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丸子
红阎魔垂下眼帘，方才与白龙对话，倒让他想起了一些发生在很久远以前的事，那些事多半已经模糊不清。他只记得那一年冬日里簌簌落在竹林中的细雪，沾了雪水的衣袖，微微陈旧的钢笔，以及钢笔在白纸上勾勒出的富丽堂皇的楼阁。
他蹲在钢笔上，腹部蓬起的绒毛几乎将笔身埋没了，歪头打量那处楼阁。
真是漂亮的建筑啾。
想让恩人住进去。
回忆只有瞬间，红阎魔沿楼梯飞快向下，且避开人走。他的速度很快，绝大多数人也已经醉倒在了那间大宴会厅里，所以暂时还没有暴露。但这终究隐瞒不了多长时间，不过支撑到他到锅炉房找到自家啾啾，已经足够。
……前提是哒宰啾自己不移动。
时间倒回大半个小时前，锅炉室里的煤球们迎来了一顿加餐。今晚所接待的河神要了大量药浴，加上其他客人们的需求，锅炉爷爷忙得不行，煤球们也疲于奔命，太宰治在洞里蹲了一会儿，等来了他愿意参与的活动。
吃宵夜。
一名满脸疲惫的女性侍者拿了一大篮金平糖来，大把大把的撒出去，煤球们纷纷停下工作吃糖。太宰治这时候把绷带要回来，重新缠回身上，在糖掉到地上前接了几颗吃，甜甜的。
好吃到长毛……啾？
绷带煤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已经长出了一簇属于啾啾的头毛，无比精神的支棱着，看起来十分显眼。
原来的【人间失格】也能抵抗契约吗？看起来签了名字确实是有影响的，“哒宰啾”那个名字，是鬼神世界对他的称呼，所以契约起效后他会变成煤球，不过似乎影响不大，现在也在被异能力慢慢消磨掉。
也对，毕竟不是他的本名。
可太宰治还有事情想打听，并不打算现在变回去，所以他起线条样的手，硬是把头毛按了回去。
头毛：……？
锅炉爷爷也趁煤球们加餐的时候，匆匆扒了两口饭菜，扒到一半，眼前突然有两颗彩色的金平糖晃了晃。绷带煤球爬到他面前的台子上，乖巧又惹人怜爱地把糖送给他吃。
锅炉爷爷的心被击中了！
怜爱之心大起，又联想到对方的“悲惨”遭遇，锅炉爷爷深深叹息。他当然不会要这只可怜的小煤球的糖，反而放下碗，跟绷带煤球说话。
“可怜的孩子，从阎魔亭过来这边，在这里，可不要指望能积攒下一些什么东西。你的劳动会变成汤婆婆的钱财，就算在这里做一辈子，也得不到多少功德。”
见小煤球晃动了一下，似乎对“功德”一词存在疑惑，锅炉爷爷显得十分惊讶。
“你不知道吗？为鬼神服务，本身就是能够积攒功德的，如果老板大方一些，很容易就能积攒起来，然后就会发生好事情。”
煤球左右晃动，锅炉爷爷又懂了。
“不行，每个店有每个店的规矩，在阎魔亭和汤屋这样的店里，必须要亲自劳动才行。我记得阎魔亭也就是做一些家务事吧，真是轻松得让人羡慕。”
这一次，绷带煤球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泡汤泉的时候说红老板是圣人，那时多半只是调笑，但是现在听了那些话，他终于切实意识到，名为“红阎魔”的鬼神究竟怀着何等的慈悲心对待周围的人。
……所以才一直逼迫他们做家务啊，并且似乎已经知晓他们并非真的麻雀，于是尤其严厉些。仿佛在担忧突然有一天他们就会回归原位，这才很努力试图让他们积攒功德。
原本打算在这里等救援的太宰治改主意了。
他要自己去找红老板！顺便搞点事情啾！
说干就干，这里是锅炉房，周围布满管道，总有一些能够通往前面待客的地方。下一轮工作开始时，太宰治已经再一次将自己的绷带交给了一只煤球，这次是永久赠送，他决定跑路了。
红阎魔扑了个空。
他佩刀在身，步子又快，推开那扇小门的时候，把一群煤球都吓进了洞里，好一会儿才偷偷伸出头来窥探。锅炉爷爷久经风浪，镇定自若道。
“原来是红老板，如果要找走丢的伙计，喏，就在那堆煤球里。”
红阎魔向锅炉爷爷有礼地欠身，他本身就没想着要搞破坏，只要找到哒宰啾，再去顶楼撕毁那份契约书就会回去。他看向那堆煤球，在锅炉爷爷的招呼下，小煤球们战战兢兢排队出来，其中有个缠着白色绷带的煤球尤其显眼。
红阎魔盯了那个煤球几秒，却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的伙计啾。”
“什么？”锅炉爷爷大吃一惊，“不就是缠着绷带的那个吗？刚才还搬了好多块煤炭。”
“……那就更不可能了，那是只问题啾，打死都不会干活的。”
锅炉爷爷顿时感到自己的一腔怜爱之情都喂了狗，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缠着绷带的煤球，耳边是红阎魔十分无奈的声音。
