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深宫春（完）
方无沓在看到程落身后冒出的与自己别无二致的手术刀和针筒时，立即明白了程落的个人技能是什么。
她既然复制了自己的个人技能，能解开自己的麻醉药也不奇怪。
她能解开，难道自己就解不开吗？
解药灌入自己体内的一刹那，程落拿起无名攻击。方无沓用手术刀格挡，居然没挡住！
他一打开自己的属性面板，发现自己的面板数值全部飘红，他现在的体力甚至连一柄手术刀都操纵不了了。
“你知道商店里的药剂很多都有副作用吗？”程落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尤其是增幅类药剂，一旦超过时间，便会产生反弹，因为增幅药剂本质上就是通过燃烧玩家剩余数值为代价来获得短时间内的提高。”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个副本里程落只服用了一个“盗贼药剂”的原因，这是她经过比对后发现的唯一一种副作用为零的药剂。
当然，它的作用也只能做到小幅度提高程落的敏捷度和灵巧度，还有就是获得一个偷盗的技能。
而方无沓服用的“增幅药剂”虽然能在短时间内让玩家迅速提升自己的属性两到三倍，可一旦到时间，反噬也会相当强大。
譬如现在，面板数值全面飘红的情况下，方无沓根本不能再对程落造成任何伤害了。
然而这个副本还有十分钟就要结束了。
“程落！程落你等等……”
眼看着程落将玉玺拿在手里颠了颠，无名变成枪支，枪口抵住玉玺，方无沓双眼赤红，为自己的失败做最后的抗争：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吧？！我可以给你钱，给你积分！你那么聪明，应该能想到双赢的办法对吧？！”
“我是个医生，我曾经救了那么多人！我救死扶伤过！！我不是非死不可的程落——”
“——砰！！！”
方无沓的话语在枪声下戛然而止。
方无沓眼看着子弹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而程落手里的玉玺毫发无伤。
程落眯了眯眼。
这东西的坚硬程度还真是远超她的想象，枪崩都崩不碎。
她看了眼提示面板，距离游戏结束还有九分钟。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拿着无名，身体微微前倾，一个要冲刺的动作。
方无沓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程落突然冲了出去，红色枪支向死神npc瞄准打出数颗子弹。
——她在，干什么？？
——她是没有打碎玉玺所以自暴自弃了吗？？
死神npc作为遇之即死的bug，哪怕是系统为新手玩家提供的新手手册中也说过死神npc不可被打败，只能在遇到后逃离。
可何况作为和死神npc在同一战场的两人不可能不清楚死神npc的实力，尤其是已和它交手两次的程落。
想在九分钟之内打败死神npc几乎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就算打败死神npc也不能保证程落就能通关。
哈？！
而这一边的死神npc在面对程落的主动攻击后也跟着动了起来，镰刀轻而易举的切开子弹，几乎没几下弹匣便打空了。
补充子弹需要一定时间，程落操控手术刀二话不说就奔向对面攻击对方。
手术刀的攻击对死神npc来说不痛不痒，他骤然飞向程落，镰刀高高举起。
程落手里的无名变成红色的剑刃，蓄势待发。
她下意识地从死神npc那里感觉到了一丝兴奋。
兴奋？兴奋什么？因为它觉得即将能杀了自己吗？
也不知怎么的，程落一下子就理解到了对面兴奋的点，然而想到这儿，程落望向死神npc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她和对面的这个非人类没说上过一句话，见面永远是在打架。
就像死神npc永远都是在针对自己，同样的，每次见到它，程落也总有一种难以压制的杀意在蔓延。
熟悉的寒光再次在程落脸上亮起。
“铛——！！！”
方无沓猛然瞪大了双眼。
“不——！！！”
黄色绸布掉到地上，里面原本四四方方的东西被砍得粉碎，掉落时还有几块碎片顺着绸布缝隙掉了出来。
死神npc的镰刀下，没什么是不能摧毁的。
更何况一个小小的玉玺。
【系统提示：玩家程落毁掉玉玺，“反皇帝阵营”胜利，游戏结束。】
【副本《深宫春》最后胜利玩家为：程落。】
副本内，一切都开始了震荡，宫殿坍塌，大地颤动。
“不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方无沓疯疯癫癫的站起身，完全不能结束自己输掉的这个事实。
可他突然发现，不是自己站起了身。
他望向倒在地上没多久就爬起来，一脸迷茫的看向四周的五王爷，这才发觉，自己是从他的身体中脱离出来。
他恢复成了方无沓原本的模样，只是身躯变得透明，整个人几乎是漂浮在半空中。
就像鬼一样。
他想到了什么，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他发觉那股寒冷感又来了，他回头，果然看到了素儿不知何时趴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哪都去不了。”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几乎要将他的耳膜穿破：“你只能待在这里，受折磨了！！！”
他脚底突然涌现出一团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双手将他往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下拉。
