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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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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不走。”谭斯斯安抚着他,重新坐下,无奈地转头朝外大喊,“沐熙醒了,叫医生过来!”

病房外的几个男人收到信号,依言喊来施医生,又凑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施医生进来看了看各项仪器的数据,又检查了下沐熙的状况,瞥见旁边两人紧紧拉住的手,说,“各项指标正常,麻药退了是会疼的,应该问题不大,再观察观察,你就在这陪着他吧。”

谭斯斯点点头。

施医生走出门外,和其他人也交代了情况,然后加了一个“你们这些闲人就不要进去了”的眼神。

黎骁自然是get不到,提了提衣领,“我进去看看熙哥。”

被邹元拉住。

黎骁转头,“干嘛?”

“走,哥带你去喝奶茶。”

“什么鬼玩意?!”

-

病房里的沐熙从迷迷糊糊中逐渐清醒过来,但是一直不肯松开谭斯斯的手,攥得紧紧的。

谭斯斯问他,“难受吗?要不要睡会?”

“不睡。”

“那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吃。”

谭斯斯无奈,感觉做了个手术,沐熙好像从伟岸的爹系男友突然变成了任性的小孩。

过了好一会,沐熙终于忍不住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渴。”

差不多一天没有喝水了,当然渴,可是感受到谭斯斯试图把手抽出,他又倔强地拉住。

“我真的不走,我就在病房里呆着,一直陪着你。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我给你倒水。”

谭斯斯不得不哄了他好一会,才得以脱身。

她把病床摇高,支起桌板,把水送到他嘴边。

好看的人似乎在不同的场景中,都会有不同的风情,沐熙这副病弱美人的样子,行动缓慢地喝着水,让人心里不由地生出疼惜。

喝完水,沐熙的手机推送又响了,谭斯斯把手机递给他。

在他查看的时候,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因为这个推送响了好几次,我怕有什么急事,所以看到了你那个太阳的app。”

沐熙手里的动作停住,确认地问,“全都看了吗?”

“嗯,而且我还想起了当时的事情,你是那个弹钢琴的男孩,还是那个拄着拐的少年,对不对,我全都想起来了。”

大概是生病把行动都放缓了,沐熙沉默了许久后,叹了口气,“你总算知道了。”

“是啊,你怎么不早说,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是我的脑残粉。”

“……”

沐熙虚弱地弯起嘴角,到底还是那个熟悉的谭斯斯,“确实,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脑残得多。”

“如果你觉得现在可以的话。”谭斯斯手肘抵在床边,两手托腮看着他,“要不给我讲讲细节吧,小小年纪眼光就那么好,怎么就相中我了?”

沐熙内心忐忑时,就会忍不住咬住嘴边的东西,他在杯沿上咬了咬,最终他喝下一大口水,清了清嗓子说,“好。”

-

沐熙出生在沪市的一个高知家庭,父亲是医生,母亲是音乐教授。

自他从婴儿起,便在母亲的钢琴声中长大。大人们时常觉得他一定具备一些音乐的天赋,因为这个小孩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却能准确捕捉到音乐的情绪和节奏,随着欢快的音乐笑,随着悲伤的音乐哭。

果然,到了五岁那年,经常坐在母亲旁边听琴的他,看着母亲弹完一段,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用小手流畅地复刻了出来。

母亲当时惊喜地听他弹完,激动地抱起他转圈,“我的儿子是音乐天才!”

可是,天才对一个几岁的小孩而言,太过沉重。

其实后来有过很多次,沐熙非常后悔,如果他没有弹那一曲,许多事情会不会不同?

沐熙的父亲出身不高,在那个年代,靠着自己拼命读书工作才出人头地。自己的经历如此,所以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观念,那就是人生来就是吃苦的,必须把刻苦努力刻进血液里,他的儿子也不例外。

沐熙当然哭过闹过,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童年捆绑在黑白的钢琴键上,但是他强势的父亲毫不动摇,断绝了他所有的娱乐活动,五岁的小孩抹着眼泪被迫坐上了钢琴凳,一坐就是九年。

幸好有母亲陪着他,累的时候瞒着父亲让他休息,弹得好了会给他做好吃的,时不时带他看看窗外的风景,成为他黑白色记忆里唯一的慰藉。

14岁那一年,母亲陪着他去参加一个全国钢琴比赛,在此之前,沐熙已经拿到了不少奖项,在各种鲜花掌声和天才的赞誉中,父亲喜笑颜开,沐熙却一点也不开心,小小年纪的他,目光变得麻木,几乎没有什么笑容。

“等这次比赛比完,我们就不练了。是我不好,太过软弱,把你带进这个深渊。如果你爸爸不同意,我就带你走。”

那天在车上,母亲看着儿子的模样,万分心疼地说。给了他希望,但希望随即就灭了。

一场车祸从天而降,危难之时,母亲用身体护住了他。

已经很久没有哭过的沐熙在那天终于大哭了一场,他浑身是血,几近崩溃地叫着,“不要,不要走!”

