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人（上）
莉娅把晚上的饭热了一下，用食品柜里的两罐辣酱做了一大盆简易版的麻婆豆腐。
真的好大一盆。
非要形容一下的话，莉娅洗脸的脸盆也没有这么大。
莉娅起锅的时候也没想到能在碗橱里找到这么大的瓷盆。事实上饭越做越多是她从以前就一直改不掉的一个坏毛病。
但莉娅觉得这次实在是巧合。
她刚刚才发现，萨卡斯基家食品柜里的这两罐辣酱明天就过期了，她只是想尽量多地用掉。于是一开始她挖了半罐辣酱，等豆腐在另一个锅里焯了水捞出来，她才发现豆腐切多了，于是她又挖了半罐辣酱…
接下来就是一个继续轮流加豆腐和辣酱直到出锅的故事。
除了分量太多，莉娅唯一的损失是用完了所有的豆腐和葱花，但同时她解决了所有快过期的辣酱和晚餐做多的鱼香肉丝。
实际上这栋房子里能吃的东西屈指可数，莉娅的晚餐材料是戴安娜来送日用品的时候捎带过来的，当然，其他米面肉菜调味品，也是莉娅拜托她买的。新鲜肉菜的量够她一个人吃一天，但做完夜宵后，冰箱里只剩下一颗土豆和两个布丁了。
莉娅决定把多余的菜分出来，留到明天中午吃。她从碗橱里找出一个正常大小的汤碗的功夫，光着上半身的肌肉大汉就突然出现在灶台前。
莉娅手一抖，差点把碗摔到萨卡斯基脸上，幸而她忍住了。罪魁祸首静静看着她，莉娅被萨卡斯基犀利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香香甜甜的气味，很像是她刚给力利刚拆的婴儿用香皂的味道…
香甜的草莓味萦绕在中将先生周身，莉娅突兀地想起力利脖子上套着婴儿泳圈，绑着游泳镜，顶着一脑袋泡沫在浴缸里欢腾狗爬扑水的模样。
把脸换成中将先生的缩小版…
莉娅打了个寒战，踩下想象的刹车，微笑着结束了这长达一分钟的诡异沉默：“我做了夜宵，中将先生不嫌弃的话吃一些吧。”
萨卡斯基酝酿了整整一分钟，最后还是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你不用做这个。”
说罢他接过莉娅手里的汤碗，把电饭煲里的半锅饭打出来，单手端起那一盆麻婆豆腐，转身走出厨房。
莉娅大惊：“诶？那个！豆腐…”
萨卡斯基在餐桌边回过头，凶恶的脸和半边身子的纹身交相辉映，相互衬托。
莉娅声若蚊蝇：“中将先生是不喜欢吃豆腐吗？还是不喜欢吃辣？”
萨卡斯基回答：“不是。”
“那么是因为什么不让我做呢？难不成是因为中将先生把我当成小孩子吗？”
“是，因为你还是小孩子。”
接着他坐下来，开始吃饭。
莉娅：“……”
那您倒是别吃啊。
莉娅爬上高脚凳，从料理台上把电饭煲的内胆拿出来看了一眼，她特意多留出来的半锅米饭一粒也没剩下来。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萨卡斯基的碗橱里，瓷盆是汤盆，汤碗是饭碗。
抱着电饭煲沉思了一会儿，莉娅坐到了萨卡斯基对面，托着脑袋看他吃饭。
萨卡斯基咀嚼的速度放慢了，他撩起眼皮，对她发出沉默的疑问。
莉娅坐在椅子上摇晃着小腿，一副期待而天真的样子，用软糯的声音问：“好吃吗？”
“不错。”
小姑娘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萨卡斯基不知怎么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同时他发现小姑娘的眼睫毛是金色的。
“中将先生，其实我有一个请求。”
战国大将拍着桌子怒吼：“萨卡斯基！你到底在想什么？！那两个政府官员怎么回事！”
萨卡斯基：“不知道。”
战国气了个仰倒：“你这臭小子…来这么早是为了专门早点来气我的吗？！”
萨卡斯基：“不是。”
窗外飞进来一只海鸥，在室内转了两圈，停在战国的头上，新兵训练的呼号从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
战国在办公桌前坐下，叹了口气：“萨卡斯基，你对政府表现出了过分的敌意，这次的事，我能给你挡下来是靠空元帅的默许。”
萨卡斯基抬手压低帽檐，大半张脸埋进阴影里，“我本来以为海军和世界政府是从属关系。但这些年政府不断打压海军的势力和名誉，抢夺精锐人才补充政府军…是因为像我这样‘不听话’的海军越来越多了吗。”
战国不置可否，他从抽屉里摸出一袋仙贝，平静得和一分钟以前判若两人：“不论你查到了什么，都不要继续往下查了。萨卡斯基，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承担和世界政府撕破脸皮的后果。”
“我加入海军，不是为了给政府卖命。”
“但你也不是为了给海军卖命，萨卡斯基。”战国撕开包装袋，塞了一块仙贝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海军成立之初，世界政府也下了大力气，但世界政府以贵族为核心的上层领导体系注定了它永远会以维护天龙人和贵族的利益为首要政治任务。”
这世上大部分的可用资源还是把握在世界政府手里，海军所需要的一切，情报、军饷、武器，这些资源的输入大部分都需要经过世界政府的手。
