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旧日谈(七十四)
一场慌乱后，人们重拾家园需要时间。小蝶儿望着这一片废墟，无力地坐在一片推倒的墙围上。
存活的这些人里没有人认识小蝶儿，但看过她的英武之姿后，心里对她只有感激。
她换了一副面容，谁又能知道她是那个死而复生的人呢？
她周身的气质太冷了，孤身一人坐在废墟中，寂寥感由内而外的散发。
剩余的人清理战场，把那些尸体抬回村子里，好好的埋葬起来。
“这个人是我们在山道发现的，似乎是被人折磨死的。”
一个人抬过来一位脸颊凹陷的少年尸体，小蝶儿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人是谁。
程落眉头蹙紧：“牛娃？”
在晓村的那个时空，准备前往刘杰雄他们所在营地的路上，她和唐境泽碰到了这个拿着救援信的少年。
“在现实的时空中，他死了。就是死在这条山路上埋伏的人那里。”小蝶儿苦涩的说。
“他没有逃过去，是吗？”
“在晓村那个时空，他能得救是因为你们忽然出现救下了他，让他能平安的送出信件。”
而现实的时空里怎么可能会有程落和唐境泽出现，所以牛娃的死是必然，反而他活着才是意外。
“其实我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和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出现，让牛娃成功将信送出去，刘哥他们不可能胜利的打下那场战役。”
“我所造出的那么多个梦境时空中，这是第一个他们在我没有出现之前就打赢了。”
程落垂了垂眸。
“可那个时空没有你。”
你早早的死亡，让刘杰雄哪怕是打赢了战争，也沉浸在难以自拔的痛苦之中。
不过是从死得干净利落，变成了活得生不如死。
小蝶儿看着自己一个个认识的人在自己面前被抬走，有只有一面之缘的，有认识许久玩过闹过的，如今他们都变成了尸体，死在那场对他们来说仿佛燃不尽的硝烟之中。
她隐隐地听见有人哭泣。
她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应一般，仓惶地奔向那个方向，脚步越来越快。周围擦肩而过的人事物模样模糊，只有远处聚拢的人群是她唯一的目标。
她拨开人群，身形停住了。
趴在那尸体上哭泣的士兵抬起来，语气茫然地问道：
“你认识刘哥吗？”
小蝶儿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
那是曾陪她翻墙摘杜鹃花的青梅竹马，是曾羞红脸问他“既然这样，你觉得我如何”的小少年。
是和她订了婚的未婚夫。
是她的爱人。
可她几乎要认不清他的脸了。
离开时他还远没有这么沧桑，太多的事在已经是青年的他的脸上平添了许多波折。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逼得青年只能选择坚毅面容，却在最后的最后亲眼见证了希望的破灭。
他死时该是怎样的想法呢？
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无从考证，更没有办法亲口问他，只能死寂一般地看着他被敌军斩断的半截身体。
她伸手想将他拦腰斩断的身体拼回去，血早就已经凝住了，少女摸索着，一时忘了理智，似乎心里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周围人面面相觑，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悲伤，一时间都不敢惊动。良久，有人看不下去了，递过来一个针盒。
“用这个吧。”
小蝶儿的绣艺堪堪及格，远没有小蝶姐姐高超，小蝶姐姐曾经敲打她脑门，叹气道：“看你到时候要是嫁到刘家可怎么办。”
“刘哥又不会嫌弃我。”
刘杰雄果真没有嫌弃，而小蝶儿这次缝绣的也很好。她把所有耐心都灌注在了这场一生只有一次的缝绣。
雨停了。
捡回战场上所有人的尸体后，还活着的人给这些死去的人办了一个简易的葬礼。找了一块足够大的空地，拿了许多木板，让赵家小少爷提上字后，一个个插在那些鼓起的土坑前。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小蝶儿暼向赵家小少爷。
“我赵家只剩我一人，无论我能活到什么时候，我都要撑起赵家。”他看向张家姐姐的墓碑：“但我娘子……她本应入我家祠堂，但我赵家被毁得太过彻底，若我能活到重建赵家，我一定会回来接她。若我不能……”
病弱少年向小蝶儿行礼道：“请姑娘将我的尸体与我娘子的合葬在一起，不论是入我赵家祠堂，还是陪她同在这里，都好。”
“一切拜托了。”
小蝶儿点点头：“……好。”
他在张家姐姐的墓前擦了擦木板上“挚爱”两个字，唇角弯起的弧度近乎透明。
“等我来接你啊，娘子。”
下辈子，我一定会早早地找到你，早早地让你成为我的新娘。
然后再不放手，永远和你在一起。
小蝶儿突然无端生出几分羡慕。
为什么呢？是羡慕赵家小少爷和张家姐姐的生同衾死同穴吗？
精怪的生命太长了，等她到往黄泉，刘杰雄和小蝶姐姐恐怕早已渡过了数个轮回，连她的面容，和姓甚名谁都忘记了。
她抬眸望向四周，扫过人群中的众生面容，在那其中，她找不到小蝶姐姐的脸，也找不到刘杰雄的脸。
李嫂，牛娃，张家姐姐，她一个都找不到了。
再扫过墓前木板，那些人的名字深深地镌刻在上面。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真的孤身一人了。
一阵风吹过，一朵小小的杜鹃花飘到刘杰雄的墓前，花瓣颤颤巍巍地，在风中展露出娇弱的模样。
她突然想起在刘杰雄前胸的口袋里，那个最贴近心脏的地方，放着一朵小小的杜鹃花。
他身上被子弹枪炮灼烧的没有一处好地方，唯独胸前口袋里的这朵杜鹃花，因为始终被他仔细的安置着，所以完好无损。
再也没有人陪她翻墙进祠堂了。
再也见不到那人送她杜鹃花了。
再也看不到那个时有羞怯，但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会娶她的人了。
她突然流出了两行清泪。
少女弯着腰，痛哭流涕。
哭喊声越来越大，直至她身体里爆发出的能量覆盖住了整个庄村，仿佛淹没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