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灵敏残酷
与虚拟宇宙相比, HBS没有接入全银河网络，不能无处不在。
最近母家研发星座又申请他支援小宇宙工程，监控前期玩家精神状态，便颠颠去了蛇夫座公共星疆, 这会忽然被喊来麒麟座, 他有点不爽。
总归是数据, 只要接入许可，神行万里也就须臾。
一来骑士团大楼, 各位活人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令人惊讶，独立骑士团不是一向倡导尊重个人意志，很反感我这监控人类行为的AI吗？】少年的嘴巴不像他外表这么冷淡。
现在喊我来做什么？
上青天：“……”
虚拟宇宙：【诚然, 麒麟座是HBS较少涉足的星域, 社会犯罪率也较其他王座高些】
骑士团的同事们神情尴尬。
AI很少计较人类，时间久了，大家便以为真不计较。
上青天咳嗽一声：“理念不同, 我座和HBS大人确实有客观冲突。”
“请您不计前嫌, 测评下我团员工庞默默现在的整体状态。”
HBS撇嘴。
计前嫌？真要计较，早把你们判狱里去了，骑士团的擦边球还少吗？
少年苍白美丽, 数据体挥开的手臂比雪绒还色浅，拉开表单里是所有记录在册的人类数据，各门各类，千花百种，鲜见于人前。
同事们看了会，脸上就挂不住了。
这都评估的什么？
八到十二岁是否有性/冲动过激行为？
是否有猥/亵或近似猥/亵行为？
动作发生时, 精神阈如何？是否为潜在危险人类？
……
十八岁前, 接触淫/秽血腥暴/恐凶杀网络碎片频次如何？
接触时, 精神阈如何？
是否有下意识模仿行为？
模仿时，微表情反馈如何？惊恐、欣喜、好奇……
……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怎么、怎么啥都记呢？
上青天没甚表情变化。
一看便是早见识过HBS手段的。
见同事们面如菜色，HBS冷声道：【非礼勿视，再看，你们所有人都会加上一句[有偷窥癖倾向]】
大伙鸦雀无声，纷纷转头。
HBS示意虚拟宇宙，确认道：【独立骑士团现役游戏师庞默默，是吗？】
上青天：“是的。”
HBS:【没问你】
上青天：“……”
虚拟宇宙：【是的】
HBS：【收到】
水幕中闯关还在激烈表演着，井中人头汤香气扑鼻，蜘蛛吃得嗤嗤作响，庞默默像个失了灵魂的躯壳，将之前留下的小孩头颅捡来，秃秃一颗头，被他绞得头发一根不剩，留作编绳子。
HBS看他一眼，无甚表情，将id名输入人类测评系统。
庞默默0-32岁所有记录立刻跳出来。
有同事忍不住想回头，被HBS呵斥回去：【再看挖眼】
这同事：“……”
上青天长叹一口气。
人只要活得长，啥都能见到。HBS鄙夷人类，也不是一两日了，恐怕是收录人性污浊太多，实在起不来好感。
【行了，把数据马赛克吧，】虚拟宇宙救场道，【你不用试，人类永远学不会知好歹的】
……
最新数据记下了庞默默在《未命名》中的表现。
数段虐杀场景，HBS快进快退，一帧帧的，看了十几遍。
骑士团不少人别开头。
“HBS大人，不必如此吧，那文豪脑子有病，爱刻画犯罪场景，你也喜欢看吗？”
“那孩子还那么小，庞默默也真狠心，连全尸都不给，唉。”
“我倒是好奇庞默默玩了多少遍，这么清楚关卡设置……”
HBS：【在法律能统治之处，这是犯罪】