方无沓被寒冷冻得浑身颤抖，然而他往下看，看清黑暗里拉他下去的人是谁后，他几乎是像鱼掉进油锅里一样拼命地挣扎着。
“滚开!你们滚开！！你们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那些黑暗中拉他下去的人赫然是那些曾经他杀死过、解剖过的人和动物，他们睁着同样深黑的眼睛，面无表情，脸上和手臂上还有被手术刀切割后留下的长长的痕迹。
此时此刻他们一只手拽着方无沓，另一只手都统一拿着一把沾血的手术刀。
方无沓越是拼命的挣扎，那些手越是紧紧的将他往下拖。黑暗已漫过他的膝盖，方无沓一点点感受着冰冷的绝望即将蔓延至全身。
方无沓后悔了。
他应该一进游戏就去杀了程落的，他应该一进来就杀了程落的！
“滚开！你们滚开！！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程落——！！！”
然而他肩上的素儿嘻嘻一笑，眼睁睁的看着方无沓彻底陷进黑暗之中：“放心吧，你不会有时间去找她的。”
底下拽着他的，都是被他残忍杀害的鬼魂。被拖下去后，他们势必会好好的招待方无沓，就像方无沓当初怎么对待他们的一样。
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们会替方无沓好好履行这个诺言的。
【系统提示：玩家方无沓各个属性清零，确认玩家死亡。】
此时鬼帝的身躯也逐渐从空气中消散，他的脸庞不断变化成各个扭曲的脸，他们痛苦、不甘、甚至怨恨，有一些已经存在百年之久的灵魂甚至无法接受自己会在这一天消散而去，魂飞魄散。
这就是寄身的代价，一旦玉玺破碎，所有寄宿在其中的灵魂都会同玉玺一起破碎。这天地间，再没有曾经呼风唤雨的皇帝们。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瀛轩是最后一个。
他没有像之间的皇帝一般抓着扭曲的脸痛苦怒吼。他只是久久地，久久地望着那个像失去力气一般把剑放下的，他的皇后。
“你赢了。”他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然后平静地道：“这回你可以真正做你想做的事了，没有人会再阻挠你。”
皇后同样望着他。
“瀛轩。”嘉晴的声音沙哑极了，她看起来那么疲倦，却还是尽力撑着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就不要再认识了。”
如果还是这样，相互对立的情况，我们就不要再认识了……
皇帝微微启唇，目光沉寂，似乎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嘉晴。”
“嗯。”
“……刘公公年岁已高，他已照顾我多年。”皇帝看着嘉晴，说道：“若他平安，便放他离宫吧。”
他原本是想开口说“好”的。
可话到嘴边，无论如何他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下辈子的。魂飞魄散的人，哪会有什么下辈子？
所以本来答应她也没什么的。
但他是个卑劣者，那么再卑劣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这句嘱托，便成为了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皇帝身体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那道看着她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又是那样无限深情，又无限寂寞的眼神。
皇后如羽翼的睫毛颤了颤。仰头，看向天空。
“是下雨了吗？”
接连不断的水珠很快就落了下来，落到宫顶，落到红墙，落到不清醒的怪物身上，落到还清醒着的人们身上。
天空上的眼珠早已不见，浓黑如墨的云散去了。滴答滴答的雨开始越下越大，原本蔚蓝的天空显现出来，太阳灼亮的光给死气沉沉的深渊带来一丝生机。
竟是下了一场太阳雨。
部分异化的怪物们随着太阳雨的到来消散在空中，剩下的怪物们眼中的红渐渐褪去，竟是恢复成了正常的模样。
他们仿佛从一场噩梦中苏醒过来，还未清明几分，便只感觉到了全身都散落着阳光和雨滴。
玉贵妃看着雨水将红墙长廊的血腥冲刷得一干二净，抬手，从手指的缝隙间去试探着看那道亮眼的白光。
【那就许愿，让一切重新开始，再度归零。】
【然后重新做出你的选择吧。】
玉华喃喃道：“居然真的做到了……”
皇后从殿里走出来，仰着脸闭上双眸，任由雨水冲刷面庞，几道温热的水珠便也就跟着雨水流了下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不知名的雨天，一位女孩躲在宫殿里，听一位美如清兰的女子给她讲蜻蜓点水鱼游畔，同她说以后有时间带她去百莲池喂金鱼，看蜻蜓。
从此女孩喜欢上了雨天。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程落通关副本《深宫春》，获得二轮游戏资格。】
【玩家程落即将脱离副本……】
在即将脱离副本的最后时刻，程落看着不远处的死神npc。而死神npc也扛着镰刀看着她。
两人都深深地凝望着彼此。
如果不是现在副本结束，程落毫不怀疑对面一定提个大镰刀就冲过来。
当然她也是同样的心情。
然而程落没有看到，就在她消失的那一刹那，空荡的斗篷下缓缓显现出一道侧脸。
“——下个副本见，程落。”
斗篷下的面容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可怖而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