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母子（3）
医院的戾气最重，住院部最甚。
尤其是谢家佑所在的VIP病房，许许多多在床上苟延残喘的病人，他们靠着机器和药物堆积而成的金钱所消耗的身体，不知哪一天，这些东西都无法拯救他们。
长久积累的怨气，伴随着家人们的哭呦声，住院部成为了阴气最重的地方。
小女孩看着我们，怀里的洋娃娃和他一起发出的咯咯咯的笑声，它裂开的嘴角越来越大，瞳孔像墨一般深邃。
我藏在方远树的衣领里小声说：“看样子是重症不治的孩子。”
徘徊在此处的灵魂久居不散，明显舍不得人世间，此类灵魂怨气极重，上一届的黑白无常也没有收走，可能是某种原因，需要通知阎王爷进行审批后下指示，我才能行动。
小女孩依旧看着我们黑黝黝的大眼睛在惨白的面容上显得更为瘆人，怀里的洋娃娃蓝色的眼珠子不停转动：“哥哥姐姐来玩呀。”
我扯了扯方远树的衣领道：“我暂时无法插手，你想个法子先稳住它。”
方远树点点头，看向小女孩说：“不好意思，在忙，没空。”
我倒抽一口凉气，我知道这人十分真诚，没想到真诚到如此地步，本以为会敷衍一下，却不曾想他直接拒绝。
完蛋了，小女孩一定生气了！
“哦，好吧，”小女孩听到方远树的话后，兴致缺缺地冲我们挥挥手，“哥哥姐姐，下次见。”
说完，电梯门缓缓关上医院的灯光，重新明亮起来，渐渐能听到人的声音。
我震惊了。
就这？
难道用真心就可以吗？
这似乎在方远树的意料之中，他镇定的走进电梯，按下了通往停车场的楼层，电梯到达的一刹那，我屏住呼吸。
方远树也定住脚步。
这次不是强大的鬼魂气息，而是不同于方远树的法阵，散发着异样的灵力。
之所以称之为诡异，是因为其不同于方远树法力的纯净，这个法阵一旦踏入便能感受到一股直击灵魂深处的恶寒，像是被扔进冰窖中再拉出来丢进深海，浑身发冷的同时又带着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这是把医院当成源源不断的力量来源。
我虽然能捉鬼，但破阵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问道：“你有办法破解吗？”
方远树摇摇头：“从未见过，需回去请教师傅。”
这法阵只对鬼有用，对人类无效，而我这样的阴差，超脱人界之外，自然不起作用。
方远树上车后刚启动，忽然眼前一阵虚影晃动，一个身材消瘦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豆丁般大小的婴儿，在我们面前突然出现。
但下一秒又消失不见，像是老旧的碟片，只是出现几秒画面再也不动了。
“救命！”
刺耳的尖叫声在空旷的停车场突兀地响起，险些划破我们的耳膜。
母子再次出现，拼命拍打车窗，她惨白的脸突兀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救救我！”
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不断狠狠地用力拍打车窗，车子都在不停震动。
我生怕车窗被她拍碎，连忙催促方远树赶紧开车，他却摇摇头表示车无法启动。
“救救我！！救我！”女鬼的声音刺耳又绝望，她的头顶忽然开始流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方远树捂住鼻子。
她怀里的孩子是个死婴，这么大动静到现在都没睁眼。
女鬼的身体像是从血泊里捞出来般惨烈，我刚想回话，一道成人手臂粗的铁链从黑暗中伸出来，捆住女鬼的脖子，硬生生地把她往回脱。
“方远树！”
我喊了一声，门应声而开。
方远树瞬间从车里蹿出，手持桃木剑，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另一只手夹住符咒，口念：
“天地为笼，日月为鉴，仙气为门，破！”
发亮的符咒直直地向铁链飞去，贴在上面，一阵爆炸后，铁链断开，女鬼面容枯槁地看向我们，来不及再说什么，原地消失了。
她应该就是方远树要铲除的女鬼，但很显然有另一方势力也想把她杀掉，可看起来不像是铲除，而是炼化。
传闻中用铁链把厉鬼捆在镇妖塔里，用三味真火燃烧九九八十一天，能凝出一颗可抵一方修士的鬼丹。
先不说厉鬼难捉，单是这三味真火一直在哪吒三太子的嘴里，常人根本无法得到，传闻也是传闻，听听也就罢了。
如今看来，有人信了。
我们沉默一秒，我紧皱眉头道：“看来此事非同小可啊。”
方远树点点头。
我问：“你有什么办法？”
方远树说：“从未见过，需回去……”
我接道：“请教师傅。”
方远树闭嘴了。
我奇怪地问：“你怎么啥都没见过呢？你不是捉鬼大师吗？”
方远树诚实地说：“实不相瞒，这是我第一次下山捉鬼，此前不过是算算卦看看风水罢了。”
