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起之秀
宫殿里坐着少年皇帝,玄衣金冠,风雪从敞开着的宫门飘了进来,燕衡呆坐在殿上看着跪着的大臣。他们看似服从于他,唯命是从,实则步步紧逼。他好似没有力气一般,他本有着高远志向,奈何等他继位时整个大燕朝早已要大夏将倾。
“陛下,如今河北河南虎视眈眈,唯独魏国能靠啊。为今之计只要与魏国结亲方可保我大燕不倒啊。”李相跪在地下,他不敢抬头看上面少年的的神情,心中猜测这位少年皇帝的选择。
“不可陛下,臣觉得此时更应联韩江一举将霍迟斩杀,如今洛京夹于郑魏两地却与郑国近啊。霍迟野心昭昭,若等他将中原统一那我洛京也将是他的囊中物。”
赵浦时任太尉,他一向看不起文官们为保性命而苟活,大燕朝是□□有着自己的骄傲,自然是不会同意将公主远嫁魏国。
霍迟少年英才,十六岁便与父亲征战沙场,文韬武略雄才大志。二十二岁便将魏国属地扩张,短短四年时间更是将陈国吞并,有着称霸中原趋势。
燕衡很是赞赏他,一度可惜他是诸侯而不是自己的将军,如今四方蠢蠢欲动,燕衡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冲到洛京却也是想着联络一方强大诸侯为自己保驾护航。
而燕云是燕衡最疼爱的妹妹却被这些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大燕的臣子们送去联姻。
燕衡知道今日若是不将此事解决,这些大臣能待在这大殿一日不走。
北风呼啸,大雪将大燕朝里示意祥瑞的老树压断了,阻了去嘉仁宫最近的宫道,让送信的宫人绕了远路耽误了许久才将消息送到嘉仁宫。
宫里烧着地龙十分暖和,关紧的门窗透不进一丝风雪,屋中跪坐着一位梳着垂云髻,发间插着镶金丝蝴蝶步摇。皮肤宛若凝脂,眉描柳叶状,高挺的鼻子,红唇。身着青色深衣的女子。她低头认真的绣着手中的绢帕,她气质温婉娴静,十足的规矩。如今的形势她在深宫也能听到宫人说上一句。
原本势微地小的魏国一下跃起一位新秀——霍迟。他能文善武,更是得了一名有才的谋士。他能人善用,更是带领将士一寸一寸的夺地夺权。
虽说霍迟上了文书想得到大燕的认可,可那分明是将刀剑架在大燕的咽喉处逼迫大燕承认他霍迟的属地。
宫人踏着风雪而来,领着燕云前去大殿,她外着白狐裘坐着轿辇,头上的步摇上的红珠发出清脆的声音。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宫人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步撵也跟着一晃一晃。燕云瞧着外头的雪,忽的伸出嫩白的掌心便有雪飘落在她手上,她五指卷缩温热的掌心将雪化作一滩水。
她想自己就像雪一样风一吹飘飘摇摇的不知飘向何方,落在何处,不知会不会有人也将她捧于掌心。
她下了步撵走进大殿里,她感觉大殿里明明烧着地龙却觉得寒意无比。昔日疼惜他的哥哥坐在大殿之上,眼中尽是无奈之色。殿两旁大臣窃窃私语,她好像知道自己要飘向何处了。
“臣妹叩见陛下,陛下万岁。”燕云跪了下来规规矩矩的行礼。
许是对燕云的愧疚,燕衡不再拘束于礼节,走下大殿将她扶起。
燕云懂他的无奈,眼神安抚了他。
“陛下,如今公主来了便下旨吧。”有大臣站了出来。
燕衡心中涌上怒火,许是被压迫了许久,他拂袖上前,站在那大臣面前,沉声说道:“我记得吴卿你家有一位爱女自诩大燕第一才女,不如我将她认作义妹封做公主嫁与叶侯?”
