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未完之作
男人的心病比想象中还要深，他一直沉浸在对自我的否认中。至于做出什么样的改变，他可能想过但却难有实施的动力。所以人一旦堕落之后，就很难再醒悟了。
青铭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方贤。
方贤眼神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书桌的相框上，只见上面是一张只剩下半边的老照片。很明显能看出是张全家福，只是担任父亲的角色却被撕去了。
从这张照片能反映的信息是，男人的家庭氛围也曾有裂痕。而想要更深入的了解对方，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于是他走向书桌，端起那沉甸甸的相框。
在打量过照片边缘的裂痕后，他更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于是重新走到男人面前，指着照片上的缺口问道：“这是你曾经的家人吗，现在怎么一个人生活。还有这缺少的半边，是你自己撕掉的吗？”
“嗯……这是我和家人的合照。”
余章寒回过神来，眼神带着一丝麻木：“母亲在我离开家的那年就病危了，父亲则是个老酒鬼惹过不少麻烦，我从未把他当做自己的家人，因为那个老东西没钱了才回来。所以就撕掉另外半边合照，眼不见为净。”
听闻这番解释，方贤眼神凝了凝。
“原来如此，那你也不能全都怪自己。世事难料，总有些不顺心的事情。”
余章寒苦笑一声，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方贤看在眼中，放下了手中的照片。他沉默了片刻，才压着声音问：“你恨他吗？”
此话一出，像是点燃了余章寒心中的怒火。他面目逐渐狰狞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恨啊，怎么不恨。但凡有点男人的担当和头脑，我娘当初也不用受那么多罪。”
“他压根就不配做一个父亲，从未给这个家带来半点幸福。试问天下哪个男人像他一样，放着一身的本领还要做窝囊废。”
方贤和青铭对视一眼，隐约间感觉到事情有一丝不简单。造成男人现在处境的原因，一定另有隐情。
余章寒叹了口气，无奈地坐在床上。他眼神中复杂的神色，似乎蕴含着很多东西。
看着昏暗的墙壁，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爸是从戏班子出来的，从小接受过严苛的训练。在他们那个封建的年代，算得上远近闻名的角儿。”
“一出霸王别姬中的霸王，那是演的出神入化。雄赳赳气昂昂，谁见了不喊一声大将军。我一直都是以他为榜样，努力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讲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余章寒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杂物。只见那顶落满灰尘的戏帽，被压在一堆破烂的最底下。
此时无声胜有声，让人联想到了很多。很显然戏没能唱下去，被荒废在阴暗的角落里。
余章寒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自嘲之意。也不知是嘲笑自己年少无知，还是嘲笑父亲的半途而废。总之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印象，他只当那个霸王已经死了。
于是恢复麻木不仁的神色，接着说道：“后来经历了那场错误运动，他被新生派系的人打断了腿。为了坚持自己心目中的戏曲文化，到最后也没向扣帽子的人妥协。那个时候他老人家真伟大，为了国粹精神能做到那个地步。”
一束微弱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形成一条长长的金色丝带。余章寒抬手拨弄了几下，便任凭其照向角落里的戏帽。银晃晃帽檐焕发一丝光辉，无形中蕴含着几分威严的气度。
余章寒呆呆地望着那里，嘴角颤动喃喃地说道：“可是自从后来演不了戏以后，他就从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变成了醉生梦死的余老瘸子。哪怕是狗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那一身的晦气。”
他回过头来，重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切仿佛还发生在昨日，母亲站在镜子前为自己系领带。当时穿的那套西服，就是现在身上这套。
“唉。”
余章寒叹了一声，有些悲哀地说道：“所以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我妈在操心。直到累倒在床上，也没能盼来小老头觉醒。整天喝的烂醉如泥，年轻时攒的一点家底全叫败光了。我知道自己的未来没有希望，这才独自走上当狗仔的道路。一路遭遇了多少冷眼，当爹的是全然不知。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也就伸手要钱的时候有气势……”