我：“……”
天已渐渐大亮，是我法力最弱之时，平常我已在家美美准备入睡，现今为了人间居然在加班。
到时候一定要多要点年终奖，我还想跟孟婆姐姐去天庭旅游呢。
我缩在方远树的衣领里，尽量避免阳光照到我，指挥着他该往哪个方向开。
方远树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土地公公留下的房子，这里远在深山老林，周围一片废墟，看上去荒凉无比，到处都是残垣破壁，像是经历了战火涂炭。
我跳到方远树头顶，默念法诀。
“天地玄宗，万象无垠，视之听之，所念皆虚。”
我话音一落，大地传来轻微的震动，一座完整的四合院缓缓地下升起出现在我们眼前，原来方才的景象不过是障眼法。
门一推便开了，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大的过分，我们找了一圈才找到客房，稍微安顿下来，我说：“我得去向这里的土地公公打个招呼，顺便，你先收拾。”
方远树点头算是明白，把乾坤袋拿出来，从里面掏出一张纸从地上随手捡了一根木枝，用一根木棍和纸玻璃把遮阳伞给我。
我惊讶到这伞看上去漫不经心的一折，但做工完整，远处粗略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工厂批量加工做出来的商品，调侃道：“你的师傅不会是手工X吧？”
方远树头一歪，略显疑惑地看着我，显然不知道我口中说的人是谁。
我打了个马虎眼，笑哈哈的走了，跟土地打过招呼后回来，见方远树拿着手机做在木头椅上，搜索页面正是我刚才说的那个人。
我在心里憋笑，又看到他微信传出来消息，上面写着【谢家母】。
方远树看见我，说谢家母果然向他打了个电话，让他今晚再过去一次。
我有些愧疚道：“都怪我，不然你今天就能回去了。”
方远树说：“多赚点钱也是好事。”
他点开谢母发来的视频给我看，谢家佑虽然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但醒来后能说话了，握住谢母的手，不停的喊：“鬼……鬼……白脸……长舌头……鬼！”
他脸色惨白，眼睛凸起，像是下一秒就要吓死过去。
我幸灾乐祸。
看来昨天锁魂的时候样子被他记住了。
也好，等到再见面他就别想跑了。
他现在的样子，不过是短暂的回光返照，等那母子来索命，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谢母哭着发语音：“方道士，你可一定要救救家佑呀！出多少钱我都愿意。”
方远树回：“竭尽全力。”
他没有回答的太圆满，毕竟他也知道他区区一介凡人，怎么能跟死神抢人。
我见方远树把手机收起来，提醒他说：“不联系一下你师傅问问今天发生的事？”
方远树：“时间太早，他们还没起，下午再说。”
我看了眼上挂着的钟表，八点了。
八点都没醒吗？这群道士活的也太滋润了，都不早起替人算卦吗？
我也没好再问，方远树也要休息了，他不像我这种鬼不用休眠。
我丢给方远树一颗丹药，是刚才从土地那里讨来的，他才从医院那极寒的法阵里脱离，虽然法阵对普通人没有什么影响，但为保万无一失，还是需要补补，内丹算是我造成他今日无法回家的补偿。
方远树没有问任何问题，甚至连这个丹药具体的作用是什么都不知道，接过去就吃了。
我惊讶道：“你就不怕我给你吃毒药？”
方远树道：“你不会的。”
我像是被看透了般赶紧把方远树赶去休息，自己跑到四合院里东看看西看看。
土地正躺在院子的摇椅里扇着蒲扇，旁边的小土狗躺在他旁边，我走过去，那条狗倏然站起来，呲着满是口水的牙冲我叫，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土地看到是我，不乐意了：“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现在就是一纸片人，害怕这狗一口把我吃了，冲土地说：“土地土地快把我放到你肩膀上去，我有要事跟你说。”
土地瞧我一眼，把狗赶走了，却没让我在他肩头撒欢，依旧让我站在地上：“小祖宗，你可是阴差！离你那么近，我怕我魂都没了。”
我哼哼道：“怕东怕西的亏你还是个神仙呢！人家方远树就不这样！”
“那小子命格圆满，灵根聪慧，将来肯定是个位列仙班的料，八字硬得很呢，是我一个区区小仙能比的。”
土地看着我:“但他现在毕竟是个凡人，你要是跟他在一起，定会被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啊?”
谁说我要跟他在一起，异性之间就不能有纯友谊吗?何况我们一人一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