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深宫春（三十）
玉贵妃原本的名字叫做玉华，原因是因为她满月时抓周，舍了一桌子东西没抓，偏偏抓着她娘亲发侧佩着的玲珑玉簪不放。
玉华的爹娘抱着这个粉雕玉砌、嘴里咬着玲珑玉簪的小奶团想，难不成自家闺女以后喜欢的东西就是这些玉石首饰？
但仔细想想，哪有小姑娘不喜欢好看的、亮晶晶的东西呢？家里又不是供不起。
而直到玉华慢慢长大，玉华爹娘看着自家闺女卧房里一堆簪子耳坠、银链手镯，终于明白了。
自家闺女不是喜欢首饰，而是喜欢打造首饰。
于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而言，像这种东西都是市井的下等人才会做的苦力工作，一位名门淑女，喜欢做的可以是弹琴赏花、吟诗作对，但绝不能是打造首饰这种听起来就上不得台面的爱好。
玉华的亲爹没少为这事和玉华吵架，偏偏玉华自己不管旁人怎么说都喜欢得紧，于是玉华的亲爹一边说着玉华不务正业，一边在外边给玉华搜集各种各样的奇珍玉石，没事就差人运进府里一些。
“我娘亲那时候总是说，‘你爹自己就没以身作则，反对都反对得不彻底。刀子嘴豆腐心。’”玉贵妃抚摸着那支簪子，回想到父母的时候嘴角禁不住笑了笑。
“很快我那时便到了该议亲的年龄，这事可愁死了我爹娘。”
自家女儿容貌是数一数二的出挑，但每次议亲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一直认为自家闺女是最好的玉华亲爹恨不得上门去揪着那些臭小子的衣领子质问他们，最后还是玉华娘亲硬生生拦住了自家暴躁的夫君。
后来两口子终于知道了缘由，原来是玉华每次和人单独聊天时都说自己喜欢打造首饰，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首饰铺子。
于是公子们避之不及，再不提下次见面。
“我那时的想法也很简单，有我父母美满婚姻的前车之鉴，就觉得夫妻两口子就要诚实以待，难不成以后我每次做首饰都要提着灯做贼似的避着自家夫君不成。”
玉华的这个想法很快就受到了打击。一次相亲，她又说出了想开首饰铺子的想法，这次面对的，是帘子对面公子的嘲笑。
玉华闷闷不乐的回了家。她在半夜里暗暗抹泪，抱着娘亲说自己不想嫁人了。
“我那时候是真觉得，如果不能做首饰，宁愿一辈子不嫁人。实在不行就去尼姑庵削发去当尼姑，不过后来想着尼姑庵会不会也不让尼姑做首饰，就又觉得犹豫，总之最后也没做成。”
唐境泽不知何时站在了程落身旁。
两人没有插话，静静听着玉贵妃以某种回忆的口吻静静地叙述着她的年少时光。
天真烂漫，纯粹也足够开心。
“我那个时候因为那个公子的那席话，每天偷偷躲着哭，眼睛肿得像个大桃子。”
玉华爹娘看着自家闺女每天以泪洗面，心疼不已。于是找了些门路，将玉华送进宫里。
临进宫前，玉华爹娘千叮咛万嘱咐：“爹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要你在宫里平平安安的就好。”
这已是玉华爹娘为其能做得最好的选择。成为妃嫔无需像外面的主母一般处理府内大大小小事务，清闲的很，而凭玉华亲爹在朝中的位置，也不会有人敢对玉华无礼，玉华可以尽情的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我爹娘没有一早就选择让我入宫的原因。”
“一入宫门，回家看望父母就会非常困难，见面也只能在宫里见面。”
“他们舍不得我。”
一说到这儿，回想到父母，因为思念之情玉贵妃的美眸里难以克制的蓄起了泪水。
好在她入宫后的生活异常顺遂，凭着惊人的美貌和显赫家世，她在宫中也算颇得皇帝青睐。空闲的时候她就做做首饰镶镶宝石，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某次皇帝留宿在她宫中的时候注意到了她桌子上散落的各种镶嵌工具和珠宝玉石。
皇帝拿起一支镶嵌了一半的半成品的簪子，英眉轻挑。
“原来最近宫中盛行的这些物件竟全部出自于你手。”
“哎呀皇上，”她连鞋袜都未穿戴，赤着脚披着薄纱外衫跑出来，脸颊晕红。
“这……这是臣妾平日里无聊做着玩的。”
