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晃晃的流星（下）
尹汐漫无目的地在街边游走，幻想天空下起了小雨，她淋湿了，透心的凉不足以遮住心中的凄冷。
她紧握双手，温度才重新返回体内。
“不该再为此悲伤了。”她一个劲地对自己说。
漫游的终点站，尹汐落脚在家咖啡厅里。她点了杯拿铁，坐在了远离闲谈声的靠窗的位置。她往街道上看，愣着神，不经心地小口抿着热饮。
就在不久前，姜国提出要求令她某个某个节日必须回家，否则就去学校找人。尹汐想到那个场景，疲倦地叹息，之后不再出一声。
从四点半待到六点。她仍无心回学校，无意间忽然想起了林辰说的话。为了以防万一，也怕自己没回去林辰会搞出名堂，还是起身归还了手中的杯子。
门外的空气渐凉，她望着天边淡淡的粉色和不久后将落的夕阳，莫名有些伤感。
冷静下来，尹汐想到自己对林辰的态度，只觉得自己不知好歹，能对喜欢的人冷淡，百里挑一也只有她。
想起其他人的表现，例如陪薛艺嘉去图书馆的周云何；例如询问赵影爱好的陆明一；例如费尽心思为学长挑礼物的安子……
不过，林辰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他这件事。
就永远不让他知道好了。
快到校时已经六点二十分了，再过一会儿便是日落。
尹汐看见西侧校门口内真真站着个人，不可思议地定神，心中受宠若惊，难以置信林辰等了自己这么久。
走近瞧。少年背靠着凹凸不平的方石柱，几天前才修理的头发让双眉显露出来，清秀俊逸。
眼前的画面令她无征兆地畏缩了，将身子藏进浓重的阴影里，不敢再往前迈一步，迈进清冷的光亮里。她感觉鼻头发酸，差一点就要掉眼泪。
由衷的惊喜被一个冰凉的声音打断。是姜国的声音：“你和你妈一个样！都不管不顾，自私无比！”
“那您呢……”随后跟来的是自己颤抖的问句。
“我累死累活供你上学，拉扯你长大，你还想怎样？”
不想怎样。她闭上眼睛，泪水扑簌簌地往下落：“爸…您是不是后悔当年我妈没带我走？”
……
回神，林辰已经抬眸看见了自己，脸上紧绷的情绪瞬间散了多半。他晃着手中的手机，淡淡微笑着，那笑容好耀眼：“学妹，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尹汐笔直地站在阴影中。少年的目光温和，没有因为她迟到而生气，反而见到她后如释重负了。
突然间她感到心烦意乱，甚至有些恼火，浑然忘了就在刚才，她还在反省对林辰的态度过于冷漠一事。
“你们大三的人都很闲啊。”她生硬地笑道。
一句话若在平静的湖心丢了块石头。
林辰刹那间顿住，心瞬地凉了大半截。“姜、尹汐……”他微蹙双眉，低声叫出她的名字，可剩下的话似徒然说不下去了。少年艰难地咽下口水：“你一定要这么……”他沮丧地看过来，声音蔫了下去。几秒后他垂眸，微长的睫毛掩盖住目光里的失落。
隔了良久，直到风把路灯吹亮，他丢下句：“随你便吧。”
林辰背身离开，步子走得沉重，溶进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空。
——“后悔，我悔不该一开始就跟你妈结婚。”尹汐听见姜国这样说。她渴求苍天告诉她，父亲说的仅是气话。
虽然姜国曾不止一次地发过牢骚，她习以为常，但哪次都没有这次疼。
夜幕里，林辰的身影已经远去。
尹汐摇摇欲坠地蹲下身子，默声道：“对不起……”但是这种话不对着当事人说又有何用？自己定是病了，病得不轻。
尹汐回了宿舍，那晚不了了之。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林辰眼下的纹身——是蓝色的流星。
所以，他就是顶着那个蓝晃晃的图案在校园里找自己、在马路上同自己说话、一个人走回学校、最后独自在校门口等自己。
晚上尹汐偷偷查了联欢会的视频，许多同学都发了帖子，其中毫不例外就有林辰弹吉他的视频，那首久违的《永不失联的爱》估计能俘获不少少女的芳心吧。视频里的少年散着光，不用任何华丽的修饰，自然而然地引人注目，好像这些都是他生来应得的。
尹汐看着屏幕里的人，嘴角漫出少许笑意，从甜蜜逐渐转凉。
联欢会结束，学校的课程继续进行。
尹汐总是试着避免和林辰相遇，但学生会某次的会议她又不得不去，那时联欢会已经过了一周多。
当天，她因为要找一位教授请教问题而迟到了，离近走廊就听教室里一片喧哗。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推进门就听安子喊道：“小汐你来晚了，可错过了一出好戏！”
“好戏？”她不解。
“刚才你们系大三的系花程可来找了林辰同学。”周云何接话道，“你猜怎么着？”
尹汐不明地朝林辰看了眼，少年坐在张桌子上，也正在看自己。她连忙躲开那眼神，问：“怎么了？”
“被表白了呗。”安子积极踊跃地掺和进来。
“哦。”尹汐多半也猜到了，露出不走心的笑容，“挺好的啊。”
“对吧，我也觉得是。”安子舔舔唇，“结果他还给拒绝了。啧啧啧，真是想不明白。”
“那是因为林辰同学已经心有所属。”周云何不知好歹地对林辰挑了挑眉。
“滚。”林辰没好气地回应。
“谁啊谁啊？”不光安子，其余的人也好奇起来。一个男生还过去扒拉周云何的肩膀，要他供出那人的名字。
“行了你们。”林辰从桌上下来，“周云何这么不靠谱你们也信？赶紧聊正事吧。”
“谁不靠谱啊。”周云何第一个抗议，要挟着道，“别看我不是你们系的，但你们的料我可了如指掌。”
大家接着吵闹了五六分钟才安静下来。随后的讨论过程中，尹汐和林辰都没跟对方说话。
程可跟林辰表白了。林辰拒绝了程可。
拒、绝、了。
她意识到自己心里的惦念早已根深蒂固。还要继续躲开林辰，继续自欺欺人吗。