【但文豪本内，第一法则是文豪思想，很明显，文豪铁训兰思想失控，完全没法律概念】
——犯罪是个人定概念，不是公理或规律。
在没有法律概念与之对立时，犯罪就无法定义。
画面定格在庞默默杀人的一刻。
脑浆崩在他眼皮上，他闭眼又睁开——眉峰平直、眼神平平、嘴角拉紧、整个五官呈现出一种紧绷至极又松懈的样子。
上青天：“如何？”
HBS：【暂时没有反人类倾向，只是杀戮动作过于熟练，脱出文豪本后PTSD需要长期治疗】
上青天眯眼：“那这是什么状态？”
三十余年平顺生活，只两三小时就改变了？
人是自然性和社会性的结合体，庞默默现在这样，根本只剩生死存亡的自然性了。
虚拟宇宙张嘴，想解释，却被HBS一把抢先。
她才想起，只有这位小弟在场，抢白人类从不用她动嘴：
【肤浅，这只是人类本能反应而已】
【别说三两小时，只消一次你死我亡的搏斗经历，人类万年前的本能便能顷刻复活】
【复活不了的，那就是本该被自然选择淘汰的个体——现在没淘汰他们，只能说人类社会造福大众】
上青天：“……”
员工们瞧瞧看大指导，心怀戚戚。
上指导还想说两句，HBS讥笑：【我知道你这老头，年轻时很自由主义一人，记档我还专门盯过，担心你成了个煽动社会的改革家】
【——现在又想和我说社会性自然性那套了吗？省省吧，虚拟宇宙，评估完毕，玩家庞默默为高应激性，游戏师庞默默为低危险性】
【如果担心对他性格造成不可逆扭转，应尽快脱出文豪本】
上青天闭嘴了。
他再见识广，也广不过“活了”数百年的AI。
虚拟宇宙却想法不同：【不可逆扭转是什么？】
HBS看她一眼，【性格大变】
【性格改变是随机事件，我估算不出具体情状】
虚拟宇宙：【有没有可能，他心性增长，融合了现有改变，精神阈韧性大涨呢？】
HBS：【我说了，随机事件，一切皆有可能】
俩AI齐齐看向上青天。
文豪本还没到头，要不要叫醒庞默默、叫醒后怎么处理无限流，全看上青天怎么想。
上青天捋捋胡子。
“如果我在原始文本中加两句话，给主角强加道德理念，压制他的反社会倾向，怎么样？”
办公区鸦雀无声，不少同事点头。
活儿终于回到了文豪领域，刚才的司法领域，听HBS抨击人性丑恶实在难受。
虚拟宇宙：【理论上可行】
【但文豪本修改要照顾整体基调，硬塞真善美进来，会被判[文本逻辑不合]】
——那就是在黑暗森林里非做洁白莲花了。逻辑不融只会让角色徒增折磨，最后崩溃。
上青天：“或许可以改的巧妙些。”
他不死心。
无限流的卓越功效，看得真真的，就像重病下猛药。
如果能保留良善之心的同时，又用残酷手段炼人才——
HBS响亮嗤笑。
【你当选菜呢，不喜欢萝卜就换白菜】
【你想强改就试呗，反正文豪本细节不是我和宙姐管，等下胡乱操作把物种文库招来了，老头，你就会知道最护犊子AI是什么样了】
上青天顿时闭嘴了。
年龄大了，骑士团文本也稳健，很少出事，他一时竟忘了物种文库。
文库对人类的母性关怀堪称病态，知道他们这么祸祸庞默默，未来一年骑士团的本子都别想过了。
有员工举手：“要不让铁训兰再重盘修改吧，总归，写本的人会有办法。”
HBS又呵一声。
出现了，人类酷爱的甩锅。
我解决不了，就丢给别人解决。
虚拟宇宙见两边僵硬，提醒道：【庞默默要爬上去了】
众人一机灵，赶紧望向水幕。
蜘蛛已经吃完了残余羹汤，长腿攀着井壁往上走，谁知背壳不怕火烧却抵抗不了油滑，刚烈火烹尸，烧出的尸油全黏在井壁上，湿滑难行，八条腿也走不平顺。
庞默默冷淡看他一眼，挑拣残尸中能用的物件。
