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啊……好吵。”
米利安往后退了一步, 离那群叽叽喳喳哭喊的小虫子们远了一些。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现代虫族最伟大的发明就是集体孵化场。当初我还在人类世界时就觉得了，虫族能够不用自己亲自抚养幼崽真是太好了。”
即便是面对帝国通缉都面不改色的反叛军首领此时看上去却有点面如土色。一想到自己之前竟然是被这样一群哭哭啼啼的家伙伤得不轻, 米利安心情甚至有些复杂。
“……”
听到了他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感慨, 洛希朝着他投来了无比冷酷的眼神。
“唔，我的意思是, 这些幼崽竟然还挺喜欢你的。这很特别。”
要知道，在正常的虫族世界里, 幼虫们是绝对不可能像是现在这样大胆地围拢在一只雄性成年雄虫身边的。
听到米利安的话后, 洛希的目光更冷了一些。
“他们是苏林的子嗣。”
高大而无比强悍的雄虫淡淡说道。
尽管就连他自己，看着这样一群小数字, 也留感到了一阵疑惑。
幼虫们对他的态度确实跟之前有了明显的不一样, 而这也确实让洛希多少有些无措。
某位失去记忆缺乏常识的雄虫此时并没有意识到, 对于幼虫们来说, 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变化了。
作为虫巢中等级更低的幼虫, 他们天生便比雄虫对虫族之间的气息更加敏感。而此时, 小数字们感知到了洛希身上那种的特殊的气味。
洛希不再是他们的“老大”。
也不是那种觊觎苏林的求偶雄虫。
他已经是“妈妈“认定的伴侣。
虫巢的运行遵循着亿万年以来最基本的秩序，即便是因为虫母的蜜汁而在各方面都与正常虫族大相径庭的小数字们也很难逃脱这样的定律。
所以，现在虫崽们看到洛希，立刻就不受控地围了上去。
他们需要让洛希带领他们寻找到始终的“母亲”。
无比直白而热烈留的情绪喷涌而来, 洛希触角晃动了一下。
“……你们之前说过, 嗅到了苏林的气味？”
他说。
然后对上了一号硕大的复眼。
“很好, 现在，立刻带我去苏林气味最后消失的地方。”
幼虫们对着洛希轻颤了一下触角，然后, 他们非常顺从地转过了身开始给洛希带起了路。
“哇——”
米利安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
他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不敢置信地往洛希方向看了过去：“等等, 所以你其实已经被苏林承认……现在这些小家伙也是你虫群的——”
“闭嘴。”
洛希无比冷淡地说道。
米利安就像是见了鬼一样瞪着他。
哦，天啊，他为什么会看到这样一只生物兵器一般的雄虫，会在他点名事实之后，像是娇羞一般微微红了脸。再联想到这名虫族曾经的身份，米利安心底的惊悚感愈发膨胀开来。
在无比微妙地心情中他们在虫巢中绕行了很长一段路，谢天谢地他们并没有再遇上更多的时空裂缝，他们很快就抵达了幼虫们所探查到的位置。
不得不说，也就是尚且还保留着幼虫形态的小数字们始终保持着对虫母气息的敏锐性，才有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留嗅探到苏林留下来的气息，考虑到目前的特殊情况，那些气味保不齐甚至都是几万年前不经意留下来的。
反正米利安站在这样一条跟之前经过的通道没有任何区别的甬道之内，拼了命地感知也未曾探查到任何线索，包括苏林的信息素。
“……这些小家伙真的没有找错地方吗？还是说，他在这里又掉入了其他时空？”
米利安喃喃说道。
“……”
洛希没有回答。
米利安转过身，发现洛希正直勾勾盯着甬道墙壁。过了片刻后，洛希忽然抬起了手直接按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咔嚓——”
坚硬的岩石在高大虫族的手掌之下很快就碎裂了。
历经几万年的时光流逝，曾经隐藏在通道一侧的球形房间出现在两人面前。
米利安看着另外几只小数字冲上去轻而易举就扒掉了房间门口堆砌的石头，然后才发现这里原本应该有有一间非常小型的孵化室。
当然，现在孵化室早已坍塌，跌落的石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粘液覆盖，最后几乎与甬道壁化为一体。
正常情况下，现代虫族几乎不太可能发现这样的地方。
“你是怎么做到的——”
米利安不由问道。
他看着洛希有些费劲地弯腰挤入了那间半球形房间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默契。”
洛希若无其事地说道。
米利安：“……”
这间房间在没有崩塌的时候，应该是某种非常原始的，用来储存虫卵的孵化室。
