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锦衣卫置办的宅子闹中取静,隔着一条街道外是热闹的各种摊子,远远传来叫卖声,还有幽幽的小吃香气缥缥缈缈随风而来。
乍闻人间烟火气,萧沫恍然回神,她摸摸肚子,有点饿了。
韩重元眼底闪过丝丝笑意,温声道:“我让人备着吃食,先用点。”
自从情愫被挑破,男人说话的语气用词都变了,轻柔得不可思议。
萧沫摇了摇头,闻了闻自己道:“吃饭不急,先沐浴换身衣服。”
身上干了又湿,又是汗又是血的,她怀疑自己都馊了。
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萧沫拿起衣服换上,那是一套嫩黄色镶金边的衣裙,上面绣着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精致华贵。袖子窄窄的,方便行动,显然是考虑了她的喜好。
谁能拒绝得了漂亮飘逸的汉服,反正萧沫是喜欢的。
只是她不会绾发,只好编了个松弛散漫的鱼骨辫,拉开门走了出去。
韩重元斜倚在廊下的柱子上,屋顶的阴影打在男人的眉骨上,遮蔽了他眸中的情绪。只是当他闻声回过头时,幽邃的眼中有亮光闪过,蒙在他眉宇间的轻郁似乎都变得浅淡了。
萧沫跑到他面前,牵着他的手晃了晃:“韩某,我好看吗?”
韩重元忍不住想笑,他心里想,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
“很好看!”他的眸光落在少女白皙如玉的肌肤上,上面染着一抹浅粉,像是三月里的桃花,让人忍不住想采撷。
眼睛水汪汪的,里面似点缀着星辰,引人着迷。浑身都是香的,空气里都是少女身上特有的香气,芬芳馥郁。
视线落在少女的辫子上,她的头发养得很好,又厚又黑,闪着绸缎般的光芒,可惜上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韩重元突然就有点遗憾,他该多准备点首饰的。少女明明是公主,本该被人千娇万宠地养在深宫里,而不是跟着自己风餐露宿,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杀了珉王。
不过,她大概是不愿意的吧,韩重元想。
萧沫吃饱饭,就准备去知府衙门,了解一下那些被救出来的女子们是怎么样安置的。
既然救了人就救到底,要不然让她们折在流言蜚语,以及世俗的伦理道德偏见中,救了人也是白救。
路上,韩重元跟她说了本地知府谷胜文的为人。
谷胜文乃进士及第,是个标准的文官。他之所以被派到齐州府做官,就是其为人圆滑变通,善于见风使舵,左右逢源。
自从珉王杀了上一任齐州府知府,就得了文官集团的厌恶惧恨。而珉王也深恨文官的弹劾使自己损失了极大的利益,两方嫌隙极深。
谷胜文被派到这里来当知府,既有其无可奈何靠山不得力的原因,也是看在他为官灵活的份上。
说到底,朝廷也不指望谷胜文做个大义凛然的好官,只要稍稍约束住珉王,不激化地方矛盾就可以了。
很多事谷胜文未必不知道是珉王所为,但是不想成为下一个死在珉王刀下的冤死鬼,那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谷胜文自身也未必清白,锦衣卫总能抓到他的把柄。
韩重元道:“珉王之死太过骇人惊闻,谷胜文为了摆脱罪责,肯定将一切往天罚上推。所以,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会极力配合,自己躲到后面。”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最不济,前面还有个公主,是好是歹,谷胜文也只能认了。
所以这些日子谷胜文的确老老实实的安置了从珉王府接出来的受害者,着意安抚民心,但是具体的赔偿措施还没有敲定。
再者,就是他暗地里偷偷派人宣扬珉王作恶多端死于天罚之事,无限放大珉王自取灭亡的点,然后进一步神话萧沫,将珉王之死的功劳归于公主,恨不得淡化自己的存在。
谷胜文做的事,苗千户早已察觉,不过是得到了韩重元的允许,才默认他的行事。
因为他神话萧沫的点正合了韩重元的心意。
事到如今,他自然是不会允许和亲替嫁之事发生在萧沫身上,一个身具祥瑞,梦中得神授的公主,朝中那些大臣但凡要点脸,都不会答应让她和亲外族。
当然,如果他们一定要这么做,韩重元眸中闪过阴戾,他手中握着的那些重臣们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萧沫在一众锦衣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知府衙门前。
刚到这里,就见苗千户绣春刀染血,满脸晦气的模样。
知府衙门前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混战,地面凌乱不堪,到处血迹斑斑。
苗千户正领着人打扫战场,看到自家统领和公主不由眼前一亮。
“见过公主,见过统领!”他跑过来行礼。
韩重元淡淡扫了他一眼,未置一词,倒是萧沫好奇地问:“苗千户,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跟人打架了?”
