第42章 第六十三集、知命者无情
有些时候秦无命会觉得这狗娘养的命运真的荒诞不羁，他总是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地给你使绊子，玩惊喜。
曾几何时，自己和张晓东同样是在秦府大院的一片废墟中四目相对，没有擦出四目狗屁火花，也没有谁能一抖肩膀散发出王八之气来慑服对方，两个人就像是地痞流氓一样在地上打滚死掐，最后自己找到的那个能够封印古修元神的箱子都被抢了去了。
秦无命总是说箱子不死张晓东抢去的，而是自己送的，这其实是这大实话。要是他不想把箱子给张晓东，张晓东就是本事再大，秦无命也有办法毁掉箱子，让他毛都得不到一根。
小气了一辈子的秦无命，属于那种连桌子上掉了一粒馒头屑都要捡起来吃了不让蚂蚁捡便宜的牲口，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把到手的宝贝送给张晓东，还带着点心甘情愿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他一眼看出了对方的九龙潜渊命局，或许是张晓东不东真力不使仙术地揍了他一顿。
秦无命从来不觉得自己犯贱，像王老虎那种傻蛋就是揍他一辈子，也甭指望他舍得送出一个大字儿的烧饼，更别说能够封印古修元神的箱子了。被揍，也要看是被谁揍。
九龙潜渊，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稍微有点学问的人都会说也会写，你就是把这四个字写道纸上裱上金框放到王老虎那种俗人面前，他也只会看到装裱的金字，琢磨到死也琢磨不出半点惊世骇俗的味道来。这世界上，也只有像秦无命这样信命，又肯玩命的人，才会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
九龙潜渊，逆天改命的惊世之局，能够改夺三代人气运的命局，秦无命也只是在古籍中隐隐听说过。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布得下这种会损阳寿遭天谴的命局，也从来没见过这般让人拍案叫绝的惊世豪赌。
秦无命自问这辈子见过的高人不少，那些高人为庇佑子孙弄出的风水布局也多不胜数，不过多是泽佑后世平安的格局，了不起让死了的人遭点罪换取后人的富贵荣华。
明明手眼通天又舍得一生显赫，甘愿默默无名，把自己一辈子气运，自己儿子的气运统统加注充满未知的未来上，这种人，稀罕。
有这么一个人舍弃自己一辈子来成全后人，所以秦无命才会这般斩金截铁地认定张晓东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
秦无命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属于那种能够看出别人骨骼惊奇的高人，连上街买个日用品都会被人坑的货，除了会拿着“天命在我”的牌子出去招摇撞骗之外，还真没什么不同凡响的高人眼光。秦无命不是王老虎，也不是秦世离，他看人从来不是靠虚无缥缈的眼光，因为眼睛这东西有时候老是会骗他。
他相信张晓东的未来，只是因为四个字，九龙潜渊。
差点没被直接轰踏的厢房如今已经支离破碎，满身是土的秦无命惊讶地看着那颗依旧悬浮在半空中的玄厄丹，弄不明白这么一颗泥丸一样的东西怎么能够爆发出这么强大的破坏力。
“这是丹药？你小子还是个炼丹师？”
张晓东不知道秦无命为什么能一眼看出自己是炼丹师，也没想到会被对方撞破，当下只好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秦无命虽然看上去疯癫了一些，但隐隐却有着老头子当年的几分味道，那种味道埋得很深，张晓东也不明白是什么。但张晓东却起码能够肯定一点，这个舍得把封印古修的箱子送给自己的家伙，对自己是没有什么坏心眼的。即便是他真的有所图谋，张晓东想不到也不会去想，他只知道自己欠对方一个人情。
所以，被秦无命意外撞破自己的身份，他也懒得发怒，懒得惊讶，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已经面目全非的房间中，自顾自地捣鼓起灵丹来，似乎是想要琢磨到方才那种和灵丹血脉相融的感觉。
秦无命也没真指望张晓东承认或者否认，撇了撇嘴，开口道：“早上回来的时候还看你小子半死不活的，好像随时都要翘辫子一样，没想到才过半天，你就能跑起来拆房子了。早知道这样，秦家仅有的这瓶润灵露也就不给你了。”说着，秦无命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小的瓷瓶，瓶盖一打开，淡淡的灵气就从瓶子里钻了出来，透着股子沁人心脾的异香。
“这润灵露是用灵根之泉调配出来的，有疗伤奇效。秦家的灵脉比不得王家和吴家的，灵气不是太充裕，所以这灵根之泉也很少，每年只有三五滴。用来修炼都不够，舍得拿出来配成伤药的就更少了。”