他走进去时候他们很快就在地上发现了大量的破碎虫卵的卵壳，以及好几具虫族的尸体。
而方才进入房间时候那一瞬间的轻松，伴随着洛希准确找到房间一角的某样东西后，骤然消失。
洛希弯下腰，将自己捡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掌心。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之后，那些不知名矿石始终在闪闪发光，轮廓上依稀还残留着曾经是吊坠时的轮廓。
“等一下，这是……这是苏林给我的吊坠？！”看清楚了洛希找到的究竟是什么之后，米利安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呼唤。
而洛希面沉如水。
“我想，是的。”
他用拇指摩挲着残缺吊坠上的小孔，那种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恐怖感再次开始蔓延。
*
“可怜的小家伙。”
一个声音在苏林身后响起。
苏林不用看也知道又是那道幻影在嘀咕。
虽然说现在的他其实也很难分辨那究竟真的所以虚幻的影子，还是另外一个时空里的自己在发疯似的自言自语。
“……就算你救了那只小虫子恐怕它也无法活下来。你要知道虫巢中，永远都只能有一只虫母，身上沾染了其他气息，那只幼虫成为了你遗留在那个世界的子嗣，他会被其他虫族当成异类，然后一点点被撕碎。”
苏林皱了皱眉头根本不想理会身边这个丧气的家伙。
给予了那只有着漂亮翅膀的幼虫一点虫蜜之后，苏林一个不留神又掉进了另外一个时空碎片。
好消息是他觉得自己这一次似乎是掉回了正常的时间线，早已废弃的通道现在非常安静，也非常安全，而苏林只想乘着这一小段时间迅速赶到巢穴正中心的王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苏林直觉在那里可能会有很多疑问都能得到解答。
然而苏林想要平静赶路的期盼似乎注定是无法达成。因为他只不过是绕过了一具虫尸而已，就发现自己似乎又来了一个新的时间节点。
而且还是比较不妙的那一种。
苏林闻到了一股恶臭。
跟之前腐朽虫巢里的淡淡的灰尘的气味不同，跟健□□长在工虫维护下冰冷的腥味也不一样，现在苏林所在的甬道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那是虫族血液的味道。
到处都是被切割后四分五裂的虫族尸体，天花板上，墙壁上，沾满了许多粉碎的肉末，武器在虫巢内壁上留下的深邃创口也完全没有愈合，大量的粘液不断从那些切痕中渗出来，高温还有虫族被刺破的毒囊让原本就无比阴暗的洞穴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像是雾气似的东西。
“呕……”
苏林捂住口鼻，差点没有吐出来。
转变成虫族后愈发敏感的感知在这个时候对他形成了巨大的折磨。苏林想也没想直接启动了身上防护服的过滤程序，伴随着纳米机器在他脸上形成了致密的全封闭过滤面罩，又一次嗅到冰冷干净的空气之后，苏林这才觉得自己的大脑恢复了运转能力。
毫无疑问，这里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入侵战斗。
苏林警惕地在虫族的尸骸之间缓缓往前走去。
他不太好确定自己究竟是处于哪个时空也不知道对这些虫族进行屠杀的个体到底有多强悍，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位不知名的入侵者显然对于虫巢造成了非常巨大的伤害。
因为苏林越是往前走，脚边堆积的尸体就越多，到了最后完全可以用尸山血海来形容这条甬道中的一切。每一具尸体切面都还很新鲜，毒囊也都还没挥发完毕，而且，死在这里的虫族数量之多简直让苏林感到一丝胆怯，他都已经可以想象得到，这些无知无觉的虫族是如何形成浩瀚如海啸一般的虫巢朝着入侵者扑涌而来。
苏林的脸紧绷着，在不知道前进了多久之后，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好几条甬道的交汇处，因此也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大厅”的宽阔区域。
而这里俨然便是入侵者与虫巢之内的护卫者进行最后决战的位置。
苏林在大厅中看到了堆积成山，几乎都快要把大厅完全填满的尸体。但在这海量的虫族尸体中，其中一具尸体，瞬间便吸引了苏林地注意力。
那是一只体型无比庞大的虫族。
从残存的些许甲殻和骨骼来看，他的外形估摸着也非常狰狞可怕，从其他虫族的尸体和这具虫尸的姿势来看，恐怕他就是造成了这样惨烈后果的入侵者。
“虫毒弹吗？”
苏林神经绷紧，这里的尸体绝大多数都没有了血肉，只剩下了薄薄的骨骼和明显破损的甲殻。据他所知，能够在短时间内瞬间杀死如此多个体的，只有虫族内部研发出来的某种虫毒弹。