她其实一直很害怕皇帝发现这件事。先前议亲时的经历始终在她心里埋下了不安的种子，她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不会喜欢自己的女人有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喜好。
“为何要遮掩？你做得很好啊！”皇帝将那支未完成的簪子轻轻放进她的手心，“宫里的嫔妃都很喜欢你打造的首饰，你该对此引以为傲。”
隔日，皇上派人送来了五大箱稀奇的珍贵原石。
“皇上说了，娘娘若是喜欢，下次有更好更多的还会遣奴才们送过来。”
“若是您需要什么，也可去内务局随意取要，皇上说了，随您高兴。”
望着整整五大箱的珍贵原石，玉贵妃突然想起了在记忆里一位曾与她议亲的公子。
“你这样的想法，全天下的男子怕是都不会认同，简直是荒谬！”
玉贵妃拿起一颗通透的琥珀原石，手指摩擦着表面斑驳的触感，心却变得越来越柔软。
“你们不知道，我那时有多开心，恨不得立即告诉爹娘，我找到那个认同我爱好的男子了。”玉贵妃说。
“而且幸运的是，他正好还是我的夫君。”
自那之后，似乎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又似乎没什么改变。
玉华还是像平常一般做首饰，只是每当皇帝来时，她都会特别热情的向皇帝展示自己的最新创作。
每次皇帝赞叹着说“真好看”时，玉华便觉得自己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称赞。
玉华的位分一路飙升，很快便到了妃位。
皇帝赐给她的封号依旧叫做玉，皇帝说本应当重新为她拟定封号，但玉华却很喜欢。
她最爱各种玉石，名字也带玉，所以封号叫玉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她升至妃位后不久，皇帝某日来她宫殿留宿时同她说：
“不知爱妃有没有兴趣替朕设计一支簪子？”
她已不是刚入宫对皇帝没什么感情的小女孩，听到皇帝讨要的是簪子，玉华撒娇般戳着他的胸口。
“皇上是要拿臣妾的簪子送给别的嫔妃吗？臣妾会吃醋的。”
皇帝亲昵的捏了捏她的鼻尖：“是朕自留。爱妃不愿意？”
玉华听到皇帝不是要拿自己的簪子送人立马抱住了皇上开心道：“那臣妾自然是愿意的！”
第二天，皇帝派人送来了一颗成色罕见的绿宝石，其稀罕程度连见过不少奇珍玉石的玉华都暗自咋舌。
以这颗成色罕见的绿宝石为核心，玉华费尽心力，打造出了一支可以称得上是她有史以来做的最完美的作品。
就连皇帝看到都不禁眼含光亮：“不愧是爱妃，朕竟从未见过比这支更漂亮的簪子！”
玉华暗暗得意：“送给皇上的自然要是最好的！”
这支簪子耗费了她无数心神，做完后她想着一定要好好玩一玩，可又想到是在宫里，御花园也逛腻了，又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呢？
玉华遣退了宫女，一个人在宫里漫无目的的溜达。
皇上这么喜欢这支簪子，那我下一次要不要做一只玉佩或者素簪，这样皇上平时也可以带？
腰带也可以啊，上面可以镶宝石或者玉做的各种小样式。
她心里想着皇上，没想到一抬头，还真就看见了皇上。
皇上换下了平日里的龙袍，穿了一身白底绣祥云龙纹的衣袍，一副英俊清扬的少年郎模样。
玉华想上前打招呼，却见皇帝往假山的方向走，于是也偷偷跟着皇帝去往假山。
假山的位置处在花园南面，假山群错综复杂，很容易就让人迷失在里面。玉华跟着走了一会儿，很快就把皇帝跟丢了。
“我那时在那座假山里走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皇上。当时我真的都快要放弃了。”
“直到我听到了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玉华循声而去，终于找到了皇帝。
而皇帝对面还站着另一个人，似乎在同皇帝争执，声音不大，但玉华也从未见过胆敢和皇帝吵起来的人。
玉贵妃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对面人的模样。
凤袍加身，清丽如兰。
“那个敢同皇帝争吵的人，是皇后。”玉贵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