苗千户龇牙咧嘴,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是珉王府护卫,他们来府衙抢人,卑职帮着那些捕快对付了一仗。”
“抢人,他们要抢什么人啊?”萧沫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府衙关着的大门打开了,谷胜文从中探出了头。
“公主,可是公主大驾光临?”谷胜文顾不得风度,带着师爷连奔带跑地跑过来,一拜到底,“下官拜见公主,公主快里面请,里面请。”
萧沫一干人进了知府衙门。
大堂上,谷知府请了公主上座,韩重元陪坐一侧,自己小心地坐在下首。
苗千户侍立一旁。
耐心地等人上了茶,萧沫才问:“刚才到底是什么回事?”
谷知府不敢抬头直视公主,他在京城里还有些关系,自然知道眼前的这位真公主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准备拿来代替假公主和亲用的。
不过经了珉王一事,他可不敢把真公主当没用的废棋看待,这位可是有祥瑞护身,能引‘天罚’弄死珉王的,简直诡异得不得了。
如果朝臣聪明的话,就不会让祥瑞护身,福气滔天的公主和亲,要不然那福气庇护的是北狄,还是大夏朝?
他擦了把冷汗道:“是那些从珉王府救出来的女子,珉王府想将人抢回去。吕公公扬言,珉王既薨,要那些女子陪葬地下。”
‘砰’,萧沫重重一拳砸在茶几上,讥诮道:“陪葬,他配吗?”
让受害人去加害者陪葬,也不怕那些人化为厉鬼撕碎了珉王的鬼魂吗?痴心妄想。
韩重元轻轻蹙了蹙眉,出声道:“何必为不相干的蠢物生气,一个不知死活的阉人罢了。”
他眸中闪过杀意。
苗千户有些奇怪地瞟了自家统领一眼,他怎么听统领说话语气怪怪的,好像心疼公主似的。
谷胜文没有多想,赔笑道:“虽然罪王死于天罚,可是珉王毕竟是陛下亲封,朝廷一品亲王,下官也着实为难。”
珉王是死了,可是他的哥哥是皇帝,谁知道一向宠爱弟弟的天顺帝会作何反应,谷胜文是不想彻底将珉王府得罪到底。
萧沫转了转眼珠,好整以暇地道:“有何为难的,谷大人是本地父母官,当为民做主,有罪当罚,有错必纠。珉王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受害者不知凡几,请问大人如何处置此事?”
谷胜文吞了吞口水:“此事事关重大,下官当先上禀朝廷,一切按朝廷旨意而行。而且,珉王已然伏诛,受害者大仇得报,......”
萧沫向前倾了倾身,打断他道:“珉王是死了,可他们得到该有的补偿了吗?他抢来到土地还了吗?抢来的商铺钱财还给受害者了吗?”
韩重元已经将谷胜文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跟自己说了,他甚至没有将珉王府从民间掠夺来到财富归还,几句虚情假意就能弥补一切伤害吗?
赃物都还在王府里好好躺着呢,如何谈得上大仇得报?
谷胜文分辨:“吕公公把着王府 ,下官也不敢硬闯收缴财物啊!”
他倒是眼馋珉王府的宝库,可是珉王死了,那八百护卫可还在,自己怎么敢逼上珉王府?
萧沫和韩重元对视一眼,眸中跃跃欲试。
她悠然起身道:“别怕,有本公主在,我愿帮着大人让珉王府把那些不义之财吐出来。”
萧沫不知道皇帝有多少心思在自己弟弟死后,记得安抚补偿那些饱受欺负的百姓。她只想趁自己在这里的时候,尽可能的让他们得到应有的赔偿。
皇帝再小气,总不能再下旨从百姓手里,把钱财一个个抢回去吧!
谷胜文目瞪口呆,他手足无措地看向韩重元:“韩统领,您这,......,公主她,......”
韩重元上前跟在萧沫身后一步,侧首道:“锦衣卫惟公主命是从,谷大人你有意见吗?”
“没,没有!”他恍惚地张口。
“那么谷大人请吧。”
谷胜文:“请,请......,去哪?”
韩重元微微一笑,獠牙毕现:“当然是,查抄珉王府。”
谷胜文一个踉跄,绊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