那有点像是虫族版的虫体炸弹，高毒性的虫族可以在自己的毒囊里提前安放微型机器，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直接启动自己毒囊内部的机器，将自己的毒囊与特殊溶液混合在一起，以自己的身体为容器直接释放出高浓度高腐蚀的虫毒。
当然，这完全就是一种自杀式的攻击。
一旦启动那个按钮，充当虫毒容器的虫族自己也将彻底死亡……就如同苏林视野正中心的那只入侵者一样。
让苏林在意的不是别的，而是那只虫尸在时候最后维持着的姿态，明明是那样凶狠狰狞，造成了这一整片区域虫族全灭的可怕存在，在死前最后一刻，却能隐约看出他的身体微拱，似乎是在保护着什么东西一般。
苏林的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快，明知道不安全，可他却像是着了魔一般控制不住地朝着那具尸体走去。
抬起手，他小心翼翼地抚上了那具虫尸体的骨架。
伴随着一声轻响，已经因为虫毒腐蚀而变得无比脆弱的甲殻与骨架，瞬间便分崩离析化作了碎片散落在尸山之前。
苏林这才发现，在虫尸的怀抱中，还有一个纤弱瘦小的身影。
“哦，老天。”
苏林瞪着那具身影身上包裹着的作战服，喃喃出声。
虽然款式有点陌生可苏林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对方身上穿着的是地球军的作战服。
这竟然是一名人类。
苏林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检查起了对方的状态。
还活着，就是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他抓住了对方的胳膊，随即便因为对方手臂的瘦小而暗自心惊，这家伙瘦得简直就像是一个未成年人。苏林手忙脚乱的打开了对方胳膊上的作战服终端系统，凭借着当初在薛遥那里参与过这个项目的经验，苏林直接绕过了个人认证，点开面板就给启用了紧急治疗程序。
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咔声，知道预留在这个人类身体内部的救治机器已经启用，而面板上原本相当糟糕的各项生理数值也渐渐开始回升。
苏林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对方纤弱的身影，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忍不住抬起手，伸向了对方的头盔。
“喀——”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便直接抵在了苏林的脖子上。
苏林还听见了能量槽蓄能时特有的响声。
他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
“嘿，等等我是人类，我没有任何恶意！”
他连忙喊道。
“人类？”
对方也显得很惊讶。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身形看上去更是摇摇欲坠，然而对准苏林的枪口却始终平稳。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人类？”
全封闭式的头盔上闪过一道红光，苏林头痛万分地意识到对方正在扫描自己——
“不，你不是人类。”
果然，紧接着他就听见对方冷酷地说道。
“等等，你也不是虫族……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说起来真的很复杂。”
苏林无奈地举着双手说道。
“但是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他说道。
“你是他安置在这里接应我的——”
忽然间，那个青年声音戛然而止。
苏林没有来得及开口向对方询问究竟来自于哪个时空，就看见对方微微侧头，死死盯住了地上早已散乱成碎片的巨大虫族尸骸。
他的身形又晃了两下。
大概是因为极度虚弱，这次他直接跌倒在了地上。
然后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剧烈喘息着，在原地坐了好久。
抬起手，青年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姿势，伸手探向了虫族的头骨。
但是，经历了虫毒后的尸骸实在是太过于，太过于脆弱。青年甚至没有来及碰到那看似狰狞的头骨，它便已经自行崩塌碎裂。
那名人类青年的动作瞬间凝住了。
“你，你还好吗？”
苏林看着他无比消瘦的背影，喃喃问道。
“这家伙，还真是个混蛋……”
青年发出了一声答非所问的低喃。
因为声音过于沙哑，在这一刻他的呢喃听上去好像是一声哭泣。
