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运人家
她靠在他身边,歪头枕在他颈侧,“你好像还是不怎么开心。”
张奈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对啊,他还是不怎么愉悦。
即使和那家人断绝,自己也回不到心安的从前。
“我是不是错了?”
屠名微闭目养神,只道了句,“错了便错了。”又能如何?
干嘛给自己建立那么高的道德标准,凡尘之人,因何自比孔圣?
“普通人犯点错怎么了?”
被她这么一反问,他内心的桎梏终于松了些。
“不过,你出来的时候没有人为难你吗?”
张奈偏开脸看向微微橙明的窗口,“我不靠他们过活,又能为难到哪儿去。左不过一些伤人的话,但我不听,倒也只是些废话。这件陈年旧事,那件宅院里也不是人人都意见一致,所以……出来也不算艰难。”那些不希望他回去的人,自然会帮他说话。
屠名微抬手将人环住,“郎君养我。”
他转回视线看她懒懒地靠在他身边,双腿之上的双手也逐渐覆盖,他笼住她的手,道:“我挣得不算多,但都给你。”
屠名微笑,“我可以吃小馄饨的。”
“天天吃?”
“额……”
畅想着以后,某人的思绪也逐渐从海州转移到了京都,生活里多了一个人,不是不一样,是很不一样!
第二天两个人收拾好后,便早早地拿着包袱一块出了城门。
张奈没有问屠名微要去哪儿,她叫人租了一辆马车,他就坐,她让他买点吃用的,他就买,哪儿有那么多东西要问啊~像她这样的人,便就是要你的命也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所以他不怕。
要是卖了他,他有腿,会自己走回家。
他将买好的朝食摆在小桌之上,“时间仓促,只有这些。”
小桌上摆着包子、馅饼以及一种用糯米制成的小食,里面是豆沙馅的,屠名微觉得太甜,不爱吃。
其实不算甜,是她不喜食糖。
屠名微先是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她擦擦嘴:“你不好奇我们是要去哪儿吗?”见他一直着手做事也不来问,她倒是有些忍不住了。
张奈掰了一角糯米豆沙放置口中,见她眼神明亮,而后悠悠咀嚼咽下,“我们去哪儿?”
感情还是满足她的提问来着。
屠名微拈起一个包子端详了一下,看向他:“我去大同镇寻户人家。”大同镇,海州治下的一个临海边缘小镇,海运发达,靠近口岸,码头与来往客商都不少。
“嗯。”他眼尾上扬,表示认同。
嗯,你去,我也去!
屠名微啃下一口包子,见他这样乖的不得了不禁去想,他这样的温和性子,过往是怎么在尔虞我诈的京都中生存的?
然后她便问了出来,“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的异常情绪,仿佛只是好奇问问。
张奈吃完最后一口糯米豆沙,他略垂眸思量了一会儿,怎么过来的?
他总结了一下,“初下山时,住持替我寻了户人家去做事。这户人家是寺里的香客,家里有间酒楼,于京都也算是户殷实人家。因此,我得了份跑堂的事业。但后来…惹出了不少是非,我便转去了后厨帮厨,也因此,习了一些厨艺。在那儿劳作五年,攒得一些积蓄,后面就自己开了间小铺子。铺子不大,挣得也不算多,但也算是安定了下来。”
寥寥几句,便是他过往几十年的光阴。
屠名微忽然笑了笑,“挺好的,努力后都得到了成果。”
她叙事的角度总是很不一样,见她吃完张奈又递给她一张馅饼,而后缓缓道:“你呢?”
“我?”屠名微咬下一口饱满多汁的饼子,满口鲜香,“我小时候被我师父,一个老头给救了!然后,这臭不要脸的留了一个负债名册给我,这些年天南海北地跑,也是为了这事儿!”
张奈见她虽然口中讨伐,但内里完全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顿时也明白了她与她师父的相处模式——相爱相杀。
都是性情中人,烈得像酒。
但她,好像不饮酒。
“所以今天是去寻册子上的人家?”
“没错!这户人家移居了,我打听到似乎是大同镇,反正也不算远,就过去瞧瞧。”
“那,册子上的人家你寻到何处了?”
屠名微抿抿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把计划延至未来五十年了。”
张奈忍俊不禁,“这么自由?”说延就延!
屠名微晃晃自己的右手食指,“你不懂!”
“再说,人都没了!谁能说我?”当事人都没说她,谁有资格说她?
