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旧情
“多谢阿耶。”太子见皇帝终于答应，也是松了一口气，“阿耶这般疼爱儿，儿定会好好孝顺。”
太子这话，绝对真心，不掺杂一丝水分。当然，到底怎么做，才是孝顺皇帝，由他自己解释。
有些事，他不希望走到梦里这一步，就得让所有人都明白，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免得有人自己作死，犯到他手里，还让他为难，该用什么方式，才能不着痕迹地送他们去死。
“你不要再这么淘气，动不动就逃学，惹朕生气，就是真孝顺了。”皇帝又拿起了乌木箸，用起了膳。
“阿耶，儿不是故意逃学，而是真的有事，而且儿把功课都补上了。”这事太子觉得他很冤枉。他有许多事要做，真的没空陪一群小孩子上学。
而且这学，上不上的，也就那么回事，皇帝没必要这么较真。
他偶尔去上几堂课，表明他还在上学，就已经很给六傅面子了，根本没想到他们会向皇帝告状。
六傅告状，皇帝训他，罚他抄书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经历，颇有新鲜感。一旦次数多了，他就要敬谢不敏了。
他不说功课还好，皇帝懒得说他，他一说功课，皇帝就想到了以前太子喜欢装傻糊弄他，并且直到现在，太子还是没改。
太子的功课，六傅批改后，全部呈到了御前，皇帝又一一看过。皇帝看完以后的唯一感想，就是不想点评。
大概就他特地出题考太子，太子才会认真应对，功课什么的，还是在糊弄人。
“你的功课，要朕说，补不补无所谓，纯粹是在浪费纸墨。”以前他怕加重太子的心结，才没有为这事责备太子，现在太子这么皮实，他板着脸训斥，太子还有很多歪理和他掰扯，皇帝就直接说他了。
“阿耶的意思是……儿不用补功课了？”太子闻言，一脸欣喜地看着皇帝。
皇帝见他想得这么美，马上泼了他一头冷水。
“不，朕的意思是，以后你再拿套话糊弄朕，不认真写功课，朕就收拾你。到时候，你不要怪朕事先没有提醒你，和朕哭诉，说朕对你不教而诛。”
“阿耶……”太子完全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顿时觉得他把自己给坑了。
套话多简单，他洋洋洒洒写一大篇，都不费力，反正扯了一堆，也不知道在扯什么。但是认真写功课，就得花费心思，就得言之有物，难度完全不同。
“叫阿耶也没用。”这事，皇帝想说他很久了，现在终于说了出来，心情很愉快，太子脸上的懊恼神色，让他心情更舒畅。
“儿知道了。”皇帝这话都明说了，太子只能认命。
皇帝见他这样，心情更好了。
用完膳，皇帝又让太子陪他饮茶，后来他去休息，也没放太子走，让人服侍太子去偏殿休息。
大概睡了半个多时辰，他醒了过来。伺候的内侍宫女，听到皇帝醒来的动静，纷纷入内伺候。
皇帝穿戴整齐，才问：“太子醒了吗？”
“还不曾。”张叙低声回道。
“不要去吵他，让他歇着吧。”皇帝拂了下衣袖，吩咐道。
“是。”
皇帝离开后殿，入了前殿，去处理政事。他每日要看的奏本无数，大燕帝国，何其广袤，每日除了长安城中的官员们，上各种奏本向他请示，还有无数奏本从各地发出，通过驿站，向长安城汇聚，最后都到了他的案头。
他处理了半晌政事，太子才出现。
他让张叙在案侧放了把椅子，让太子坐在案侧，帮他整理奏本。有些奏本挺有意思，他看完了，还让太子看看，听听他的想法。
他发现太子的想法和他相差很大，着眼点不是在同一个地方，不过他没有出言纠正。太子尚年少，再大些，他就会知道，很多事，明知不对，也只能这么做。
这日，一直到用过晚膳，他才放太子离去。
太子告退后，他命人摆驾清思殿。
清思殿，足足有半年未曾接过圣驾，听闻外面传来“皇帝驾到”的通报声，伺候的宫人们都真心感到喜悦。
在这宫廷里面，皇后没有皇帝的盛宠，尚能立足，但是皇帝连脸面都不肯给皇后留一点的时候，想要立足，就太难了。
皇后也就是有太子，否则更难。太子病着的时候，整个清思殿都人心惶惶，就怕太子有个不妥，皇后被废了，她们这些伺候的宫人，也没有好下场，如今太子病好了，而且比往日更受皇帝宠爱，人心才逐渐稳定起来。
今夜，皇帝再次驾临清思殿，所有人都觉得这场风波已经过去了。
皇后听到外面传来的通报声，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嗤笑了一声。皇帝厌弃她又如何，不想看到她又如何，只要太子希望，皇帝终归会来清思殿。