“我恨他恨得透之入骨，让这个家变成现在的景象。可是说再多也没有意义，我也不指望他能有所改变。只希望自己的生活能重回正轨，不要再走了他的老路。”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三人都没有再开口。
感受着房间中充满忧伤的氛围，一种说不上来的憋屈藏在心里。方贤回想起自己曾经的写作生涯，同样是闭关许久才得以重见天日。虽说到最后也没能成功，但却得到了许多宝贵的东西。
正是经历了那段孤独煎熬的日子，才让自己有了融入新世界的勇气。通过写作去认识完善自己，也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多样性。同样是身处水生火热中，但总有人用热血浇筑新生。
无论是小枫、安琳，还是那
些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都在努力做最好的自己，从未因一时之痛而止步不前。或许治疗自闭的最好办法，就是去感受别人的成功吧。
意识到改变现状的可能，自然就不愿再原地踏步。所以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希望与新生的力量。
方贤默默将相框放回书桌上，扭头看向窗帘半拉开的窗户。外面没有什么光鲜的景色，只有一片蔚蓝的天空。
“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光明白是远远不够的。原生家庭遭遇过不幸的人，都会如饥似渴地向往自由。然而在追寻自由的道路上，却被残酷的现实磨平棱角。再回想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可能只觉得有些幼稚和可笑……”说到这里，方贤眼神微凝。
“所以，此情此景。你想要焕发出第二次生机，就必须找回自己坚持的理由。”
他回过头来，环视了房间一圈说道：“你封闭在家里多久了，平时有没有出去走走的习惯。积压那么多负面情绪，总得有个释放的地方吧。”
听闻此言，余章寒沉默片刻。
他回头看向方贤，带着一丝不确定说道：“有是有，只是出去的次数不多。除了必要家务生活，也就只有一件事能让我提起兴趣了。”
“什么事？”
“听戏。”
此话一出，方贤二人瞪大了眼睛。
余章寒面不改色，带着一丝迟疑说道：“我有听戏的习惯，算是遗传父亲吧。那老东西没干多少好事，唯独教会了我这份雅兴。”
听闻这番言论，方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嘴角扬起一丝笑容，看似不经意间说道：“听戏好啊，听戏陶冶情操。今天有演出吗，不如就去看看呗。”
余章寒眼神微动，眉头舒展了一些。“你提醒了我，下午两点倒是有一场。”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呗。”方贤打了个哈欠，看向门口的方向：“早点过去的话，说不准还能赶上。”
余章寒怔了怔，却看到青铭已经先行离开。而方贤也没有过多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出去。
一切都太突然，让人有些不知所措。毕竟磨磨蹭蹭惯了，不习惯快节奏的生活……
缓慢走出房间，来到客厅里。
余章寒呆呆看向前方，两人在门口默默等待着。见自己出来以后，也生出一丝催促之意。
他恍恍惚惚走向旁边的衣帽架，轻轻带上那顶漆黑的大圆礼帽。挺拔的身高下配上这一身装扮，仿佛一位精致斯文的绅士。与之前那醉汉形象相比，不知道上了多少个档次……
方贤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了友好地笑容：“对了，阳台上那幅画也带上。画的是戏中女子吧，看样子你也是个行家。”
余章寒回过头，有些茫然地看向画板。在阳光的照耀下，竟然生出一丝朦胧的光影。他呆愣了好一阵，才无力地开口。
“那幅画，我画不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方贤摊了摊手，一脸淡然：“何必纠结于灵感的缺失，生活处处都充满色彩。”
“……”
在短暂的犹豫过后，余章寒还是走向了画板。
看着未能完成的画作，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回想方贤刚才的话，他缓缓将画板取了下来。
随后他说：“我不太明白，但可以试试。如果能找到方向，这会是一条出路吧。”
他喃喃自语着，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他想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究竟，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