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说实在的, 听到了希尔的提议之后，苏林在那一瞬间内心其实动摇了一下——
这么多天以来，他处于卡洛斯的庇护之下。在这期间, 苏林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卡洛斯在飞船上的地位颇高，而根据虫族帝国残酷的铁律，只有强大的个体才有可能登上高位。这一切都可以证明，卡洛斯已经是虫族中非常强大的个体。但即便是这样的卡洛斯, 竟然也只不过是艾瑞尔口中的食物而已。
他睫毛微颤，不由自主望了希尔一眼。自己面前的虫族军官纵然表现得高高在上且极度傲慢, 不过就苏林之前的经验来看，越是这样的男人，就越是好对付。
在卡洛斯重伤的现在, 这样听从对方的提议, 换个大腿抱，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是正常的自己，那个怯懦, 自私, 极为善于苟且偷生的自己，一定会这么做吧……
苏林想道。
然而在这么想的同时, 他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手，隔着凌乱的领口碰了碰胸口的金属配饰。
理智上明明很清楚自己复仇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耳边却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执拗地拼命自我说服：艾瑞尔确实很强，可是那只恋爱脑的怪物也很好骗很好控制, 只要能够留在船上, 就代表他还有机会。既然远在地球上那个穷男人拙劣的手段都能对艾瑞尔起效, 那么他也不是不可以再努一把力啊。
“怎么样？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苏林的沉默让希尔有些眯了眯眼睛, 他有些焦躁地催促道，然后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下滑，下意识地想要将曾经属于卡洛斯的幼虫揽入自己的怀里。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直接在苏林身上留下一点标记，好尽快宣告自己对对方的所有权。希尔不受控制地俯下身，然后探出舌尖，在苏林的脖颈出轻轻舔了一下。
那甜味，摄人心魂。
“啪！”
然后，希尔就被打了。
……
苏林其实压根没有经过思考。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猛然后退然后近乎粗暴地直接打了希尔一巴掌。
“你……”
你想干什么？！
天知道苏林是多么拼命地忍住了咆哮。
作为一名直男，苏林所有的动摇，所有的利弊权衡，在希尔刚才的一舔之下完全烟消云散。
跟梅迪瑟斯学长不一样，跟卡洛斯也不一样，他一点都不怀疑，希尔要他过去当蜜虫，那就是真的要当“蜜虫”啊——
苏林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在这方面屈服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希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明明苏林那无关痛痒的一拍对他没有造成任何一点伤害，可是，自己的手臂为什么会如此疼痛？
苏林目光落在希尔骤然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上，心头顿时一跳。
情况有点不太妙，他想，随着刚才他的拒绝，这待定大腿，好像眼看着就要变成待定大刀了。
“为什么……”
苏林当机立断，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语气，然后才缓慢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面前错愕的虫族军官。
青年呼吸急促，他痛苦地说道：“我一直都觉得你不是那种人，你之前明明是那么……那么好的存在。你救过我，你尊重我，所以我一直都觉得，你跟其他人是不一样地，可是，为什么现在你却要对我做这种事情？”
孱弱的露巢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遭受了重大打击。
在对方这样的质问下，原本正处于莫名焦躁中的希尔，也不由自主地一愣。
“我……”
他张开口想要解释，但是却莫名其妙变得有些结巴：“我，我这可是为你好。要知道，如果你不成为我的蜜虫的话，你可能会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希尔便看到面前可怜脆弱的青年仰着头，冲着他露出了一抹凄凉的惨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愿意成为你的蜜虫，你就要让我去死了，对吗？”
＊
几个小时后——
纯白星辰号底层船舱里，出现了一名极其罕见的来访者。
“希……希尔·苍白天灾大人？”
前来迎接的监守虫族紧张得一直在摩擦自己的前脚，他费力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幽暗的环境下看清楚希尔胸口的铭牌，当发现对方竟然是王庭近卫军的副队长后，他差点儿吓得连触角都掉了。
