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陈伶买的本来就是双份，肉和水果她硬给秦家留下一份，另一份提着去了钱家。
到了钱家又是一顿客气，陈伶第一次见到钱大婶和他家的儿媳妇，都是本村人，钱大婶快言快语的，见陈伶带了那么多东西来，当时就虎着脸道：“这死老头子，上午回家说要准备饭招待邻居，我还跟你嫂子商量，说抓只鸡杀了，用今年夏天晾的蘑菇炖上，给你尝尝鲜，再让大强随便炒几个菜就行，这咋还买了这么一堆东西过来！”
陈伶笑着跟钱大婶说：“本来是想在我家里做饭，再请了您一家过来吃的，可我家餐具太少，而且我这厨艺也不行，今天刚买的好肉好鱼，不想在我手里下就那么浪费了，索性就拎过来，早上听姥爷说强哥的手艺在四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好，我正好来尝尝强哥炒的菜呢。”
钱主任听到说话声，披着外套从屋里走出来，正好听见陈伶夸自己儿子，拍了下自己大腿笑着说：“行，就让大强做，今天肯定让你吃上！”
陈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钱大嫂，钱大嫂脸盘圆圆的，跟大强一般的朴实模样，她微微朝陈伶笑了笑，拿着东西送去了厨房。
钱主任让陈伶坐，“小陈啊，你搬回来住，咱以后就是隔一道墙的家里人，以后想吃什么就迈腿过来，跟你婶子说一声，我老伴儿炒几道小菜，那也是不错的。”
钱大婶嗔怪的看了老头儿一眼，哪有当着客人夸自家好的，这老头子，心里还是受用的就是了。
不过对着这白白净净，看起来就很有文化的陈伶，她都不好意思如往常那般大声说话，陈伶也是努力在尬笑，毕竟两家人还算陌生人，没怎么接触过，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最后只好又绕回到大强的厨艺上，钱大婶见她夸的实在，就接口说自己儿子厨艺确实还可以，在海艳饭馆工作了那么多年，也算有口皆碑之类的。
陈伶又客套了几句就回家了，说等晚上再过来，她想回去先把院子打扫一下，苞米叶子和落在砖道上的灰土扫扫，再把窗户大门擦擦。
钱强出门办事，临走时说回来做饭，果然不到饭点就早早骑电动车回来了。
他自家厨房就大得很，两个灶眼同时开火，老婆翠翠给他打下手洗菜切菜，钱主任去小卖部买酒，边把陈伶喊了去自家先坐，说一会儿要跟秦姥爷喝两杯。
陈伶暗暗说句失策，她倒是忘记买酒这茬了，家乡人饭桌上都爱喝几杯的。
陈伶过来的时候钱大婶正在院里洗衣服，招待陈伶在客厅坐后继续去忙，陈伶想进厨房跟着翠翠一起洗菜，又被撵出来，她本来是想打下手的，大强两口子不让，她就只好拘束的在客厅里干坐，兼看着大强的小儿子钱小波写作业。
钱小波看着跟陈硕差不多大，但是长的黑黑瘦瘦，个头也没陈硕高，小小一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埋头写。
陈伶看着他背影，心里却在惦记自家的小胖墩儿，不知道那小胖墩儿回家有没有乖乖写作业，乖乖练琴。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应该都挺好玩儿吧，会完整表达自己想法和兴趣了，性格和能力又没大到惹大人厌，软糯可欺。
不一会钱主任抱着一箱啤酒回来，看她乖乖的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心里赞叹不愧是大学生，大城市回来的，连坐姿都透着气派。
陈伶正神游呢，见男主人回来，松了好大一口气。钱主任放下箱子，主动邀请她观看客厅上那半面墙的奖状和玻璃柜里的奖杯，并带着骄傲的口气说：“这些是小孙子在学校里得的奖状，这边是大强在部队的时候炊事兵评比全团第三名的锦旗，”说着又嘿嘿笑了两声，：“这个是我夏天的时候组织咱村的人清理岭下的那些乱草和枯树，既防止了谁不小心烧荒引着了，又把上岭的消防通道给让了出来，县上消防开会给发的奖状。”
陈伶仔仔细细看了，脸上带着被分享的喜悦，“钱主任您一家人都很优秀啊，光是小波的奖状，就比我家那个胖弟弟的多出一大半了，我看他耐性也好，都不用大人管，自己就认真的坐那儿写作业。”
钱主任乐呵呵的说：“我岁数大啦，就有些爱显摆，小陈你别介意，不过儿孙自有他们的境遇，小孙子爱念书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大强小时候就不爱念书，我记得那时候你家还住在村里的时候，你六七岁，天天背个小书包，跟在你爷爷身后去学校，那时候我就说你以后肯定有出息。”
“哪有，现在还不是一样回老家了。”
