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再往里看。胃中空空，显然是从死亡那日的中午起就没吃过什么东西了。除此之外好似没甚太过异常。
方峦进朝午思望过来。午思本不想发表见解，见他是很认真地在征询意见，只能慢吞吞道：“看情形着色之物应该是液体，死前不久刚刚喝下，且量少。至于喉口与食道内颜色不同，有两种可能。”
这种液体必然是红色且容易着色。一种可能是这种东西长时间接触空气会生出变化，因此嗓子眼的地方慢慢变成黑色。还一种可能是这东西无论什么情形从头到尾都是红色，嗓子口的部分是被人刻意遮掩地塞入了黑色之物，借此掩盖它本来的颜色。
二人开始着手研究那些黑黑红红的东西。午思不擅长对尸体进行操作，在旁只观望不动手。方峦进把那黑色和红色之物分别抠下来些放在指尖碾磨，又将它们凑到午思跟前给他细看。
午思戴好手衣拿起一些搓了搓又轻嗅：“黑色的好似是干了的墨？”
“墨？”方峦进有些怀疑：“就我见过的这么多种墨里面，好似没有这种，干了后还如此黏腻的。”虽说它上面沾了些红色之物，可那红色的并不会发粘，现下这种状态只能是它本身的问题了。
午思把手伸到方峦进跟前：“你闻闻。”
方峦进凑过去嗅了会儿，摇头表示不解。
“你没闻见这里面透着一股子那种奇怪的香味吗？”午思奇道：“和小魏子指甲缝里的东西味道有点像。”
说实话，方峦进只能嗅出上面散发的尸体内脏所带着的那种味道，别说是小午子提起的香味了，就连墨的味道他也没能分辨出。
他将自己的感受如实说了出来后，午思恍然大悟：“你鼻子不太灵光。”
“我没问题！是你鼻子太尖了，跟猫儿狗儿似的。”方峦进不服气地嘟囔着，拿了个细头长柄的刀子小心地刮下了些黑色和红色物体，不由转而问他：“大人这是何意？”
“我带去给太子看看，他说不定能认出这些东西。”
午思奇道：“殿下懂得药理？”
“不懂的话怎么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方峦进把刮下的东西分别放入两个一寸见方的小盒子里，喃喃道：“先帝偏信龚相，后宫虽然妃嫔不多，可到处都有龚家安插的人，漏风得跟个筛子似的，皇上和太子当年的处境很艰难。”
此情此景下，她若再提起刚才康娴长公主有关的话题反倒是不合适了。左右现在去不了长公主处，她思量着晚些再和他说。
片刻后方峦进开始动手仔细缝合着切口位置，待到下了最后一针又收了线，梁玉跑来门口急声催促：“好了没？听说等会儿皇上要来，整理一下赶紧避让吧。”
方峦进高高应声，收起手衣把东西都揣在怀里，又拽了小太监的胳膊一把，让这个小帮手跟随他一同赶紧出了坤华宫。
现下已经临近晚膳时分，内宫各处可见提着食盒匆匆而行的宫人们，他们经过时，飘出阵阵饭香。
方峦进羡慕地瞅着那些食盒：“……等会儿还不知怎么用膳。”他这趟进宫暂住定得十分匆忙，只说了去采星阁住下，其余一应事务都是未知。
梁玉笑道：“方大人何须见外？您和太子殿下亲如兄弟，自是去东宫用膳。且采星阁距离东宫那样近，便是住在东宫也是可以的。”
“那可不成。”方峦进断然道：“既然是办案，宫里的一应人员在没确定必然不是凶手之前，我都需远离。”其中也包括了太子。
这也是他当时为什么择了封公公的小徒儿做帮手的原因。旁人的建议是其一，最主要的是他听闻那小太监在云萍坠下假山的晚上才刚刚正式进宫，且挨了皇上一顿板子身体发虚，肯定不是凶手。让这小子在旁协助的话，不用担心自己留了个凶徒在身侧。
思及此，方峦进忽而记起来小午子挨板子后身子还没痊愈，忙回头去问：“你今儿站了那么久，又跟我奔波几个时辰，身体可还受得住？”
今日站了许久，伤口即便没有裂开，其内也是火辣辣地抽疼着。午思之前因为查案提着一口气看上去和旁人无二，现在放松下来，步履有些凌乱，气息也变得极其不稳忽重忽轻。
她这段时间连口水都没喝上，之前待在屋中倒罢了，此刻被夕阳一晒，顿时嗓子冒烟嘴唇也干巴巴的，听闻问话后竭力道：“小的还好，大人不必担心。”
方峦进一瞅小午子这模样，再听他说话时气虚的状态，顿时心揪了起来——好家伙，徒弟被整成了此般模样，那封老儿不会找来算账吧？他可忘不了年少时候跟着太子一起读书整日调皮捣蛋，被封老儿和夫子们责罚的情形。
越想越是心虚，方峦进特意把步子放缓下来，好让那小太监不至于赶路太急伤了身，再遥遥指了东宫方向：“我们先去东宫吃一顿，略歇一会儿养养精神，再去采星阁继续查验那两具尸体。”
午思想要反驳，但她现在着实需要补充一些事物和水分了，思量过后轻轻应声。又开始斟酌，等会儿即将见到密令上皇上让杀的那个人，她该如何应对才好。