虫族飞船的设计准则里，默认底层船舱就是下级虫族以及工虫们的聚居区。这些下级虫族和工虫对于更上一级的虫族来说，就只是维护飞船日常航行的基本工具而已，而基本工具，说白了，跟消耗品没有什么两样。严格说起来，他们对于希尔这样的上级虫族来说可能根本连同类都算不上。哪怕只是一次普通的事故都可能导致成千上百只下级虫族或者工虫的死亡，不过没关系，每一艘飞船里都会配备孵化场，早已成熟的孵育流程可以在一天之内就重新孵化出新的工虫，然后再过几天他们就可以重新投入使用了。
可想而知，在虫族世界里，用来容纳下级虫族以及工虫的地方条件会是多么恶劣和糟糕。
空气极其闷热，浑浊，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臭味。
整个底部船舱处爬满了裸露的管线，光线也异常昏暗，轮机工作站与燃料反应堆排出的废气与高热让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下级虫族比工虫们要多一些智能，但工作强度却是差不多的，他们或者是在昏暗高热中艰难地拖拽着从熔渣池里翻捡出来的杂质锭，又或者反重力导管上爬上爬下飞快地清理着会影响能量转换效率的燃料蒸汽……看似狰狞巨大的虫体在轰鸣的机械面前却显得如此渺小，偶尔会看到不堪重负彻底耗尽了生命力的虫体骤然从半空中落下摔在栅板上化作一团凝浆。
只有最低级智能的工虫们会迅速赶到，贪婪地吃掉那些倒霉鬼的尸体。
而即便不去看工作区，而是到了这些下级虫族的生活区，条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看似空旷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挤满了疲惫脏污的虫族，四处都弥漫着无尽的谩骂以及斗殴，在这里的每一只虫族看上去都无比凶蛮可怖，身上遍布伤痕。
这是当然的，毕竟如果他们不够凶狠可怖，他们也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活到现在。
而作为底层船舱的管理者，监管虫等级低到甚至都不太能完美拟人，膨胀的腹部旁边是三对满是纤毛的虫脚，肿胀的脸上镶嵌着漆黑油亮的突眼。
他颤抖着在希尔这样的高等级虫族面前匍匐下来，不知所措地发出了结结巴巴地问好声。
“啧……”
当然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只听到了一声充满了厌恶的轻哼。
然后，是那只一脸嫌恶的高等级虫族压抑着怒火似的问话：“你确定你要留在这种地方。”
“这里……这里至少比死亡好。”
一声柔弱的低语自从虫族军官身后传来，伴随着空气的流动，原本浑浊恶臭的空气里似乎也染上了些许甜香。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监管虫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名为希尔·苍白天灾的高等级虫族竟然还带着另外一名虫族。后者的身形纤弱，又被希尔一直死死掩在身后，以至于监管虫现在才发现他的存在。
如果说希尔的存在跟底层船舱格格不入的话，那么，这名被他带过来的虫族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漂亮，香甜，纤弱的幼虫，漂亮的面容以及身上特殊的蜜香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道小点心，而不是那名希尔军官口中的……
“我听说你们这里少了一批劳役。”
高大的虫族一脸铁青地对监管虫说道。
“我带了一个人下来补充空缺。他的信息已经被录入，你检查一下。”
监管虫异常惊讶地晃动着自己的触须，在检查完光脑，确定自己的工虫资源里竟然多了一只“露巢”后，他半晌没找出词来回应这位大人。
毕竟无论怎么看，这名幼虫都不像是能够在底层船舱活下来的人。
察觉到了苏林的人并不仅仅只有监管虫，生活区里其他低级虫族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作为“新同伴”的到来。在听到了希尔的话之后，几乎所有的低级虫族都显得兴奋躁动起来。
“哇，快看……”
“一只幼虫？开什么玩笑，这是特意来给我们解闷的？”
“啧啧，这也太好了，他妈的我在外面都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幼虫呢。”
……
希尔显然也将这些虫族的低语听得明明白白。
他神色变得异常冰冷。
“这里看上去很乱。”
他冷冷地对监管虫说道。
之前在底层船舱，饱受折磨的虫族通常都已经失去了活力，每一只看上去都是奄奄一息，迟钝而愚昧。
可现在，这里简直都可以称得上是“活力满满”了。
对上希尔仿佛要杀人般的视线，监管虫吓得一个激灵，讷讷解释道：“啊，是，是的，那位殿下之前发疯导致了船体内部垮塌，死了太多低级虫族，没办法只能从外面进了一批来。”
就像是之前提到过的，在底层船舱几乎所有的虫族都只是消耗品而已。所以在空缺较大，孵化场一时跟不上消耗时，纯白星辰也会从外部购买一些低级虫族用来充当苦力。跟孵化场孵化出来的那些纯笨弱智的虫族比起来，外部虫族智能会更好一些，不过这其中通常也包括了因为犯错而被审判庭丢过来的囚犯，还有因为犯事被剥夺了品级，从中级掉落到低级的罪犯，所以他们的性格通常都更加暴躁，也更加不符合管教。
不过监管虫通常都不会理会这些家伙，毕竟，在纯白星辰里，无论是怎么样的虫族，最终都活不了多久，所以就算不听话一点也无所谓。