那大臣一听砰的跪下,连道自己老来得女,家中只有一女实在不愿她远嫁,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你们一个个不愿自己的女儿联姻,只想将公主嫁入狼虎窝。你们这样还称自己全为大燕?如今公主来了你们便迫不及的让我下旨,你们谁要做这陛下我让你来做。”
燕衡在殿上破口大骂一无皇帝之威,却也让大臣不敢说话。
明明是寒天,大臣们却被吓出汗水,汗顺着脸颊流入衣襟也无人拂袖而擦。
等燕衡停下话头,那些低着头的大臣像是突然有了默契般的大声高呼“请陛下三思。”
一浪比一浪高的声音让燕衡的气又涌了上来。
最后燕衡是在燕云的安慰下平息怒火,大臣们看着顾衡脸色变缓心下不禁舒口气。
“阿妤,阿兄给你选择的权利,若你不想嫁便不嫁。”燕衡带着些波澜的眼神看着她。
既想她选不嫁,可理智却战胜亲情,如今的大燕受不了一丝飘摇,在听到燕云选择嫁到魏国时他心下长舒一口气却也心痛自己的无能。
大臣们也是放松了下来,都说霍侯心狠手辣,无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入狼窝。只有将燕云送去他们的女儿才能平安,而燕云享受着天下人的朝奉只能选择嫁过去保大燕朝一时平安无虞。
大雪一连下了几日,大燕使者早早在她答应那日便拟好信件送了出去现下只能霍迟来信。
其实燕云知道霍迟会娶她。不为别的,只因霍迟攻下了陈国,如今若想大燕承认他便是要他娶了自己以保大燕地位。
如今的大燕朝早已不同往日,只没有一个诸侯敢先攻破洛京,唯恐被其他诸侯按上个谋反罪名将其诛杀。
燕云整日坐在屋中闲时看看雪或是看着简牍,无喜无悲,犹如行尸走肉般。
太后心疼她便将她接到自己身边说是想在最后的时日里让她尽尽孝,实则燕云知道她是想开解自己。
燕云是太后幼女,最是疼爱,从小便是捧在手心间,本以为她会被自己宠的娇纵,谁知她如此懂事,让她看着心如刀绞。
燕云紧握着太后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母后我没事的。”
她当初本可以仗着宠爱选择不嫁,她也知道不行,她是大燕的公主便要担起这份责任。如今想哭却哭不出来,心中有悲怨也被那份责任所压。
她不停的在心中开解自己又陷入纠结,就这样循环往复几日在魏国回信的那天就释然了。
使者说霍侯应允了这桩婚事,不日将前往洛京迎娶公主。
燕云的婚事自从订了后宫中上下皆在忙碌婚礼示意,量身段做婚服,亦或是准备嫁妆。独独燕云不愿意碰这些,宫人问了便说都行。
连下了几日的大学终是停了,燕云披了件狐裘带着小桃走出嘉仁宫 。走进御花园里恰见燕衡坐在亭中喝酒,除了他贴身宫人再无他人。
“阿妤来啦。”燕衡眼尖的瞧见了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随后又屏退宫人。
二人好像今日以真正的兄妹相待,大燕朝的民风较为开放,鲜少会被礼乐制度所束缚。
燕云席地坐于他面前,两人中间隔着案桌。
燕衡到了杯酒放在燕云面前,醉意上脸。看着她的脸,心下多了些愧疚,不知说些什么又低着头继续喝着。
燕云拿起羽觞痛痛快快的将里边的酒喝了下去。
“阿兄。”燕云唤他。
“我解你无奈,你不必愧对我。”
“我只恨我无能,不能护你。”燕衡眼睛泛红,隐隐有水光溢出,他痛恨自己的无能。
“我曾经想过许多次阿妤你嫁给心爱之人,开开心心的出嫁,而我为你举办盛大的婚礼。”
燕云鼻头泛酸,她起码知道自己也被曾努力争取过,她摇摇头,泪珠顺着她的幅度流了出来。
燕衡擦拭掉她的泪,道:“阿兄在此立誓,若是霍迟辱你待你不好。我便是……”
“阿兄。”
燕云打断了他的话,她知他要说些什么。
“阿兄也心怀大志不是吗?阿兄一定可以恢复大燕往日辉煌的是吧?”眼泪从脸颊划落,滴入衣间不曾引人注意,就像无人在意她嫁过去会不会过得好。
燕云的问题燕衡没有回答她,她也没有要他给自己希望,因为他们都知道大燕气数已尽,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拼破头苟活罢了。
两人坐在那相对无言,只燕衡一杯接一杯的继续喝着,好像这样便能放下烦忧面对顾相思。
两个人在少年时便要承担起责任,就是为了这所谓责任他们都要放下心中所想所念,无奈接受他人摆布。地位如何,权势如何,富贵如何,最后还是无奈收场。
燕云自小规矩,不曾踏出宫门半步,可今夜不知是吃了酒醉意上头,还是那压抑许久的逆反之心,她拉着小桃便是偷偷出宫了。
出宫之路不易,她先是扮做宫人模样而后又拿着出宫的印信带着小桃乘着马车出了宫门。
时逢战乱,洛京也涌进许多因为战乱四处逃窜的流民。
往日里十分热闹的大街上也寂静无比。
没有火光照明的大道上燕云凭着月光看着路上一个个抱在一团取暖的人群,他们蜷缩着身躯,身上的衣裳早已在逃亡路上被刺破的没有一块完整的布,他们注定活不过这个冬天。
晚上突然出现的马车让他们害怕的躲进角落,有几个冻的不行的想着横竖是个死便冲到马车前乞求车里的好心人救救自己给口吃的穿的。
燕云掀开帘子一角细细观察着,她看着这些人,眼角一红,狠下心来,厉声道:“冲过去。”
到底都是怕死的,见马车冲了过来那几个拦路的流民纷纷躲闪到一旁。
若非她心狠,只如今她就三人,若她多停留一会儿便会被更多的流民堵在这,更甚者会爬到这车里抢她钱财衣裳。
燕云是在后半夜才回的宫,她躺在床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因为躺在雪地里的流民,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小孩,还有的小孩身边躺着一动不动的女人。
折腾了好大一会她才睡过去。
在燕云出嫁前生日她随着太后去了趟三清观上香。
太后坐在车厢里看着燕云一反既往,燕云拉着太后的手说着体己话,这是订了亲事以后她第一次笑。
太后不敢问她为何如此,却见她这般模样挺好便也没有多话问她。
其实燕云这般不过是已经看淡了。她自小锦衣玉食生来富贵,不曾受过苦。直到那晚她瞧见那些流民才知道这些所谓责任她真的要背,因为那都是她大燕的子民,她不想最后因为自己的任性而拿大燕来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