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的方向
耳边恍惚响起了谁的声音。
“我们从未相信过会走向灭绝,承接先辈们的信念,至今为止,一切都是为了狠狠地驳斥那些人类消亡论!”
“——请继续向着北极星的方向走,我们会无条件地祝福你,为了你们能活下去,为了你们能抵达我们永远无法见到的未来。”
周清眨了一下眼,刚一回神便听见了周默的声音。
“姐姐,第一幸存者基地早就沦陷了吧?”
周默说的虽然是问句,但语气确是肯定的。
第一幸存者基地,曾是最大的基地。
许多人认为,在污染持续扩散时期,其他基地只能勉强维持资源运转,只有第一基地有大量的武器和资源,优渥的生存环境,一定将成为所有人类最后的收容所。
直到第一基地沦陷,众人见到了远比内陆的变异兽更加强大可怕的海兽,见到了肢横遍野的空荡基地和空空如也的资源仓库才反应过来,他们肩上所扛着的压力,远远比所有的基地加起来都要多得多。
身后就是国家,身后就是内陆,东部防线成为了一个由人类建成的,绝对不能失守的防线。
但不幸的是,基地还是在五年前沦陷了,并且因为通讯的问题,基地里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原因沦陷。
“他居然说自己是第一基地来的,还编出了什么班长和食谱,听得我发笑,姐姐你还顺着他的话说了!”
他凑上前来抱住周清的胳膊,小猫一样地依偎着少女,笑容灿烂地问:“姐姐,他是个骗子,你这么做是要耍他吗?我可以帮你!”
周清闻声摇头道:“他未必不是真的。”
“还有,你少跟江老太学那些不好的。”周清摸了摸他柔软的头顶,十分无奈。
明明周默跟江老太的时间最短,但是江老太的那些不光彩的手段周默却学了个十成十。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周默已经从一个安静纯良的好孩子变成了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小鬼。
听到姐姐站到了方子鸣那边,周默心里有略微的不爽:姐姐居然偏心一个外人。
暗暗给方子鸣记了一笔,周默刚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周清忽然偏过头看向窗外。
周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结了霜花的旧玻璃之外,有浅灰色的雪团接连不断地从空中落下来,厚厚铺在地上。
“什么嘛,原来只是下雪了。”
每次下雪,第二天路上就会多几具尸体,这是他觉得唯一麻烦的地方。
少年看了一会儿,接着就无趣地收回了视线,将头贴在周清的肩膀上蹭着,舒适地眯起了猫眼。
周清一动未动,看着窗外的雪,恍惚间想起第一基地覆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
2353年,这年周清十四岁。
北上的周家祖孙与第一基地的探索军队相遇,并到了位于东南的一片滩涂地。
白天有一辆车陷入了淤泥里,用三辆车在前头拽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带领队伍的少将便下达命令,让队伍在附近的路段上休息。
——在公路上不会有污染性土壤和毒性强的虫子,受到变异动物攻击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安全性很高。
在队伍忙着搭建帐篷,烹饪食物和清点资源的时候,一名少女背对着所有人,独自坐在石头围栏上享受清闲。
前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海面,海边有一片泛着紫色幽光的沙滩。今天海里海兽难得很安静,夜晚有很多漂亮的星星,没有云层遮掩,星星和钻石一样闪着干净的冷光。
“海滩风大,你怎么坐在这里?”身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对着星空放空大脑的少女转过视线,见到的是一个长着张黝黑方脸的男人,是队伍中的那个少将。
刚刚结束了一场和异兽的危险死斗,男人脸上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就开始安排扎营和检查周围环境的安全性,这会确认营地周围没有未知污染物后才难得便空闲下来。
周清诚实道:“营地里没有我能插手的事情。”
这已经是他们遇到这支军队的第三天,周清还是第一次和这支队伍的指挥者说上话。
黑脸少将顺手递过来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要喝点热水吗?”
见到被特殊“关照”,周清并没有感到受宠若惊,反而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平常她都待在车里,偶尔出来也尽量减少在外的时间,自己的存在感很低才对,今天居然只是出来呆了一会就被注意上了?