再早期一些，甚至生产海军制服所需的支出都需要经过世界政府的审查。这些年海军势力逐渐壮大，不再处处受制于世界政府的管控，也发掘了许多其他途径以收集资源。当海军逐渐壮大脱离世界政府的挟制，而政府又试图重新捏住海军的命脉，两方的摩擦和争斗就迅速进入了白热化。
“世界政府和海军是不可能彻底分裂的，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海贼时代…我也不想这样称呼，但这个时代的确被海贼们领衔，占尽风头。在这样的时代，军政一旦分家，海军与世界政府各自对时局的把控能力都会被大幅削弱，这种虚弱将会是犯罪的温床冲破桎梏的绝佳时机。”
战国倒了一杯热茶，茶叶梗随着热水的注入在杯底旋转，渐渐上浮，最终稳稳立在茶水表面正中央。
“恶势力会像肉眼看不见的病毒，以平民的血肉为滋养，无法遏制地席卷整个世界。”
“这些不是需要我讲出来你才会懂的事情，萨卡斯基，你的情绪影响了你的行动和判断。”
年轻的中将两颊绷紧，垂在身侧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世界政府想要的不是纵横四海的‘正义之师’，而是名为‘海军’的一条狗。以及今天我们因为世界政府所失去的一切，我会永远记住。”
这就算是暂不追究了。
战国默默松了一口气。萨卡斯基是这一代海军新生将领里最拔尖的一拨。海军时值脱离世界政府最关键的时期，以萨卡斯基为首的年青一代是海军未来二十年发展壮大的基础保障。海军已经损失不起他们之中的哪怕是一个人。
“赫尼斯特牺牲前歼灭了所有‘海贼’，根据他的遗言，他应该保留了政府手笔的证据，但情报科至今没有找到他留下的证据。”战国喝着热茶啃了一口仙贝，圆边眼镜框里半眯的眼睛泛着精光。“政府里有许多人在这个新人海贼团身上下了本，这次歼灭对某些人来说损失惨重。但这还不够。”
战国的山羊慢吞吞地挪过来，项圈上的铃铛摩擦出细碎的叮铃声。
“萨卡斯基，既然他们借着后勤部的事盯上了你，那就让他们看好了。”
山羊在萨卡斯基的裤子边嗅来嗅去，萨卡斯基冷着脸立在原地。直到山羊突然抬起蹄子搭在他腿上，从他的裤兜里叨出一张纸。
萨卡斯基一改高冷的姿态，出手快如闪电地扯住了它的胡子，把已经被嚼了一半的纸条抢救回来。山羊咩咩惨叫着奔回了战国身边。
战国问：“那是什么？”
萨卡斯基：“没什么。”
战国哦了一声，突然一记手刀砍在山羊头顶，山羊一阵痉挛，呕出来半张湿乎乎的纸条。
战国拿笔拨开纸条，上面字迹稚嫩工整，他读道：“鸡蛋一盒，胡萝卜一斤，玉米五根…”
萨卡斯基：“……”
战国下巴往里收，双手交握挡住下半张脸，这个角度让他的眼镜因为反射窗外的光线而无法直视，他拉长语调：“说起来，加仑·诺比欧半个月前给他的妻子发了一封电报，内容是告知她接收一个包裹，但那时候他明知道他的妻子已经卧病许久了。”
萨卡斯基：“……”
“昨天在你家借宿的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
“……”
“这么小的孩子，又沾上了政府的麻烦，作为海军英烈的遗孤，我们理应保护他们到成年。”
“……”
“我这里刚好有张监护人申请表格…”
笛吉尔捏了一会儿莉娅的左肩膀，对她说：“扭伤比较严重，有轻微脱臼的趋向，我要给你打固定绷带，这两天左手不要提重物，知道吗？”
莉娅点点头，担心地指了指笛吉尔的黑眼圈：“笛吉尔，你很累吗？”
笛吉尔摘下眼镜，神色疲惫地笑了笑，“昨天晚上值班，做了两台手术，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用担心我，小莉娅。”
力利突然蹬着腿咿呀叫了起来，抱着他笔直坐在一边的副官立马手忙脚乱地望向她：“莉娅小姐！”
莉娅刚想伸手去接，笛吉尔按住了她，“这两天尽量也不要抱着力利了，你的手要养着才能好得快。”
莉娅朝萨卡斯基的副官抱歉地笑了笑：“力利饿了，他的奶瓶放在戴安娜的值班室，副官先生直接去找她吧。”
副官先生急急忙忙地走出去，笛吉尔一面帮莉娅准备药品和绷带，一面低声说：“小莉娅，听叔叔的话，这几天不要离开萨卡斯基中将身边，如果不能待在他身边，就留在他家里，下周院长就回来了，莉娅看好弟弟，不要乱跑，知道吗？”
莉娅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她面上乖巧地点头，脑子里开始思考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怎么事情不但没有被海军势力摆平，反而还更复杂了。
电话虫突然“噗噜噗噜”地响起，莉娅和四处张望，发现一只白蓝色条纹壳的电话虫在副官刚才坐的凳子上睁着圆眼睛冲着她的方向。
笛吉尔看了一眼，“这应该是办公用电话虫，上面的编号是海军内部将领序号…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莉娅问抿着嘴看那只电话虫，它还在噗噜噗噜地叫，犹豫了一下，她跳下椅子，去把那只电话虫捧回来，笛吉尔不赞同地看着她：“莉娅，不要接别人的电话虫。”