“恐怕从最开始，他就把绷带给别的煤球了啾，仿佛他自己在干活一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被彻底欺骗了感情的锅炉爷爷老泪纵横。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做个冷漠的妖怪老头！再不心软了！再！不！
“锅炉爷爷，我想问问您，哒宰啾……也就是我的那个伙计，他都跟您谈了些什么？”红阎魔的目光落在周围的管道上，汤屋内部管道纵横交错，哒宰啾应该就是通过这些管道跑路的。
* * *
太宰治正在管道里快乐的滚动。
当煤球实在太快乐了，需要赶路的时候，四肢一团，只要有点点斜面就能滚，而且还不头晕。可惜煤球体重太轻恐怕摔不死，不然他真想用这具身体去跳个悬崖什么的，既不用经历高空眩晕的痛苦，还能快乐往生。
不当啾了！还是当煤球快乐啾啾！
快乐的煤球快乐地滚，快乐的滚遇上快乐的开水。
哒宰啾：！！！
危！
他之前确实套话锅炉爷爷，预测这条管道应该是通往平时不怎么使用的大浴室，不过他大概真的是点背了一点，大浴室进了客人，还要了药浴。
煤球顿时加快了滚动，上演一场亡命瞎滚。一通乱滚之后，开水渐渐逼近了。
太宰治：“……”
老板啾命呀！！！
虽然在集中注意力逃命，太宰治仍旧发现自己身上在发生一些变化。【人间失格】越来越多的无效化了施加在他身上的魔法，这次长出的不仅是头毛，尾巴也重新出现，让他在管道里绊了好几次，险些被开水追上。
并不圆润的外形当然也给滚动带来了困难，太宰治看到了前方有一抹渐渐扩大的亮光，应该是出水口打开了，可是在出去之前，开水先追上了他。
啾啾啾烫烫烫要掉毛了要掉毛了……啾？
原来不是开水是热水，被包裹在微烫的药浴中，太宰治身上的煤球魔法最后垂死挣扎了一下，就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他重新变成了一只圆润的啾，随着水流“咻”的冲了出去，然后“吧嗒”砸在浴池中某位神明的脑壳上。
河神：“……”
此时的河神却并未计较什么冒犯，他的身体里积攒了太多垃圾，已经产生了近乎诅咒的黑色纹路，令他十分疼痛，而就在这时，这只从天而降的啾砸中了他，那些黑气居然减弱了些许。
河神托起了落在浴池里的啾，向对方示意了一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里隐约可见的泛着黑气的诅咒，他需要帮助。
被水淋透的啾歪头看了他一眼，羽毛贴着身体显出几分瘦弱。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河神捧出一捧沙金，请对方帮忙。
这只啾似乎懂了，见水里还飘着木盆，干脆把木盆拉过来盛沙金，然后再次仰头。
太宰治深谙谈判之道。
河神：“……”
河神被掏空了沙金之后，最终交出了一个深绿色的丸子。
【人间失格】将那些黑气无效化，剩下的垃圾河神可以自行拔出。终于摆脱沉疴之后，他发出洪亮的笑声，水流汇聚成龙般模样，冲破一片窗子离去了。这响动惊动了外面原本正在盯着宴会厅的侍者，侍者连忙跑进来，只见水雾缭绕，一只木盆里堆了好多沙金勉强飘着，一只啾蹲在盆边，深情深沉。
盆好像要沉了，忧虑。
太宰治一边这样想，一边打量牢牢抓在爪上的丸子。他很识货，知道这恐怕是好东西，应该是食用之后会起效的，闻起来也没什么味道。
他没忍住，小小地嗑了一口，寄希望于这东西有能送他走的剧毒。
一股极为刺激的味道瞬间直冲向头顶，令太宰治想起了那天晚上恐怖的金鱼草汁液。他下意识地想吐，咬下的那一点点，丸子却已经融化在他舌面上，他只觉得身体一重，沉下去的前一秒钟，他看清了自己的手。
……手？
侍者已经疯狂的扑了过来，他想要黄金，但是有人比他更快！刀未出鞘，一下横扫，侍者就昏迷过去，红阎魔跨过他，急匆匆往大浴池而来。
“哒宰啾！”
他以为自家啾啾沉下去了，也不顾衣服被打湿，直接伸手下去捞。水汽遮蔽视线，微烫的药浴间，他似乎触碰到了一只属于人类的手，这让他微微一愣。然而下一秒，光滑的皮肤变成了啾啾的绒毛，红阎魔半点不迟疑，再度探身进去，将对方捞了起来。
被打湿的前额的红发还在向下滴水，红阎魔怔了一小会儿，开始神情如常地按压手里的啾，好让他把呛的水都吐出来。
他的视线在那个深绿的丸子上略一停留，就转移开来。
“啾——噗！”
太宰治吐出水，睁眼就看到红老板，顿了顿，立刻求生欲很强的歪头扮可爱。
“啾啾！老板！”
红阎魔把他往怀里一塞，那里还挺干爽，然后他不再耽误，立刻往顶楼出发。
“回去再教育你啾！”
“先去夺回你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