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秋日清晨的阳光堪堪投射向地面,铺洒开金灿灿明亮的光影。
错落的树影斑驳,摇摇欲坠的树叶枯黄,在朝阳里低沉的诉说着寂寥。
临街的公寓里,戚海潮惺忪着睡眼,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嗓子干到冒烟。
她张开嘴“啊”了两声,不成调的破碎声音像是被扼住命运喉咙的公鸭嘶吼,又像是滋滋啦啦的破锣被劈了叉的木锤敲击。
怎么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零星晃动的时光交叠,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
戚海潮茫然的看向阳台,热烈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金灿灿的有些朦胧。
她打了个酒气满满的嗝,头脑混沌的凝固成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
时间空间似乎都已经开始错乱,五感混沌,交织缠绕的寻不到出路。
戚海潮动了动身子,碰到的地方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
她吓了一跳,人也随之清醒了不少,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自己脚边被各色易拉罐堆满,一只脚上没穿袜子,挂着一只白色的超市购物袋。
超市的名字很特别,1234便利店。
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只是自从她生病以后,就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去过便利店了,这只袋子从哪里来的?
怀着疑惑,她顺着袋子往旁边看,脚边不远处,还有一只黑色蕾丝内衣,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彰显了昨夜主人的荒诞和放纵。
戚海潮随即本能的检查自己。
她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地毯上的。
地毯花纹浮夸,与自己一向用的深灰色系迥然不同。
身上的衣服倒是完整,只不过被磋磨的有些皱皱巴巴,没有形状。
这内衣是哪来的?
戚海潮抬头开始四下打量,就看到旁边沙发上,正四仰八叉的仰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脸深埋在沙发里,长发披散下来,看不见长相。
身上的吊带睡裙已经被揉搓的不成样子,毛躁凌乱的发顶上还挂了一只袜子。
和她自己脚上残留的那只明显是一双。
戚海潮刚刚开始有稍许清醒的头脑又开始混沌不堪。
这哪?她谁?我咋了?
一连串的问号在她的脑壳上空盘旋,她有点宿醉后的短路,又或者还因为些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就是在这片刻,怎么都回想不起来,眼前这些完全陌生的情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阵手机铃声打乱了她的思绪。
这铃声很熟悉,像是因为听过成百上千次而被深深烙印在骨髓里的那种条件反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戚海潮就直接抓起了旁边茶几上孜孜不倦鸣唱着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被接通的一瞬间,一个洪亮而刺耳的男声从听筒中喷射而出,直击灵魂,震得她一个激灵。
“戚海潮,你昨天跑哪去了,《山河里》的配音卡在那两天了,你居然还敢给我翘班,这破工作室我看你是不想要了,不想要我就一把火给它烧了!咱俩的钱都TM打水漂去吧......”
男人中气十足,一口气都不带喘的骂了戚海潮将近两分钟。
就在这两分钟里,像是过电一样的刺激,字符连接成动荡的利刃,直直的刺过戚海潮的脑电波,同一时间,许许多多并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情景,如同小时候黑白电影的胶卷片段,一帧帧的流淌过麻木的海马体。
时而快进,时而慢放,却无一不带来足以令人精神溃败的强烈效果。
戚海潮机械的从地上爬起来,径直走向洗手间。
她握着手机,愣愣的看着镜子里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良久……
电话那头的男人下达了最后通牒,咬牙切齿的说:“给你一个小时,再来不了录音棚,就等着给你的破工作室收尸吧!”
说完,也不等她回复,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戚海潮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对刚刚那通电话毫无反应。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柔美精致,五官明艳大气,尤其是光洁莹白的皮肤,虽说透露着宿醉的憔悴,却依然无法掩盖其剥壳鸡蛋一样的视觉感受。
戚海潮叹了口气,颓唐的将手机扔在洗漱台上,垂下了手。
她曾经面对了二十几年的那块火苗形状的胎记已经荡然无存,而今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与之相较,好像眼下的情形才更让人难以接受。
镜中的人是她。
又不全是她。
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画面终于连贯成一整幅画面......
那夜窗外的大雨伴随着突起的骤风,剧烈的摇晃着窗棂。
噼里啪啦的声响渐渐淹没室内黄灯光下,孤独求生的女人。
混沌的神思渐渐被无声的黑暗淹没,戚海潮死死的抓着床带,妄图以此来对抗骨癌晚期的剧痛。
最后的最后,她似乎看到了窗外凉薄的夜幕中,那星星点点的光,似乎有什么在朝她招手呼唤......