“可是它一直在叫…而且如果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我可以告诉对方中将先生不在，或者替对方向副官先生传话。”
笛吉尔张张嘴，看着莉娅清澈的大眼睛，到嘴边的话突然拐了个弯：“那就…接接看吧。”
莉娅接通了电话虫，捧着话筒正要说话，那头传来粗犷的男声：“萨卡斯基，事情怎么样了？你有没有撬出来有用的东西？”
莉娅：“你好，这里是莉娅。中将先生有事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请问您是哪位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放缓音调回复：“你好，我是泽法。”
莉娅觉得这个名字挺耳熟，笛吉尔突然大力按在她肩膀上，莉娅痛得叫了一声。
泽法警惕起来，沉声问：“怎么了？”
笛吉尔揉着莉娅布满青紫色淤痕的肩膀，安慰道：“抱歉啊小莉娅，你忍一忍，我得把药油揉进去，这样一会儿给你扭正筋骨就能顺利一点。”
莉娅忍痛点头：“没关系笛吉尔，我不怕疼…对不起泽法先生，其实我在医院里，我的肩膀昨天受了伤，所以中将先生带我来医院检查。医生现在正在给我擦药呢。”
泽法：“原来是这样。萨卡斯基那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居然把你一个人留在医院。”
莉娅：“不是的，中将先生让副官先生留下来陪我和力利了，刚刚副官先生抱力利出去喂奶了，中将先生去买菜啦…啊呀！没关系笛吉尔，你揉吧，我不怕疼。”
泽法：“其实我是萨卡斯基的老师，你刚刚说他干什么去了？”
萨卡斯基从前台拎走了副官提前为他准备好的菜，在笛吉尔办公室门口遇见了看起来坐立不安的副官。
副官：“萨卡斯基中将，其实泽法大将来电…”
副官话音未落，从办公室里传来了粗犷爽朗的笑声，泽法浑厚的嗓音清晰地从门内传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嘛哈哈哈！说起来萨卡斯基那小子不声不响吃得确实很多，虽然看起来很严肃实际上是个饭桶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萨卡斯基：“……”
萨卡斯基推门而入，笛吉尔正在为莉娅打绷带，他绅士地挪过椅子挡住了莉娅，迅速给绷带打好结，将莉娅的外套披好，叮嘱她：“药油每天早晚各涂一次，如果找不到人帮忙，就到医院来，我和戴安娜总有一个会在的。一周以后我再给你检查一遍。”
莉娅把电话虫递给萨卡斯基，跟泽法告别：“中将先生回来了，有机会再聊天吧，泽法老师。”
萨卡斯基把菜留下，到门外去讲电话。
“老师，我刚才去见了战国大将。”
泽法收敛笑意，“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去买菜，你连市场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说说情况。”
“战国大将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怎么想。”
萨卡斯基陷入沉默。
电话虫那头泽法开了一瓶酒，“没必要为听从战国的建议感到羞愧，尽管他一向比较谨慎，但现在确实不是追究的好时机。”
萨卡斯基：“事情不会到此为止。”
泽法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下。不过说真的，你对这件事有些过于执着，萨卡斯基。赫尼斯特发生意外不是你的错。”
萨卡斯基站在窗边，这个角度能从侧面看见元帅楼上的海军标志，“赫尼斯特退职的时候，我和他吵了一架。他说：现在的海军和世界政府已经没什么差别，海军真正应该做的事居然被海贼做了，这样的海军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泽法叹了口气：“白胡子吗…”
萨卡斯基脸色沉郁，“我不完全赞同他的话，但有一点他说得没错，现在的海军被政府拖入政治斗争的漩涡，已经快要丧失海军的基本的职能了。”
莉娅把力利的小胖手搭在沙发边缘让他试着走路，她翻开购物袋看了一眼，扭头对副官说：“副官先生，你忘记买小葱了哦，而且玉米也买错了呢。”
副官：“…抱歉。”
莉娅无奈地摊手：“所以我叫他自己去买嘛。”
副官挣扎了一下：“那个…莉娅小姐怎么知道…？”
莉娅：“周四市场大特卖，挤在一起抢特价蔬菜的欧巴桑们身上各种各样的香水味，中将先生一点也没沾到哦。”
副官：“……”
莉娅善意地提醒：“副官先生如果今天要和女朋友约会，最好先回去洗澡换衣服哦，不然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副官：“…谢谢。”
莉娅：“时间还早，拜托中将先生再陪我去一趟市场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