车祸后,母亲被送到了父亲所在的医院,父亲在急诊室里亲眼看着妻子停止了呼吸,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出病房,把沐熙从椅子上拉起来,用近乎绝情的语气说,“走,去比赛。”

“我不去!”十四岁的沐熙已经有了反抗的力气,打开了他的手,“你这个魔头!我再也不想弹琴,再也不想听你的话!”

父亲吼道, “这也是你妈妈的愿望!她大早上送你去比赛,就是希望你取得好成绩,你不去,对得起她吗?”

“才不是!妈妈说以后不练了,她说你不同意的话,她就带我走!”

“不可能!你妈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他强硬地扯住沐熙的脖子,“你不去也得去!这些都是为你好,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等以后你会感谢我这么逼着你。”

拉扯间,沐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父亲一把推倒在地。他从小受的教育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但是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觉得自己也快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慌乱地转身跑走。

这是沐熙第一次逃跑,换来的是从此被锁进房间,只剩下一架面目可憎的钢琴与他为伴。

就像五岁时那样,一开始,他拼命反抗,用力拍着门大喊大叫,力气都用光了,嗓子也喊破了,什么也改变不了。生活就像堕入了黑暗的深渊,沐熙真的成了一个绝望而麻木的行尸走肉。

那年夏天,山城有位钢琴老师教出了一个世界冠军,沐熙父亲慕名拜访,然后在暑假期间把沐熙送到了山城。

因为工作繁忙,父亲每周来看他一次,其余时间照顾他的是保姆。保姆严格按照父亲的指示,每天上午送他去上课,回来之后再把他锁进房间里练琴,如果练的时长不够,那就没有饭吃。父亲每次来也会检查他的进度,达不到要求,同样有惩罚等着他。

这样的日子久了,沐熙好几次梦见母亲,在梦里,笑着对他说,“宝贝,妈妈带你走……”

某些念头一旦产生,就会在脑子里不停地徘徊。

那天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知道这首曲子他已经弹过了多少遍,每一个音符都已经烂熟于心,就像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处陈设,每一个角落,都让他产生了无尽的倦怠,挣扎之后,他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从抽屉里拿出安眠药。那是很早之前他从父亲房间里拿出来的,一直偷偷带在身上,他知道这里面的剂量足够,只要吃下去,他从此便解脱。

他坐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光照不到的死角中,一片一片,把药片放进嘴里……

窗外的玫瑰花垂着头,花瓣变得干瘪,呈现出死寂的样子。然后,被一个从远处飞来的东西毫无章法地砸中,花盆掉地,发出破碎的脆响,同时也惊动了屋里的人。

窗外传来一阵蹦蹦跳跳的脚步声,然后响起了女孩子清脆响亮的声音:“有人在吗?对不起,我把你的花打碎了。”

沐熙没有回答,但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搅乱了心绪,手里的动作随之停了下来。

那人以为屋子里没人,脚步声走远了,但很快又折了回来,细细簌簌的几道声音后,似乎放了什么东西在窗台上。

等到外面全部安静了下来,确定没有人时,沐熙犹豫片刻,走了出来。

夏日阳光下,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震撼。窗台上放着一盆开得极盛的向日葵,金灿灿的颜色和他房间里的昏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甚至觉得过于闪亮,有些晃眼。

他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到不远处的球场上,女孩子的笑声如银铃般回荡。

她好像笨笨的,总是接不着球,满场乱跑,摔得乱七八糟,但一点也不气恼,笑嘻嘻地爬起来重新投入,还不忘耍宝逗一逗同伴。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充满活力,好像从来没有烦恼一样?可是看着她灿烂的笑颜,他似乎感受到一些世界的美好,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当晚,沐熙做了个决定,这世界或许还有一些值得他留念的东西,尽管不知前路如何,他打算为了自己,为了自由活一次。

两天后的晚上,趁着保姆出门,他用事先准备的榔头敲断了窗户上的护栏,然后从里面爬了出来。

经过球场时,看到黑暗中有个东西闪着一些光泽,他捡到了谭斯斯的校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那里还有一张名片,是他某天上课的路上一个人塞给他的,他说“小子,你的外形条件很不错,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公司当练习生?回去跟家长商量一下,有兴趣的话给我打电话。”

