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大祭司提安的飞船被称之为纯白星辰。可以说他的座驾是那群低智愚昧却无比勤恳的工虫们在某种混沌隐晦的群体意志下所能创造出来的最精美的艺术品之一。它的外形优美, 内部宏伟而华美，非常匹配这名大祭司在虫族中高贵的身份。
然而, 只有很少一些虫族真正抵达过纯白星辰的核心区。
这里没有浮夸的装饰，没有白得刺眼的装潢，没有过于明亮的光线。更像是正常虫族飞船应该有的那种样子，阴暗，冰凉，干燥。错综复杂的甬道中一片安静。
卡洛斯面无表情地在一片死寂的通道中前行，时不时地他还要停下来接受身份权限的审核和认证好进入到更深处。
他并不喜欢来到这里。
即便是对于虫族来说, 纯白星辰的核心区也有些过于阴暗了。不过考虑到核心区的真正用途, 这种严密的安防设施以及糟糕的环境条件倒也说得过去。在检查完最后一次身份后, 卡洛斯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高大的六角形金属门。在感应到卡洛斯的到来后, 金属门缓缓滑开, 黑发的虫族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他在全部由高密度合金构建出来的密闭舱室中见到了艾瑞尔。
不是心灵投影，而是真正的, 拥有实际□□的艾瑞尔。
“艾瑞尔殿下，很抱歉来打扰你，不过我想跟你谈一谈——”
卡洛斯的声音在舱室中回荡，不过他还没有来及把话说完，所有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艾瑞尔正抬着手，一只手紧握着一把微型光刃, 卡洛斯走进去时候, 刚好就看到了艾瑞尔一脸认真将那把光刃直接刺进自己眼眶的景象。
这种光刃如果是切在艾瑞尔本体上的其他部位，恐怕顶多就只能在他厚实柔软的表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然而艾瑞尔此时下手的地方却是自己的眼眶。乳白色的粘液, 当然, 也可以将其理解为鲜血，瞬间就顺着刀口汩汩地流了出来。
伴随着艾瑞尔手腕的轻柔晃动，某种叽叽咕咕的湿润摩擦水声骤然响起，很快，巨大的黄色眼球伴随着大量的鲜血，直接被艾瑞尔用刀刃从自己的眼眶里撬了出来。
相比起人类来说要巨大许多的眼珠后面还连着血管，被撬出来之后它咕咕噜咕噜顺着王虫的脸颊一路滚落，最后被神经和血管一扯，挂在了他的下巴处晃来晃去。
“嘶——”
艾瑞尔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嘶声。
卡洛斯推测即便是艾瑞尔这样的存在在挖出自己眼珠时候大概也会感到剧烈疼痛感，不过在察觉到卡洛斯到来之后，黄瞳的王虫候选立刻抿紧了嘴唇。
他转过头来对上了卡洛斯的目光。
沉默了一瞬之后，卡洛斯有些无奈地开口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殿下？”
艾瑞尔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盯着卡洛斯，他看了好一会儿，卡洛斯因此而不由微微蹙眉，毕竟他很清楚，在少年模样的心灵投影掩盖之下，艾瑞尔巨大身体上还有无数颗眼珠也在凝视着自己。
“艾瑞尔殿下？”
“你知道怎么让眼睛变色吗？”
艾瑞尔没头没脑地问道。
卡洛斯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一阵难言的烦闷。今天他之所以来到这里为的就是与艾瑞尔进行谈判，好让后者不要在随意欺辱一只脆弱渺小的劣等露巢。
不过从目前的的情况来看，他来得确实不是时候，艾瑞尔依旧停留在那种神志不清的疯癫状态中。
卡洛斯本来还以为在晚上那场让大祭司震怒的骚乱后，艾瑞尔好歹已经恢复了些许正常呢，毕竟这只怪物可是吞噬了不少原本用来维护飞船的下等虫族和工虫。
按照道理来说，摄取到了足够多的养分后，艾瑞尔状态应该会好转才对。
“如果你是指在正常情况下改变自己本体的瞳色的话，很抱歉，我不知道。”
调整了一下心情，卡洛斯一边看着艾瑞尔又在蠢蠢欲动企图把自己另一颗眼珠也挖出来，一边平静地说道。
“在一般条件下，只有在化蛹期间，虫族才可以彻底的改变自己的原有身体结构，毕竟在蛹期，原有的身体组织全部都会彻底融化然后重新组合。想要改变自己的固有瞳色的话，恐怕也只有通过这个方法了。”
他语调里有一种隐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恶意。
一个非常模糊的想法在他脑海深处稍纵即逝。
然后，卡洛斯心念一动，他盯着艾瑞尔疯疯癫癫的样子，看似随意地补充一句：“不过，艾瑞尔殿下，考虑到你的身体缺陷，你恐怕是无法化蛹的。你现在的行为根本没有意义，毕竟就算是现在挖掉了眼珠，等它们再生后依然是原有的颜色。”
艾瑞尔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的血液还在不停地从空洞的眼眶中往外涌，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哭泣一样。
不过，那也只是错觉而已。
卡洛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艾瑞尔面无表情的脸。