说实话她有些忐忑。据她了解的来看，太子城府很深极有手段。若没猜错的话，当初派她前来的应当就是太子。既然任务失败而她依然活着，身为上位者的他不难看出她已经被皇上所利用。倘若见面后她稍有不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那么面临的便是对方无情果决的处置，哪天悄无声息的在这个世上消失了都有可能。
即便不会露馅……午思摸摸乌木牌子。她一个即将谋害他的刺客，却得他如此厚待，她的心里终归是不太舒坦的，像根麻花似的拧拧巴巴怎么都顺不起来。
东宫位于皇宫一隅，与前殿和后宫分开独成一处。走出后宫高耸的大门，继续往前行便是前殿，顺着眼下的大路右转西行可到御膳房、藏书阁和一片林子。往左走则有几条岔路，分别通往东宫和演练场、采星阁等处。
东宫古朴庄穆占地极广，一棵百年大树矗立其中，遮天蔽日的树冠拢在空中挡下烈烈艳阳。沿路遍栽修竹，院内静谧无声。便是午思知道这里隐匿有许多死士，此刻也丝毫察觉不出任何异样来。
并未见人前去通禀，一行三人刚入院中，宋业已然闻讯出屋，说太子要先见小午子，请方大人暂留院内。
方峦进浑不在意。当初作为皇太孙伴读，他日日进出此处习以为常。即便现下皇太孙成了皇太子，对他来说也依然是那个一起长大的少年。日头正烈，他索性唤了人来端上茶水点心，不忘叮嘱午思：“太子很和善很好说话的，你若饿了就直接和他讲就行。”
听到方大人这般评价殿下，梁玉当即挑眉，即便稳如宋业也忍不住掀了掀眼皮。
院中宫人训练有素，捧来吃食时悄无声息动作迅捷。
东宫主殿安正殿乃太子居所，另有东西两个偏殿。
当今圣上还是太子之时，和太子妃傅氏住在主殿，东西偏殿的主屋乃是侧妃范氏和龚氏所居。虽龚氏娘家现下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范氏来得更早已经占据了东偏殿的位置，她只能择了略低一级的西偏殿。
现下皇上继位，身边伺候的人自然挪至后宫各处住着，范氏和龚氏顺理成章成为了东西六宫之首。
如今的太子二十多岁尚还立妃，身边也没妾室伺候，偌大的东宫只他一个主子。主殿空置大半，东西偏殿则全部空了出来。因东宫宫人众多且大都来历不凡，太子便将近身伺候的人全部归于主殿住着，东西偏殿则给了侍卫和死士居住，隐隐有着暂不立妃也不纳妾的架势。
东宫既不在皇宫前殿也不在后宫中。太子这般安排扰不到皇上和诸位妃嫔。即便有人对此不满，可皇上觉得没什么，更何况仁昭宫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着是先皇后傅氏在世时皇上就默许了的，旁人闻言只能把满腹的抱怨吞入腹中。
现下东宫院内有一队人陆续从主殿院中走出，或是抱着大石，或是肩扛大刀，鱼贯走入西偏殿的院内。他们动作迅速脚步很轻，脚步踏地时不发出丁点声响。若非亲眼所言，实难相信他们还带着数百斤重的东西。
午思看得诧异，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梁玉以司空见惯的口吻道：“应当是殿下觉得这些东西放在院中碍眼了，让他们暂时搬到旁处去。需要的时候再拿回来。”
午思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一队人几眼，默默跟在两位东宫总管身后缓步前行。
安正殿共有五进，平素太子只在第一进的外书房见客。今日梁玉带着小午子去的，却是位于第三进的内书房。
殿中绿植遍地郁郁葱葱，又有高大修竹立在道路两旁，清幽雅致。午思走在碎石小路上，悄悄打量四周环境，忽地惊觉高耸的修竹遍布院中各处，恰好能够遮挡屋窗屋门各处。倘若有人趴在东宫墙头窥探，怕是也丝毫看不见安正殿各屋里的丝毫情形。想来是有人特意吩咐过这般布置的，而这下命之人是谁，一目了然。
这时的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能否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
即便她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面对着这样密不透风的东宫时亦很难想出对策，更何况那心思缜密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