“我家大强那时候就不念书了，气得我把凳子腿儿都打断了，他也不愿意去学校，唉，不念书难道跟我一起种地，还是去岭上包地种果树啊？最后没办法，到了16岁就送他去当了兵，幸好在部队领导不嫌他笨，还教了他一身做菜的本事回来。”
陈伶家从村里搬走的时候很早，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这家人，村里的人有的搬走，有的去世，有的娶了外来的媳妇，偶尔遇上，她也大多都不认识了，因此对于钱主任提起往事，她也只能笑笑，顺着对方的话说道：“都过去的事了，现在强哥有了这门吃饭养家的手艺，我看到底也是比旁人要强些。”
“正是呢，现在咱村里岁数小的，都出去打工了，北京，江苏，广东，还有去国外干活儿的，离家都挺远；我家大强挣多少不论，总算是留在家里没出去漂，跟老婆孩子都在一起，我就觉得比抛家舍业的去外边给人打工的强。”钱主任说着说着又问起陈伶来，关心了下她的身体，说上午看她走路有些不自然，一条腿总有些不敢用力似的，是不是累着了。
陈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叹了口气说：“我年初出了次意外，胳膊腿被砸伤了，咱村子里安静，正适合我养伤呢，今天早上确实抻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我说你怎么好好的京城不待，回咱村子住了呢，”钱主任点点头，“不过你要是养伤，自己住那么大个院子能行？平时做饭洗衣服啥的，自己能行吗？”
“当然没问题啊，院子大正适合我锻炼呢。”
钱主任见陈伶面色温和，显然没觉得住村里环境艰苦，脸上不由得露出些敬佩的神色来，手搭在腿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你还年轻呢，就踏实在村里住着吧，平时我和老伴儿都在家，晚上大强两口子下班回来住楼上，你要是有事，或者家里缺什么了，哪怕隔墙喊一声，我家里人也能立即过去！ ”
他又怕说多了陈伶会觉得他热情过头，就转开话题，随便聊了几句家常，就去厨房催促快些炒菜。
钱大婶晾了一院子的衣服，甩着手进来，责怪老头让客人干坐着听他白话，自己去了卧室里，端了一盘干果出来，还倒了一杯黄澄澄的饮料，说是夏天在岭上居然找到一棵桂花树，特意摇下来的桂花，晾干了泡水喝的，让陈伶先吃点喝点垫垫。
平时钱家来的净是些吵架、找钱主任评理的，钱主任在村里见惯了大声讲话，聊天像吵架的街坊，倒是极少遇到学历高，有见识，这么懂礼貌，又买了这么多东西来“吃饭”的，何况两家是正经邻居，就隔着一道人高的砖墙，相处好了也是一桩美事不是。
钱家老两口年纪和秦家姥姥姥爷差不多了，陈伶陪着说了这么久的话，也逐渐放下拘束，慢慢接受了村里这种邻里相处的氛围。
既来之则安之，住在村里和住在市里是不一样的，在市里住三年都不认识对门邻居，可在岭南，住一个月连隔壁胡同家的小狗叫什么名字都清楚了。
陈伶端起水尝了一口，有股淡淡的桂花味，入口甜丝丝的，应该还放了蜂蜜一类的，口感很好。
饭菜快做好的时候，钱主任主动去秦家，请了秦家老两口过来，于是两家人凑一起，吃了顿热闹又丰富的饭菜。
钱大强主厨，做了满满一桌菜，陈伶买的东西多，大强也放开了膀子，扎扎实实做了粉蒸肉、炖排骨、清蒸鱼和红烧虾出来，又就着家里有的，炒了几道素菜，大家边吃边聊，推杯换盏，不知不觉把那一箱啤酒都喝光了。
陈伶也被迫喝了一罐，是本地的啤酒厂出的，度数不算高，但味道略有些涩，大麦味重，
她有些喝不惯，正有点晕晕乎乎想下桌时，钱家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站在门外着急的叫道：“钱主任，钱主任在家吗？”
待看清他家还在吃饭，急的快速说道：“哎呀钱主任别吃了，你快去村头小卖部看看吧，唐家的老丫头跟他前夫打起来了，那孙大脑袋拿个西瓜刀，砍的满地是血，都报警了！”
钱主任手里的啤酒罐还没放下呢，就急的站起来，失声问道：“咋回事？”
怎么就闹到报警了？上个礼拜他还去开了冬季乡镇治安秩序联防会，他可是代表镇上四里八乡的代表发言的！
他放下啤酒罐，歪歪扭扭的就要往外走，钱大强酒量好一点，他也站起来，紧走两步扶住父亲的胳膊，沉稳地说：“爸，慢点走，当心再摔着，我跟你去看看。”
钱主任哪有心思慢，他匆匆换上鞋就要走，钱大婶撵着给他披了件厚外套，他带着大强匆匆出了门，跟着来通知的村民往村口去了。
留下秦姥姥安慰焦急的朝外瞅的钱大婶：“好了，你先回来坐下吧，不是说报警了么，估计一会儿镇上就派警察来了。”
钱大婶坐下，朝翠翠点点头，她儿媳妇见状也撂筷子不吃了，跟陈伶打过招呼，搂着钱小波上楼，说还有点儿作业没写完。
钱大婶坐在桌边叹气，“艳红这前夫孙大脑袋，打夏天那会儿就是，隔三差五去小卖部闹一场，今天要见孩子，明天要复婚，艳红守着店不肯走，要我说，遇到那么个滚刀肉，日子都过不安生，惹不起还躲不起么，还不如收拾收拾东西直接出去打工得了。”