假孕妇到死也没说出她怎么逃避每层的审核者的。
一个假肚子，一刀下来就露怯，怎么藏？
庞默默在她遗物中找到了许多湿滑微小的皮套，像安全/套又像洗干净的猪肠，能装些东西。
闻一闻，上面有种古怪酸味，还有些轻微腐蚀痕迹。
庞默默：“……”
“该不会，不会是……”
“你说啊，说话说一半没道德。”同事们嘀嘀咕咕，开头说话那人一咬牙，“我觉得这套子像被胃酸腐蚀过。”
“湿滑透明液也像肠液，可能被吞下去过。”
众人顿时静了。
好家伙，好家伙！
头顶黑窟窿发出呜呜哭声，似乎在催促。蜘蛛还在艰难爬着，小眼睛望着黑窟窿，想着暂时离岗不会出大事，谁知，井口忽然伸来一双手，他慢条斯理洗着东西，接着天顶落下的冷水。
“早先，我还以为这水是你滴的口水，也不敢喝，怕被毒死。”那人类说着。
蜘蛛看他，敲敲长腿。
庞默默：“敲什么？想让我救你？”
蜘蛛小眼睛发亮，腿敲得更快了，井壁咔哒响。
庞默默微笑，“你等着。”
蜘蛛满怀期待，大嘴里舔的全是冷却结块的尸油。
庞默默找块残余火石，在鞋底擦燃，直接丢进井口。
蜘蛛：“？？？”
尸油满井，烧起来比前面还快，蜘蛛唧唧惨叫，抓挠井壁发出巨大噪音，庞默默踩着井沿，拽住他一条长腿，用刀割断：
“我救过你一次，你记得吗？”
“哦，你应该不知道，第十二次，我终于成功杀了其他人，只剩你一个，稍微一心软——谁知你出来就把我吃掉了。”
蜘蛛吱哇乱叫，小眼睛里满是愤怒。
庞默默任由他在枯井烈火中挣扎，不再理会，自己将选好的装备塞进干净套子里，深呼吸数次后，将套子吞进嘴里，用力吞咽。
任何身外之物都会被盘查清除，那么，只能让它变成“身内之物”。
古有吞食羊肠夹带黄金走/私，今天我也来模仿一回。
……
水幕中庞默默咽得艰难，喉管细窄偏要塞入巨物，他数次呕吐又重复，脸色紫红发黑，痛的浑身发抖，满地都是呕出的淡黄胃液。
同事们不忍直视，都别开了脸。
“这都把人折磨成什么样了？值得吗？”
“庞哥我的庞哥啊，你还觉得自己是活着吗，你也吞的下去？”
“为了活着，啥干不出来？唉，看着都心疼。”
上青天照例没吭声。
他不仅看到了无限流对于人性的重锤暴打，还看到了危机下，人类的能力极限。
生吞装备，说来残忍。
庞默默已经做到了对别人下手狠、对自己下手更狠，他为了防止套子吞下后无法吐出，竟用死人头发编成细绳，一头挂套，一头挂牙齿，方便后续二次拖拽。
这当真是——
“人性的灵敏与可怕啊。”
上指导轻声道。
他上青天不是普通星际人，百年来的业内风云他基本都参与过，精神症对人类的削弱究竟触目惊心到了何种程度，上青天门儿清。
当年，二十王座纠结到底要不要对普通人坦白弱感症的危害时，他是投了反对票的。
如果让人类知道，弱感症让他们失去的不仅是情感波动，还有应对一切事情的反应力，长远看人将无限趋近于草木花石，无痛无爱，也无智无惧——
那得是个什么场面？
都变成会走路会喘气的宇宙尘埃吗？
他们早不是末法时代受压迫知道反抗的祖先了，网络保护了他们也驯化了他们。无法在沉默中爆发的后果，便是底线无止境跌落，整个社会加速度下滑。
……
多久了，上青天好久没看到如庞默默这般，对自己残忍又机敏的“人”了。
你说他残忍也好，没心肝也罢。
上青天宁愿看这残酷至极的快乐，也不想看无灵如猪狗的同胞。
虚拟宇宙细看上青天。
老头表情已经松懈下来，她知道，无限流这题材跑不了了。