“还吃吗?”他自己没吃多少,却一直在投喂她。
屠名微摇摇头,让给他:“你太瘦了,多吃点。”说着便擦擦嘴,收拾了一下。
“我?瘦?”某人第一次听人这么描述他,当然,之前也没有人会到他跟前来讨论有关于他的身形。
不过是,他自己觉得自己刚好。
但她不满意……
眼见着这人有些不安,屠名微点了一下,“你不瘦吗?那你昨晚一下就累得不行?”
他的脸刷一下,全红了。
原本就不安的脸,此刻,就更不安了!幸亏他们谈话的时候声音都很小,而且最后她的那句,是贴着他的耳畔说的,外头的车夫应该不会听见,但某人还是无法控制地害羞了起来。
“你……”
“我怎么了?”她狡黠的目光闪过一道弧光,整个人雀跃得不行。
她渐渐靠近他,他不敢躲,也不敢看,只是睫羽轻颤紧张非常。
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脸上,下定决心的某人终于舍得抬头一观,只是这瞬间,一下就被她捕捉到了。屠名微拉起他的手,在上头吻了一下。
她吻的同时,视线还一直看向他。
他呆呆地盯着她,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现在可还在外面。
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啊?
屠名微不管,她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他的左掌心上,向他努努嘴,“我也要。”
张奈顿了几秒钟,过后很郑重很郑重地在她手背上留下痕迹。
温温润润,却揪住了她的心。
他没道理拒绝她的要求,比起自己那薄若蝉翼的面子,她的愉悦更为重要。
张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她于他而言,全身上下都是吸引力。
而这种不受控的力,是不需要缘由的。
坦然、自在、潇洒、随性,如果在世间为她寻求一种属性,他觉得她是风。别人喜不喜欢风,他不知道,但张奈喜欢。
马车辚辚,在经过一天的奔波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这个海边小镇。
好在天光仍亮,二人此刻还能漫步在这青石板的大街上。
“先寻个客店,而后去吃饭?”她提议道。
张奈拿着二人的包袱,虽然她说不用她拿。但他觉得不太好,这点小事都还要她做,那他来做什么?屠名微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好。”
落脚后,二人是直接在室内吃的晚饭,这附近有码头,因此海鲜类的东西非常多。
便是粥,都是青口海鲜粥。
张奈见她吃得欢,便问道:“你喜欢海鲜?”
屠名微砸吧砸吧嘴如实道:“刚好到饭点儿了。”人饿了,啥都觉得好吃,无所谓喜不喜欢。
“受教了。”他眉眼带笑,神情轻松,本以为是她喜欢的,以后自己可以多琢磨一些这方面的吃食。但她说是饿了,多率直啊……
张奈跟着她这么跑了一天,然后她才明白她先前的那句,‘计划延后五十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刻他看着慵懒靠在矮榻上看传奇志怪的某人,她是真不急。一路行来一路游,浑然是郊游赏玩的姿态。
其实屠名微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来一句——急有用吗?大晚上拜访那才真叫一个冒昧。
张郎君:本来只需要半天到的。
屠女郎:都怪那马儿不给力!
马:还有我的事儿???
她主要是担心他,不管他身体素质如何,很少出行的人多注意一点也是好的,担心总不会是多余的吧!
不过当夜,这个临海小镇却是热闹非凡。
屠名微在客房内耳清目明,客栈楼下的大堂也是热火朝天,街边的灯火一直延伸至靠岸的码头,那里灯火通明俨若天明。
“外面好像很热闹的样子。”她翻了一页书册如是道。
张奈正在灯火下缝补衣裳,昨夜她的力道有些大,衣襟处有些破损。
“要出去看看?”
虽然夜幕已深,但他不认为她是个俱黑的人。相反,黑暗对于在外行走的人是一件良好的蔽身利器。
屠名微抖了抖自己发尾还潮湿的长发,“这口岸历来都有海运大家出海行商,我们来那会儿店伙计不是说今晚可能会有船归航,想来就是他们了。”
张奈将最后一针落脚,而后拿起剪子一剪,衣裳被他提起一瞧,而后折叠好,“大俞不禁海运,但海上气候风云多变,便就是不禁都没什么人敢出海远航。能出海且有所得的,必定是有经年底蕴的航海人家。”
他来到她身边替她整理头发,“所以这个顾家和你找的顾家是同一家吗?”
屠名微将书页阖上,她捧起他的脸,在额上亲了一下,“还不清楚哦~”是不是,还要等到明天才知道!
张奈将人从自己身上拉下,她虽然身体不错,火力也旺,可每次见她衣衫单薄他总觉得她会着凉,“是不是要添件衣?”跟个老妈妈似的。
屠名微跽坐在一旁乖乖摇头,发尾随着她摆头甩出微微的弧度,看上去,倒是乖巧极了。
他知道,这是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