张晓东微微惊讶地看了一眼秦无命递过来的润灵露，眼中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一丝明悟。原来灵根之泉除了用来炼丹和帮助修炼之外，还可以用来疗伤，这一次算是长见识了。自己储物戒指中不是还躺着半瓶从王家收刮来的灵根之泉么，等会制成疗伤药液，以后就不用怕受伤了。
不动声色地接过润灵露，仰头灌了下去，那淡淡的清凉液体在身体中奔涌，飞快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的确是要比自己用真气修复快得多。不过这润灵露蕴含的灵根之泉似乎太过稀薄，疗伤速度并不能让张晓东满意。
这一瓶足以用价值连城的润灵露被张晓东这么不动声色地久灌了下去，张晓东也没说一个谢字，秦无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说起来，张晓东如今也是秦家的人，去炸王家灵脉虽然说是中了别人的算计，但怎么着也算是为秦家出力才受的伤。秦家拿出润灵露，是一番心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看着像灌开水一样灌了润灵露也不急着打坐调息的张晓东，秦无命脸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道：“恢复了多少？”
“刚才吞了颗归元丹，如今加上这润灵露，也就恢复三成左右。”
“归元丹加上润灵露才恢复三成？你究竟是受了多重的伤？”
“也没多重，就是强行施展一门仙术的时候受到了反噬，然后再被王龙象一掌给震伤了。”
“王龙象？”本就有些惊讶的秦无命脸上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晓东，一把揪住他道，“你说你遇见了王龙象，还被他打了一掌？”
张晓东有些奇怪地看着秦无命的举动，印象中这个老东西就是秦家人死绝了也不该这么惊讶才对。
“是王龙象，怎么了？”
“你遇到了王龙象还能活着回来，真是本事。”
“他不放我，我也回来不了。我接他一掌，他放我走。”张晓东说的很轻描淡写，好像接王龙象一掌就跟吃碗稀饭一样稀松平常。他说这话不是为了装逼，只是其中的凶险和别人说也没什么用，反而还有点显摆的味道。
这一下，秦无命真的傻眼了，这偌大的沧州城中敢和王龙象对上一掌的人恐怕一只手也输得出来，对了一掌之后还能活着回来的就更少了。他啧啧称奇地上下打量着张晓东，虽然心中早就认定他日后成就必然不同凡响，但也没有料到这个“不同凡响”这么快就显露出来了。
暗自惊叹了一阵，秦无命猛地拍了拍鸡窝头脑袋，开口问道：“能打架不？死掐，搞不好要死人。你要是伤势没好，我就去找别人。我本来是想找几个认识的朋友，但是外人我信不过。”
“我就不是外人么？”张晓东半开玩笑地道，不过随即很认真地皱了皱眉头，老实回答道，“我如今这样子，恐怕真的不适合和人动手。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真是要紧的事，咬咬牙也成的。”
秦无命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把秦玲儿被吴家绑走的事情说了出来，郑星阳的事情也顺便提了下，但是他故意没有点破这件事会给秦家带来怎么样的麻烦。
张晓东听完之后便是心中一沉，面色微黯地道：“看来真是有人在搞鬼了。这件事不处理好，只怕秦家会有大麻烦。”
秦无命点了点头，道：“如今我那个不争气的侄子正在和吴家的人谈判，不过扯了一天的皮，没有达成共识，看来明天还要继续扯下去。”
“吴家狮子大开口是肯定的，他们想要什么？”
“秦家坊市一半的利润，还有其他几处重要的产业。”秦无命淡淡地道，随即古怪地盯着张晓东道，“还有你，吴家要我们交出张晓东。这是个死条件，其他都可以谈判解决，这一条，吴家打死不做让步。”
张晓东闻言一愣，随即冷笑了一声，无奈地摊了摊手。
“当然了，我们是不可能把你交出去的。没有你，秦家坊市也没有今天，秦家也得不到聚宝阁的支持。”秦无命有些无奈地撇嘴道，“所以如今就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我们就像某些有心人设计的一样，和吴家撕破脸，然后拼个你死我活，把生杀大权都交到王家手上。到时候王家只要看谁不顺眼，站出来说一句‘谁谁谁就是炸掉我王家灵脉的主使人’，想整个沧州世家都没人敢说他们不是。这种情况自然是最糟糕的，所以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看能不能把玲儿就出来。没有了人质，咱们就范不着和吴家人闹，他说什么都当是放屁好了。”
张晓东闻言点了点头，这的确是如今唯一能够让秦家化险为夷的办法。他低头沉吟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既然你知道我是炼丹师了，我也就不骗你。傍晚之前我会想办法把伤势控制住，晚上去吴家救人应该可以，到时候你通知我一声就是了。”
秦无命一脸疑惑：“真去？”