“这样啊。”
他听到艾瑞尔发出了一声喃喃低语。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卡洛斯立刻检查一下艾瑞尔的监控终端，果不其然在精神稳定值那一项后面看到了一个相当怵目惊心的数值。
黑发虫族瞳孔微缩，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倏然加快。
在艾瑞尔精神稳定值下降到一定程度后，大祭司设置在他身体内部的禁锢单位会开始发挥作用。这是一种精妙而严谨的防卫措施——毕竟艾瑞尔的力量确实太过强大，而他的精神又是如此脆弱混乱。为了保护飞船上的其他虫族，在艾瑞尔彻底失控前这些禁锢单位会立刻注射大量药剂麻痹艾瑞尔的本体，它们释放出的能量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这只怪物的绝大多数神经彻底烧焦以封禁它那惊人的行动能力。
当然这会让艾瑞尔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不过也正是凭借着这样的痛苦，这只怪物会因为生存本能而陷入休眠状态。
他会“安静”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自己的被烧焦和溃烂的身体在旺盛的生命力下重新生长出来。
卡洛斯抬起头将目光从光脑转移到艾瑞尔身上。
少年的心灵投影瞬间变得支离破碎，在黑暗的囚牢中，一团巨大狰狞的怪物开始不断震颤，翻滚，看上去像是在挣扎，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艾瑞尔都会将自己的本体藏得很好，他并不喜欢被人看见自己的原始形态，但此时他看上去似乎已经顾忌不了那么多了。冰冷的空气中回响着一种尖锐的，令人厌恶的嘶鸣，那是怪物在哀嚎。
阴影中无数团金黄色的光点不断明明灭灭，最后，那些光点渐渐暗了下去。
“啪——”
那只被艾瑞尔用来挖自己眼球的微型光刃掉在了地上。
然后，冰冷的舱室里恢复了安静。
卡洛斯看着舱室最深处的那一团焦黑肉块，沉默了片刻后，轻声叹了一口气。
“抱歉，殿下。”
其实卡洛斯原本并没有打算让艾瑞尔变成这个样子。
至少，在他打开舱室前他都没有这个计划，直到看到了对方疯疯癫癫的样子——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卡洛斯忽然意识到任何恳求恐怕都没用，宛若孩童一般随心所以的怪物根本就不是作为仆虫的自己可以控制的。
除非利用大祭司留在艾瑞尔身体里的那些东西。
原本只是在脑海中闪过的模糊想法，在彻底落实之后反而变得具体了起来。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从艾瑞尔昨天做的事情来看他的精神原本就已经相当不稳定了。卡洛斯并不知道艾瑞尔究竟是为了什么忽然发疯，也不在乎，毕竟艾瑞尔之前就有过忽然想要直接把自己咬碎好让自己体积变小这种怪异的行为——考虑到他多年来一直在不断切□□体和意识，他无论做出样的自残行为都很“正常”。
只需要稍稍提醒几句，把临界值的精神值压到禁锢装置起作用的程度，之前困扰着卡洛斯的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卡洛斯有些吃惊于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但是，等到结果出现，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他甚至……甚至感到了满意。
艾瑞尔不会再去打扰到苏林了。
卡洛斯想。
心中涌起一阵陌生的满足感。
卡洛斯转过身。
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他想，昨天艾瑞尔引发的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艾瑞尔被禁锢的事情也需要尽快向大祭司报告，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去找苏林。
昨天晚上艾瑞尔一定把他吓坏了。
也不知道那么疯癫的王虫候选是否伤害到了对方……
“噗嗤——”
然后，濡湿的穿刺声伴随着剧痛，从卡洛斯的胸口传来。
黑发虫族身体猛然顿住，下一刻，他缓缓低下头，然后便看到了那一根直接贯穿了他身体的触手。
“艾瑞尔……”
卡洛斯不不敢置信地转过了头，正好对上了黑暗中那一团仅存的暗淡黄光。
怎么可能？
黑发虫族感到不可思议。
大祭司一直以来都非常忌惮艾瑞尔身体里不受控制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份被切割的身体中也会安置最严密的禁锢手段，艾瑞尔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保留意识才对。
“如果……更厉害的话……就可以蜕变了吧。”
就在他这么想的同时，他耳畔传来了那只怪物支离破碎的呓语。
“吃掉你的话……说不定就可以了……眼睛……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