周清在道谢后接过温暖的水壶,同时感受到他那双冷静又犀利的眼睛在观察着自己。
被那种眼神看着,饶是心理素质强大的周清心里头都在悄悄打鼓,尽量镇定地克制自己,用喝水来装作若无其事。她可一点也不想做出什么惹人怀疑的举动然后失去这条金大腿。
这几天周清深刻体验了什么叫被猛兽圈进了保护圈的食草动物的安全感。自从被这支队伍捡到后,她和江老太的安全性骤然拔高了一大截,还没有再饿过肚子。
之前祖孙两人可是不仅要躲避异兽,还要窝在山沟沟里判断红色的蘑菇能吃还是白色的蘑菇能吃,辛苦得差点退化成野人。如今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食物,两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除了食草动物的那种格格不入感外,周清的旅程体验相当良好。
要是南部基地有这样果决的风格,强悍的战斗力和资源,高度的纪律性和组织能力,也不会沦陷了。
一阵夜风吹来,周清闻到了海面上飘来的刺鼻工业气味,不觉皱了皱眉。
黑脸少将站到了她身侧挡风,仿佛不经意间略过了她的面容,道:“我听说,你和你的外祖母是从南部基地来的?”
周清迟疑了一下,南部不就只有一座基地?难道说附近还有小基地?
如果是这样,她们就不用东奔西跑了啊。
周清盖上水壶的盖子,正准备好好打听一下,下一刻他道:“我有一个女儿,她叫宋归烟。”
周清转过头,睁大了眼睛看向黑脸少将:这黑脸杀神一样的家伙有女儿?
大黑脸没有在意她的反应,表情平静,但是从他的眼神里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失落:“因为喜欢历史,她被我留在了南部基地,快十年了,我已经快忘了她的样子了。”
那不行。基地里搞历史的人都没了。
周清飞快地收回视线,道:“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他瞥了一眼周清,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很有可能。”
“节哀顺变。”
短短两句话就让气氛陷入尴尬中。
周清一时判断不出他到底是伤心还是不伤心,只好抱着水壶吨吨喝水。
这支队伍的任务是清理国道附近的变异兽,方便基地之间的物资往来。
周清曾听那黑脸少将对着士兵们说过“国道是整个国家的血管!即使是末世,只要血管通畅,国家就还是完整的!”
有时也会遇到难以对付的棘手异兽,这时候江老太会主动协助制定计划,直到清理干净后才离开。江老太的计策不太光明,有时却有奇效。
比如让人用羽毛伪装成雌性异兽,将目标异兽引到另一只雄性异兽的巢穴附近。
或者是将龟壳外包裹肉块,丢进以吞咽为进食方式的蟒蛇洞穴口。
只不过人类中有狡猾如江老太的,异兽里也有小心眼的。
他们受到了三尾金刚松鼠的报复。
这种松鼠各个都有金刚的体型,胸前巨大的胸肌还有六块腹肌,一拳能报废一个车头。
黑脸少将花费了很大功夫周旋才将松鼠引进了一个已知污染程度很高的沼泽中,金刚松鼠嚎叫着在三分钟内变成了白骨青烟,并在空气中遗留下了刺鼻蛋白质烤焦的气味。
就在众人都在清点着受损的车辆和丢失物资时,周清忽然发现了三道很小的抓痕。在大量的被破坏痕迹中,这三道抓痕实在不起眼,就连周清也险些错过。
它位于帐篷的矮桩上,位置很低,从痕迹看,是被锐利的爪子新刮出来的,大概属于某种小型变异动物。
说起来,人类和变异动物之间是仇敌状态,只要是变异动物,就会因为内心的暴躁感而对周围产生破坏。
刚才所有人都被金刚松鼠吸引了注意,周清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有其它变异动物浑水摸鱼混进来了,但无疑是一项危险的讯号。
但就在她蹲下身去检查抓痕时,余光忽然瞥到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帐篷的一角窜出,前方的灌木丛响起了窸窣穿梭的声音。
周清追到灌木丛边,借着营地的火光一看,附近只留下了几根新折断的小树枝,刚才的活物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灌木丛被破坏的痕迹不多,体型应该不大。
但这依旧让周清意外。
因为自身的基因缺陷,周清对周围情感的感知非常强,甚至能以某种方式“看”到。
而变异动物因为自身精神的不稳定性,几乎每时每刻都处在极端情绪中。周清也就能察觉到周围异兽的存在。
可刚刚的动物,在它跑出来之前,周清完全没有察觉到它就藏在附近。
到底是什么动物有这么强的隐蔽性?周清对它好奇燃起了好奇心,不由顺着它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而在她走出营地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随之跨越了灌木丛,刻意隐藏在她可能发现的范围之外紧紧地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