“凭啥让艳红家躲出去，要我说，就应该再把孙大脑袋抓起来，再也不许进岭南。”
“那个孙大脑袋，就是因为打架伤人进去的吧？这刚放出来多长时间啊，也不消停，非闹得别人家也鸡犬不宁，当初艳红跟他离了就对了，这人真不是个东西！”秦姥姥提到这人也是满脸怒气。
“小波他爷爷都去劝过好几次架了，每次好说歹说的，那孙大脑袋勉强算给他面子，顶多就是祸害些东西，但这次怎么就见血了呢，难不成是跟李金打起来了？”
“反正是艳红家占理，要我说，钱主任还调解啥啊，直接让警察处理就得了，不然他还真以为我们岭南的姑娘好欺负。”
听着两个老太太义愤填膺的讨论，陈伶拿着筷子的手都忘了放下，她回忆了一下，那个小卖部她之前去过，
原来那个老板娘叫艳红啊，她还有点印象，记得艳红三十多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长相在村子里算是出挑的，但看着也就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啊，怎么会招惹上那么个……前夫呢。
她摇了摇头，身边遇渣男的例子也未免太多了些。
钱大婶这边还是不放心，拿起手机给侄子打电话，让他也去小卖部看看，万一真有危险，让侄子和大强一起护着点自家老头子，钱主任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村子有点什么事他都冲到最前面，可那一身老胳膊老腿怎么挡得住又高又壮的孙大脑袋呢。
几人也没心思吃饭了，剩下大半桌的剩菜摆在那没人动，钱大婶勉强笑了笑，让再吃几口，秦姥爷摆摆手，也站起来说：“我也去看看吧，要是真有什么事，咱村的闺女也不能叫个外人给欺负了去。”
怎么听着像要去打群架似的，陈伶还想劝两句，但秦姥姥也跟着帮腔，“是呢，人艳红两口子开个小卖部，老老实实过日子，偏让这个横货给搅合了，这是欺负艳红爸爸去的早，又没有兄弟啊！”
老头儿老太太们说着说着就换鞋，也要去现场。
陈伶看拦不住，只好也跟着站起来，“呃，那姥爷，你们先把衣服穿好吧，外面天都黑了，天气又冷……”
看着他们把衣服套上就要走，陈伶哪能自己躲家里呀，赶紧也跟了出去。
村里倒是有太阳能的路灯，可光照并不太远，胡同里还是暗沉沉的，偶尔路过别人家，院子里传来一两声狗叫，就更显得村里安静。
秦姥爷喝了啤酒，走路就有点深一脚浅一脚的，陈伶不放心，担心老爷子再绊倒了，紧走两步过去搀扶着他，一行几人奔着小卖部的方向就过去了。
几人刚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平日里灯火通明的小卖部冷冷清清的，连光线好像都黯淡了不少。
小卖部就开在路边上，玻璃大门掉了半扇，灯牌和窗玻璃全破了，细碎的玻璃渣散乱的洒在地上，在灯光下闪着蓝绿的光，小卖部原来在外面摆了几篮水果，现在也都被丢在地上，有些都被摔烂了，狼藉一片。
小卖部是前店后家的布置，前面卖货的房间里黑着，显然灯也被砸了，冰柜、货架东倒西歪的摔了一地，店里原本整齐的货物也被扔的到处都是，里屋传来两下摔东西的声响，中间夹着钱主任略带些嘶哑的嗓音。
见到这幅场景，秦姥爷三分酒意也醒得差不多，他快走几步，绕过地上的玻璃碴走了进去，两个老太太和陈伶走到门口，有些踟蹰，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陈伶扫了两眼见外面地上没什么血迹，但看这破坏程度……
还是算了，若真是一屋子人在打架，她们几人老的老，弱的弱，也帮不上什么忙。
陈伶回过身委婉地劝道：“姥姥，钱大婶，要不咱先别进去了，就在外面等警察来，这屋里这么乱，当心再摔跤。”
两个老太太点点头，没再往里走。
秦姥姥胆子略大些，探头在门口往里面张望，里屋的门半掩着，淡黄色的灯光泄露出来，隐约能看见屋里有几个人，不时还传出争吵声。
先听到里面钱主任沙哑着嗓子还在劝呢，“你有话可以慢慢说，先把刀放下，你看这里地方这么小，当心再伤着艳红……”
立刻有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打断他的话：“老头儿，这里不干你的事，还想要命你们就都给我躲远点儿，反正今天我来了就没想活着回去！”
那男声停了停，似又换了个方向，“呵呵，唐艳红，你长本事了，还找了帮手来，明明是你，是你趁老子进去几年，就耐不住寂寞躲老家养野男人，怎么，当老子永远不出来了，还是觉得老子改吃素了，啊？”
“你……”钱主任还要说话，再次被打断，“今天老子就叫你和你的狗姘头一起去见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