皇帝为难她，她为难太子，太子再去为难皇帝。天长地久下来，太子至今未被废，真正的原因是他真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不过这么折腾下去，太子的这份宠爱还能维持多久，可说不准。
她出了殿，带领众多宫人，向皇帝屈膝请安。
“妾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平身吧。”皇帝抬了抬手，没停下脚步，一路往里走。
皇后跟在他身后，也入了殿。
“陛下，妾这里只有去年的旧茶，没有新茶，只能委屈陛下了。”皇后从宫女手里接过茶盏，亲自捧着，放到皇帝身边的案几上。
皇帝见她说这事，心里相当腻味。
前段时日，皇后这里没新茶，还能说得过去，现在皇后说什么没新茶，不过是在用言语挤兑他。
“无妨，朕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喝茶。”皇帝没端起茶盏，只是看着她，“朕说件事，说完就走。安平的管事嬷嬷不合适，你帮她换一个吧。”
“陛下来妾这里，就为了这事？”皇后不敢置信。
“应该说，是太子希望朕亲自和你说这事，朕只是满足他的愿望。”皇帝淡然说道。
“陛下明明知道，太子这么说，不是为了这个。”皇后这才明白，太子为何安慰她不用担心，原来要用这事让皇帝有台阶下。
“朕知道，但是太子不和朕明说，朕就当不知道了。反正朕来过了，也说了太子希望朕说的话。皇后答应不答应，就是皇后的问题了。皇后，你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帮太子办妥当，还指望太子相信，你是他的好阿娘吗？”皇帝看着她，突然笑了。
当日，他疏远了皇后，皇后就对他怨气满满，拿太子对付他。她是太子的好阿娘，他宠爱沈贵妃，自然是太子的坏阿耶。
有些事，他连解释都不好和太子解释，只能任太子夹杂其中，左右为难，既不敢对太子严厉，也不敢对太子温和，无论他做什么事，太子都对他心有疑虑。
今时不同往日，太子想通了这事，不再对他心有怨言，皇后也没法再拿捏太子了。
“陛下，妾不是太子的好阿娘，您倒是太子的好阿耶。太子是您的儿子，韶安不是吗？韶南不是吗？他们不也是您的儿子。太子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是陛下的心头宝，韶安韶南就是草，在陛下心里，完全不值一提。可惜，太子相信吗？陛下觉得太子相信吗？”皇后的语气中有些讽刺。
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不仅仅是她的错。
“朕当然不是太子的好阿耶。朕真是，当日就不该答应你。皇后只有太子一子，自然永远是太子的好阿娘。”皇帝看着她说道。
太子幼时，皇后对太子尽心尽力，完全称得上好阿娘，所以她想要一个像福慧一般可爱的女儿时，他同意了。再后来，韶南出生了，一切就开始不同。
“陛下，你疑心妾害太子，疏远妾，厌弃妾，这话就算你对太子说，太子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陛下想为厌弃妾找借口。”皇后忽然也笑了。
皇帝知道怎么做，让她难受，她也知道怎么做，让皇帝难受。
“皇后，太子是朕的儿子，朕是他的阿耶，朕宠幸谁，厌弃谁，无须向太子解释。太子是自己想通了这事。”皇帝不为她的话语所动。
“陛下可真会自欺欺人，太子如今这般亲近陛下，为的是什么，陛下难道不明白？”
“皇后，太子长大了。你愿意做他的好阿娘，太子自然是你的好儿子，你不愿做他的好阿娘，你猜，太子会怎么做？”皇帝的话，也是说不出来的讥诮。
太子不喜欢沈贵妃，就收拾韶安，他要是不喜欢皇后，他收拾的会是谁，不言而喻。
太子今日和他说小时候的事，当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在提往日情分。既然太子念着旧情，希望他来清思殿走一趟，向外表明帝后和好了，他不妨满足太子的愿望。
他站了起来，最后说了一句：“皇后，朕来过了，你要怎么做，随你，不过朕劝你好自为之。太子仁厚温和，旁人相信，你是他阿娘，总不会也信吧？”
皇帝说完，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