庞默默终于吞完，正艰难顺着头发绳，往窟窿上爬。上青天也不舍得走开，便给柳园飞雪发个消息。
【@上青天：开个价吧，小柳园】
柳园飞雪回信飞快：
【嚯，老叔您青光眼治好了？还不到半小时】
【价格也简单，天火要无限流题材除第一本外其他所有的公平竞争权——简单说，骑士团不能垄断这题材】
【@上青天：好】
柳园飞雪：“？？？”这么干脆？
【您转性了？】
【@上青天：我也有个条件】
【@柳园飞雪：说】
【@上青天：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后续阻力多大，小宇宙工程里一定要有一颗无限流地球】
【@柳园飞雪：这条件真稀奇】
【@上青天：相信我，我是为了社会发展考虑】
柳园飞雪：“……”
小宇宙工程健全后，肯定要有个医疗功能在的。
比如，在原宇宙弱感症发作太多的人，进小宇宙疗养一段时间，情况有所好转——这是当初天火高层做规划时，前景非常广阔的一条路。
但无限流这题材和疗养……靠得上边吗？
强力改造还差不多吧。
……
窟窿上方依旧是一片黑暗，视物艰难，团团黑雾笼罩。
审核者是两个无脸黑衣人，不知是文豪没仔细刻画，还是故意如此，他们粗暴检查着庞默默，让他想起了第一次进地下水道时，杀害自己的角色。
他紧盯瞳孔弹幕，又机警看着审核者。
[草，竟给他发现了，身体藏物，牛逼啊]
[这层级太低了，遇不着能力者，这傻缺才折腾自己肠胃，要能遇上能力者，藏个东西还不容易？]
[太刺激了，我愿意三秒钟不叫这家伙奴隶，嘻嘻]
庞默默：“……”
看来审核者看不到弹幕。
他握紧背后衣缝间的蜘蛛腿，小心不让背脊剐蹭毒液。什么准备都做了，但仍有一个猜测，庞默默怎么也忍不下。
他想试试，哪怕再付出一次生命，也在所不惜。
审核者见他眼神不对，立刻狠给他一耳光，“看什么？再看眼珠子挖了。”
庞默默审视审核者身形。
有武器，但身形不像久经锻炼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文豪故意设置，还是文本写得草率，逻辑在这里分叉了，但毫无疑问——这些对他有利。
“张嘴。”审核者盯着他。
庞默默不吭气。
审核者给他两耳光，又踹了一脚。
庞默默倒地的一刻，将蜘蛛腿□□，用十数次重生练出的身法躲开了审核者的镭射枪，飞身一搏，将节肢动物坚硬的腿插进了黑衣人的脖子。
只一下，柔软脖颈像豆腐似的被扎穿了，毒液快速渗透，这人立刻没了气息。
庞默默被颈动脉爆开的鲜血喷了一脸。
他一脚踢开尸体，夺枪瞄准另一个。
一切发生在瞬息间。
审核者：“……”
“我当是什么高等动物，”庞默默嘶哑道，吞咽装备让他嗓子碎烂，很难说话：“原来也是一刀就能杀死的啊。”
审核者惊惧看他。
庞默默发觉，文本逻辑还没有崩溃。也就是说，“庞默默”的造反还在文豪本容许的逻辑中——
有意思，文豪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你我没区别。”庞默默道。
“凭什么你们居高临下视杀人如玩乐，而把我们猪猡似的圈起来呢？”
一瞬安静。
瞳孔弹幕疯了似的炸开来：
[麻痹麻痹这奴隶翻天了？！！！！]
[遗迹系统，快喊遗迹系统啊啊啊！卧槽，审核者被杀了一个！]
[别见识少，审核者又不是没死过]
[可是，蝼蚁怎么敢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