不过当他再次站起来时候，苏林才发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说吧，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青年的质问就跟之前一样平稳冰冷，不过大概是因为之前他跌倒时苏林并没有攻击，他的语气总算没有那么戒备了。
“你是半人半虫体……薛遥的备选计划人选？”
苏林瞳孔微缩：“你也认识薛遥？！”
“我——”
青年似乎正想开口，可是下一秒他口中却冒出了一声警告。
“该死，那群臭虫在靠近！跑！”
苏林被对方一把拽住，然后直接朝着其中一条甬道深处狂奔了进去。
其实不用对方提醒，苏林也感知到了虫群的到来，最开始那一刻苏林还以为自己可以像是之前那样利用虫母气息混淆它们的认知并且驱退它们，但是下一秒苏林就知道自己天正了。
跟小数字们有着清晰自我的意识完全不一样，跟之前数量更少所以未能形成虫群意志的个体也不一样，这一次朝着他们涌来的虫子们意识无比混沌而强烈，哪怕只是跟它们进行意识接触也会感觉到那种可怕的精神污染。
一股污秽的欲望在苏林的脑子胡乱窜动，苏林几乎快要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入侵者……杀了他……】
【入侵者……杀……】
【杀死……】
【杀死一切！】
来自于另外一只虫母的意志，是一种原始而虚无的野蛮本能。
澎湃的繁殖欲与吞噬其他个体的渴望就是全部，容不下任何虫族个体意识的存在。
苏林头痛欲裂，逃跑时险些栽倒在地。
而他身侧的人类队友看上去状况也相当不妙，在最开始肾上腺素作用消退之后，他的步伐也明显慢了下来。
但是虫群却在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袭来。
“沙沙……”
苏林转过头，看见了那些浑浑噩噩的虫族。
作为先锋的那些虫族看上去就像是超巨形的蟑螂——而这种虫形在他知道的虫族世界里从未出现过。
但不得不说，这种形态确实是一种完美的进化方向，长达一米多左右的蟑螂虫族行动无比迅速，长长的触须在半空中不断晃动，敏锐地捕捉着虫巢内部不属于自己种族的气息。
“砰——”
人类青年抬起枪，对着已经快要冒出头的那群虫族开了火。能量束集成了一团耀眼蓝光，释放的杀伤力让第一批追踪者在他们身后瞬间化作了无数团爆开浓浆的虫尸。
但是，在它们死了之后，更多的虫族就以更加汹涌的方式更快地补了上来。
“不，不行，我们跑不掉了。”
苏林腿脚发软，对着自己这位突如其来的人类战友说道。
他可以感知到许多人类无法感知的气息，而现在他可以确定这些虫群已经远远不止是为了驱赶入侵者而发动攻击。
整个虫巢已经陷入了某种狂躁的暴动。
苏林的“虫母”意识在这样浩瀚的集体意志之前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甚至，每当苏林接触那些虫族时，都会被它们可怕地原始欲望不断反噬。
“砰——”
身侧的人类青年发出最后一枚子弹之后顺手将枪丢到了一边，然后抬手掏出了腰间的匕首。
“怕什么。”
他冷酷地说道。
“无非就是战斗到最后一刻。”
苏林深吸了一口气，他并不觉得自己如果被虫群捕获，最后还可以得到安然的死亡……
不，不不，他可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苏林惊慌失措四处张望，就在绝望之际，他目光忽然一凝。
“那里！”
苏林拽住了这位临时友人，直接朝着某个角落冲了过去。
一股香甜的气息涌出，在感知到了“虫母”的气息之后，看似空无一物的甬道墙面上突兀地浮现出了一条长长裂口，然后，将苏林和那名人类战士一同吞了进去。
……这里是虫族的孵化室。
作为重要的繁衍基地，虫族的孵化室入口处通常都由一种与虫族形成了共生关系的黏菌守卫。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虫巢内部的厮杀也绝对不可能影响到孵化室。
“躲在这里就是在等死，一旦那些虫子嗅到我们气息，他们只会挨个毁掉所有的孵化室——”
身侧青年在苏林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很显然，同样地策略他们也不是没有采用过。
而苏林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声音微颤地回应道：“我知道。”
他现在已经可以听到某些普通人类无法听到的声音，那是虫群循着气味找来的动静。
苏林抬起手，按了按自己身侧数量众多，外壳柔软的虫卵。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躲避，是为了找些……帮手。”
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