“真去。说起来，这次秦家面临的困境多少也是因为我的缘故，秦小姐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会心里愧疚的。我是想借着秦家这棵大树庇佑，找机会灭掉吴家，但是亏欠别人的事，我做不出来。”
张晓东静静地说，秦无命静静地听，直到张晓东一本正经地说完了，他才咧嘴一笑，忽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笑嘻嘻地道：“其实我压根就没打算让你去，之所以和你说那么多，就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去。”
张晓东一楞，随即笑了：“你放心，张家没有白眼狼，也都不是没心没肺的主，了不起会玩点玉石俱焚的勾当，但那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气魄，真没有。”
“几天不见，还学会给老子拽文了啊？”秦无命哈哈一笑，随即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看着张晓东道，“张晓东，我这人从小就是属那种没心没肺惯了的主，连亲生老子和大哥去世的时候也没回来看上一眼。秦家人嘴上不说，其实他们心里也是怪我怨我的，可是我不在乎。都说知命者无情。能够窥探到一丝命数的人，总会见到自己身边人的命数。我了不起就是一个算命的，不是什么神仙高人，能看见，但也阻止不了什么。趋吉避凶，逆天改命，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才能做得事。我这种半吊子，做不来也不配。明知道身边的人就要去死但是依旧无法阻止，那种感觉真的很他大爷的操蛋，所以时间久了，人情味儿也就淡了，也就变得不像人了。”
“我记得你说你信命，我告诉你，我也信，贼信，所以我才相信你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因为你的命，我能琢磨出个三五分来。我这个偷了一辈子懒的人忽然插手起来了家族的事务，不是心里有愧也不是因为其他，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也许这么说很矫情，但我真没指望过你什么。就像是学堂里的先生看到了一棵好苗子，一棵足以让人心动、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它茁壮成长的苗子，即便是不沾亲不带故，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同时也乐意给它让一条路。”秦无命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以前对于你这个有这九龙潜渊命局的后生，我了不起欣赏一把，不会碍你事也不乐意和你沾上太多的关系。毕竟人有命，还有心，有一条好命但是生了一颗歹心的人见了太多，往往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狠角色，到头来倒霉的都是身边的人。”
张晓东静静地听着，看着秦无命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要是没有进入秦家，当初这个在客栈中说自己有九龙潜渊命老神棍了不起能让他惊叹一下，但心底里还是认定对方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骗子。而如今，他却是已经信了五分。
“人的活法不同，心就自然想得不一样。我这人从小也没有什么朋友，但勉强沾点关系的，总是舍不得让他遭罪的。他们活着的时候，我就努力不让他们死，要是我没本事护不住，他们死了，我就拼了命地让他们闭眼。我没对人好过，也不知道怎么才叫对人好，做人做事，都凭着一个良心。”
“良心两个字简单，但做到的人真的不多。”秦无命笑了笑，不置可否。他说了这些，没忙着和张晓东赤诚相见，也没忙着以命相交。看人看多了，特别是看走眼了那么一两次，也就谨慎得多了。
“好了，好好休息下，晚上动手的时候我来叫你。”秦无命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的时候，忽然又停了下来，扭头道，“张晓东，你要是真能做到良心二字，说不定我还真要指望你点什么。”
“那你还是不要指望我的好，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可没工夫去了别人的心愿。”张晓东咧着嘴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心念一动，脑中的神识疯狂探出，手中的玄厄丹重新开始在身边悬浮起来，那种和灵丹心灵相通的感觉，总算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