监管虫对这群即将死去的消耗品没有任何意见，但此时的希尔心情却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我真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一字一句地对苏林说道。
“你的信息已经被录入到工虫的名单里了，现在就算是我想要以蜜虫的身份带你离开也无能为力。”
如果是让熟悉希尔的虫族看到现在的他，定然会感到无比惊讶——这个永远表现得像是花花公子般游戏人间的虫族，如今看上去简直焦躁得要爆炸了。
苏林对上希尔的冷言冷语，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好吧，在看到底层船舱的情况后，他其实也有点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
但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大祭司给出的任务是“处理”掉苏林，那么他的名字就必须要从纯白星辰的乘客名单上消失。这就意味着他要么是死，要么……就是来到底层舱室，这个被所有高等级虫族彻底忽视的地方。一旦名字被录入到工虫的名单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等同于他已经死了。不然的话，在这里也不会出现那么多虫族审判庭裁判之下的死囚犯。
可无论是希尔还是苏林都没有想到，原本是死气沉沉的底层舱室，如今却因为外来者的填充而变得如此条件险恶。
而就像是希尔说的那样，一旦成为工虫，除非得到了大祭司或者地位更高者的赦免，他就再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现在后悔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苏林欲哭无泪地想到，其实看到眼前的情况，他忽然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的就算是被别的雄性舔舔好像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了。
当然，表面上该维持的人设，还是要维持一下的。
“你已经尽力了，希尔大人。”
苏林强颜欢笑冲着希尔低语道。
“……就算我死在这里，我也已经无憾了。”
苍白的笑容。
眼底的强行压制的恐惧。
微微颤抖的身体。
苏林身体上的一切细节都被希尔明确地捕捉到眼里，生平第一次，他开始厌恶起自己之前的散漫——为了追求自由而完全放弃了维护地位，所以一直到现在他也只是一名副队长。
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这样的生活轻松自在，可这一次，希尔忽然感受到了强烈的后悔。
如果他的地位再高一点。
如果他更厉害一点，就如同苍白天灾的领主大人那般，那么是不是他也可以拥有让大祭司提安忌惮的本钱，有跟对方谈判的余地？
……
“切，还说没关系。”
希尔看着苏林，忽然开口喃喃道。
“你都害怕成这样了……”他猛然上前，一把按住了苏林的肩膀。
在苏林反应过来之前，希尔猛然低头，当着生活区所有虫族的面，他将嘴唇覆盖在了青年的肩头。
目睹眼前的无比香艳亲昵的一幕，所有下级虫族都骚动起来，他们发出了刺耳的虫鸣，污言秽语夹杂着下流的起哄瞬间淹没了苏林。
苏林本能地挣扎了起来，可就在此时，耳边却传来希尔咬牙切齿的低语：“不想在这里被别的虫子艹死你就给我忍着。”
苏林一怔，随即停下了所有动作。
顺便，在意识中拼命地阻止起自己的孩子们从天花板上跳下来把某人撕碎的冲动。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希尔的口器已经刺入了苏林的皮肤，跟傲慢凶蛮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希尔的动作意外的笨拙……而且轻柔。
属于希尔·苍白天灾的信息素，细细密密地覆盖在了弱小幼虫的身上。
片刻后，希尔从苏林颈侧离开。
容貌艳丽且骄傲的花花公子，脸颊上染上了不易察觉的微红。
“乖乖听话，我还回来找你。”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一把苏林的脸和脖子。
说完，他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去，恐怕也只有十分细心而且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的步伐是多么狼狈，眼神又是多么担忧。
苏林呆呆地看着希尔的离开。
背后忽然微微有些微麻，是一种被强烈注视时身体才会有的反应。苏林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猛然转过了头，可触目所见的，却只有那一群虎视眈眈的下级虫群。跟之前一样的地方是，他们看向苏林的目光中全无好意，但跟之前不一样的地方，则是他们此时多多少少对苏林带上了忌惮。
不，正确的说，应该是对苏林身上浓厚的，属于另外一名高等级虫族的信息素的忌惮。
面对虫群，苏林有些恍惚。刚才那种强烈到仿佛能化为实质的凝视，难道是自己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