天光大亮。
头痛欲裂。
她穿书了。
穿成了自己以前闲暇时随笔写的一部网文小说中的女四号。
这位女四号,戚海潮在最初创作时只是用来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所以也懒得去想名字,直接用了自己的真名,就连职业设定也是按照自己现实世界的工作来写的。
谁能想到,她居然莫名其妙的就穿书进了这本小说里,还成了这个完全按照她自己来设定的炮灰人物。
这样看来,也许在现实世界中,她已经因骨癌病死了。
再次看向镜中那张脸,戚海潮长长的叹了口气。
除了没有胎记,现实中的她和镜中人,也长得一模一样。
这操蛋的世界,她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但既然上帝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机会,无论是在哪,总要活下去。
戚海潮胡乱巴拉了两下头发,走回了客厅。
她拍了拍沙发上的女人。
那是原主的闺蜜,林茉莉。
“茉莉,茉莉!起床了!”
林茉莉哼哼唧唧的翻了个身,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戚海潮无奈,决定暂时先不管她,拿了自己的袜子穿好,抓着大衣就直接出了门。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赶紧去趟原主的工作室。
既然她穿书到了这里,总要保住饭碗,让自己在这里也有能赖以生存根本。
万幸,当初对于这位同名同姓女四号的设定完全是按照她自己为原型的,否则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驾驭了。
戚海潮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走出了小区。
原主不会开车,只能打车,可闺蜜住的这个小区门前的道路狭长,一般不会有出租车进来,她只能走出这段路,到主路上才有可能打到车。
深秋的风,鼓噪着迎面扑来。
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还零星挂在枝头的几片枯叶摇摇欲坠,树下的积叶却随风沙沙作响。
这里昨天晚上应该是下过一场雨,地面依旧潮湿。
戚海潮瑟缩着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她低着头,顶风前进。
结果没走多远,就迎面撞进了一个寒气逼人的坚硬怀抱里。
“哎呦......”
戚海潮捂着脑袋向后倒去,眼前的景象由黑色羊绒大衣转变为一张清冷俊秀的面庞,继而是湛蓝无云的天空。
她认命的闭上了眼睛,等待自己落地瞬间的疼痛。
可疼痛没有如期而来。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戚海潮睁开眼,看向拉住她的人。
隔着秋日潮湿的风,两人的视线对上。
拉住她的,是个年轻男人。
男人眼眸漆黑,眉心微皱,视线牢牢的锁定着她,眸底满是关切。
戚海潮的老脸一红,慌乱的站稳身子,向后退开了距离。
黑色的风衣,熨帖的包裹着男人近乎完美的身材,衣摆随着风轻微摆动。
他见戚海潮没事,温和的笑了笑。
“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是我走的太急了,撞到了你。”
戚海潮的脸更红了,她羞愧万分,明明是她撞了别人,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歉意。
“我没事,我没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因为风大,我又怕冷,所以才低着头走路的,撞到了你,真是抱歉。”
男人闻言挑眉,语气温和:“那我们都有错,算扯平了,不打不相识,认识一下?我叫凌夜,凌云的凌,夜晚的夜。”
戚海潮闻言一怔。
唇瓣无意识的张了张。
但很快反应过来,垂眸道:“你好,戚海潮。”
凌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是呢喃的轻声道:“秋夜闻清梵,馀音逐海潮....倒是应景。”
想了想,像是下了某些决心,神情中带了点荒诞的不可置信和自我怀疑,他重新试探着开口:“要不要,留个微信?”
凌夜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却打心底不甘心就这样跟眼前的姑娘萍水相逢一场。
那种不甘心,是一瞬间涌上心头的。
所以他做了循规蹈矩二十多年来最冒失的事情。
戚海潮再一次怔住了。
她无法忽视男人眼底的光芒,却在即将脱口同意的瞬间察觉到,现在自己的境遇,不可能对眼前的人做出任何超出萍水相逢关系的回应。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信心,如果在今后的日子里继续跟眼前的人联系,她还能保持对待普通朋友的平静。
但再进一步,她又不可能。
戚海潮颓丧的垂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地面上的那一处小小的积水洼,水面波光晃动。
她从没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当初对这个角色的设定。
江城宋家小儿子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