会议结束，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赵影生病缺席，安子又要去参加社团，尹汐便成了孤身一人。她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动作，想拖延到屋里只剩下她和林辰。也不知为何，当天林辰的动作也格外拖沓。
最后，教室里果真只剩他们二人。
对面的少年正拿着一个装满了纸折星星的玻璃瓶看来看去。里面的星星五颜六色，不知道拆开一颗，会不会看见程可亲手写的表白词句。
“林…林辰。”她结巴地叫了声，长时间的躲藏在顷刻间碎了一地。
少年抬眸，略带冷意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再次低头，把玻璃瓶装进包里。
是在生自己的气吧，那天在校门口说了重话。“那是学姐表白时给你的？”她稍微偏着头。
林辰的动作一滞，沉闷地“嗯”了声。
“然后你就拒绝她了？”
“不然呢。”林辰的眉宇间充满了距离感，“没有感觉的人当然要拒绝，难道要吊着别人不成。”
她点头赞同：“那还留着瓶子干什么？”
“别人的好意。”林辰低头瞅了眼包里的物件，语调变得温柔，“而且就算要扔，扔在学校里也不太好。”他收拾完了东西，凝视尹汐几秒，嘴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学妹，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是。她想告诉林辰自己在意。除此之外，还想对那晚自己呛人的话道歉，再感谢林辰花时间费心费力地等自己。
不过她内心激烈的斗争在外看来只是沉默。片晌，她讪笑着道：“没有，只是…你不拆开星星看一眼吗？”
“看什么。”
“里面可能会写字，表白的句子。”
“你很懂行啊。”林辰单肩背起书包，“写过？”
“没有，但一般来说都是这样。”她壮大胆子走过去。
林辰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幅度夸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要干嘛。”
“……”尹汐哭笑不得，瞄了眼他道，“就是想让你打开星星看一眼。”
林辰长叹一声，耐着性子把书包重新搁在桌上，掏出玻璃瓶：“给，自己看。”
瓶子的质量良好，尹汐想把木塞拔出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动了一点。正当林辰要上前帮忙时，她想证明自己可以，猛地发力，蹭地一下拔出了塞子。奈何她的劲使过了，胳膊顺着惯性往后一倒，重重地打在了林辰的身上。
很响亮的一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泛起了回音。
她回头，窘迫地与林辰面面相觑。“对不起！我用力过度了，对不起……”反应过来后接连二三地道歉。
“不要紧。”林辰揉着肋骨，百般无奈地道，“你赶紧看吧。”
她慌忙地拿出一颗浅粉色的星星，刚要拆开又停住了。自己在干什么？借此为题打破和林辰的隔阂就好了，干嘛去拆别人表白用的星星？自己没有资格，也不太礼貌。
“还是……算了吧。”她反悔后干巴巴地道，边说边把星星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怎么算了？”就见林辰满眼写着“不耐烦”这三个字。
她完全没了底气，小声解释说：“你回去自己看就好，我不掺和了。”
“哦，那还攥着瓶子干什么。”林辰伸出手，“还我。”
尹汐把木塞子摁紧，将瓶子放回了林辰的手中，眼睁睁地看着玻璃瓶重归于包里。而那星星上莫须有的字也随之隐匿。
“自己回宿舍？”临走前林辰突然问。
“嗯。”
“走吧。”
她跟在林辰身边，那是她第一次发现林辰走路很快，比自己快许多。她追得有点吃力，却不敢打破氛围让对方慢一点。
“不准备说几句？”林辰却自顾地放慢了脚步。
“说什么？”她茫然地问。
林辰的表情在缓缓凝固。“联欢会。”他吐出三个字。
当天林辰的一番好意被伤得不轻，回去周云何知道了来龙去脉，搭着他的肩膀调侃：“看你情场失意我怎么特别高兴，特别得劲，好像任督二脉都被打通了。”
他拨开周云何的胳膊，半点都笑不出来，望了眼窗外的天空：“你说……她是不是耍我玩呢。”
所以，姜尹汐，你的解释呢？
“哦……”尹汐低头盯着脚尖，终于聊到正题了，“联欢会那天我确实有事，心情很低落才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什么事？”
“不太愉快的事。”她挤出一个苦笑。
林辰若有所思：“跟情感有关？”
“算是吧。”她勉勉强强地道。
林辰再次沉思几秒：“难道——被人甩了？”
她蓦然一愣，转头看去：“我……被谁甩啊。”
“你男友呗。”林辰斜眼看了下她。
“没有男友，是别的事情。”她不愿详细说。当日的天空是暗蓝色的，她的神情也显得暗沉。
“好吧。”林辰没强迫她坦白，“不过我当晚——”话到嘴边又没了声音。“罢了罢了。”少年耸耸肩，“看在学妹你有苦难言的份上，学长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尹汐闻言轻柔地笑了：“谢谢你啊。”
“嗯，不客气。”林辰还是高傲的模样。
联欢会那日的情形浮现。
当晚林辰为了确保尹汐按时回学校，推辞了与其他同学的聚餐，并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门口。
做再多，别人不领情，感动的只有自己……还好，姜尹汐算姗姗来迟地领了情。
回忆截止到此。
“不回想还好……”尹汐喃喃道，仿佛校园时光重演了一遍，“那次对他好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