也许他就是个骗子,但沐熙无处可去,只要没有囚禁逼迫,哪里都可以。他就这样一个人坐上了去往京市的火车。

幸运的是,那人并不是骗子,抵达名片上的地址后,他第一次见到了sam。

十四岁的沐熙身高已经不低,五官极其惊艳,身上还有一种很特殊的忧郁气质。sam眼光毒辣,识人无数,当即觉得这个男孩未来必定会大红大紫。

后来签约时经历了一番波折,因为没有沐熙的监护人同意,经济公司也不敢签约,问沐熙他只说自己是个孤儿,没有亲戚。

大约折腾了一个礼拜后,也不知道公司那边是使用什么手段解决的。靠着身上仅有的一些零用钱住在地下室里的沐熙,收到了成为练习生的通知。

或许在别人看来,沐熙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练习生的生活一点也不比练琴轻松,但沐熙不这么认为,他坚定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绝不被别人左右,即使累一点也开心,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朝一个充满阳光的方向努力。

那个女孩子的笑容,时常出现在他脑中。想起来,心就会暖一下。

快到年末的时候,他在师兄的MV里客串出镜,由此拿到了人生第一笔酬劳。他握着那枚写着谭斯斯名字的校徽,来到了山城二中。

跨年气氛浓厚,学校里到处张灯结彩。沐熙从小不是在练琴就是在比赛,剩余时间便是由家教补上文化课,每次去学校都是来去匆匆。这样的热闹,是他青春里错过的,如今撞上,心情也随之高昂,脚步不由的轻快。

随着人流,他来到了礼堂。这里有上千个年轻的面孔,被欢乐的节日气氛包围,个个喜笑颜开,欢欣鼓舞。

轻快喜庆的背景音乐停止,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女孩从不让人失望,元气的马尾辫摇摇晃晃,蹦蹦跳跳的步子伴随着裙摆的飞扬,圆圆的眼睛里总有用不完的能量。

她一笑,好像全世界都亮了。

那时候还小,沐熙迷迷糊糊的,感受到某种神奇的悸动。他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后来没有多久,他出道了,成为了一炮而红的新星偶像,去了很多地方,上过很多漂亮又壮观的大型舞台,但他心里最向往的,一直都是山城二中那个小舞台,以及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姑娘。

所以每年的年末,成为他如机器般辛苦工作时,最期待的日子。哪怕相逢时,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便以足够。

“斯斯,你可能不知道,走到你面前,花费了我多大的努力和勇气。我有黑暗的童年,破碎的家庭,一辈子甩不掉的痛苦烙印,站在这么美好的你面前,我只觉得自己卑劣。”

“才不是!”谭斯斯静静听完整个故事,仿佛也跟着走了一遍压抑又卑微的历程,看着沐熙痛苦的样子,她再也按捺不住,喊叫出声。

原本她总是认为沐熙是天上月,人间仙,显得她平凡又渺小,如今看来,她才是幸运的那一个。

她想起沐熙对她的两次拒绝,那个弹着琴的孤独少年,那个拄着拐杖慌忙逃跑的落寞背影,心里简直说不上来的难受。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在她幸福快乐地长大时,沐熙却已经承受了各种苦难。明明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还要为这些受苦的经历感到自卑。

她的幸运没什么值得骄傲,而沐熙靠着自己走出泥淖,做出如今的这一番成绩,才真正值得骄傲。

她深深看向他的眼睛,语气非常坚定,“沐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四目交接,情感缓缓流淌。沐熙蹙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其实情况已经悄然发生着改变,曾经最难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多余,然而在最糟糕的那一天他碰到了最美好的人,从此之后,情况一天天变好。

当他逐渐向她走近,逐渐发现她也开始爱上他之后,他也越来越接纳原本的自己。也许,他并没有那么糟。

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在台下看着谭斯斯的时候,心里就产生了一个愿望,当时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只觉得那是痴心妄想。时间真的能改变许多东西,谁能想到有一天,痴心妄想也能几近实现了呢。

可是她总是来来去去,给了他希望,但又让他落空,极大的快乐后便会有极大的痛苦,这让他不敢随便开口。犹豫了半天,他小心翼翼地问,“谢谢你,是因为你我才变好的。但可能也并没有那么好,我本该感谢太阳的救赎,但我太贪婪,我却希望,能让太阳长留我身边。”

他抿了抿唇,“斯斯,可以吗?回到我身边来吧。”

窗外雪已停,世界一遍白茫茫无边,阳光照在晶莹的雪上,到处都在闪着光。

病房里寂静到逐渐能听到心跳的声音,大概只是过了几十秒,却好像永远都等不到头似的。

谭斯斯终于缓缓站起了身,坐到沐熙的床边上,看着他说,“你的腰现在还疼着吧?”

沐熙不解地看着她。

她浅浅地笑了,“施医生不是说过,接吻可以止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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