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可他真的如话语中说的，只是为了查清真相吗？
王姬侧身看着雍殊，眼眸中交织着讶异与怀疑，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复杂。
她的视线停留在男子衣襟上的墨色回字纹，微微出神。
予缇曾在她面前说漏嘴，抱怨自己的同胞兄长过于磊落了，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揭了兄长的短，予缇及时捂住嘴，但是王姬仍听出了她的未尽之意。
过于磊落，便是迂腐了。
迂腐这个词，放在如山谷兰花一般的公子身上，显得太过刻薄。
王姬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幼年时她埋怨父亲在贫困时的正直，但在他去世之后，她见到了太多被欲望支配的人，便渐渐地开始怀念父亲，是这混乱的世道不善待他罢了。
听到予缇的话，王姬当时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感到内心的一阵轻松。常年活在黑暗角落的人，对光明磊落之人的向往，就像向日葵总朝向太阳一样，这是她们的本能。
王姬感到了些愧疚。
“不行！”这时祁硕出声制止。
祁硕怒视雍殊：“事情未下定论，怎可以犯人的方式对待阿瑶。”
雍殊不为他无礼的言行影响，他淡淡看过一眼垂首丧气的阿瑶，语气温和，可说出的话却有些冷漠：“祁侍卫长，她是王姬的女奴，又从何而来的以犯人方式？”
话语中的贬低，让阿瑶不由得抬头看向他，目光泄露出几丝凶狠。
这不是她来雍国后养成的性格，是过往十几年身居高位，有无数奴隶供她驱使而形成的习惯。
她现在的身份是奴隶，可她从未认清这一点。
雍殊迎着她的目光，坦荡地与她对视。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阿瑶早已知道他不如表现出来的一般光风霁月，他这样把她关押在身边，怕是为了赢得王姬的芳心吧，阿瑶冷笑一声。
王姬见雍殊意已决，不由得生出警惕心，让阿瑶有和雍殊接触的机会，她是不愿意的。
而且他对阿瑶，好似有些冷酷了。
刚到雍国时王姬购买了一些奴隶，一匹马的价格便可以购得五个奴隶。奴隶价格低廉，不具有社会地位，说难听些，只是可以替换的损耗品罢了。
因此雍殊说出这段话并没有错误，只是……和他往日的言行相比有些奇怪。
见祁硕无法阻止雍殊，王姬只能开口说道：“她毕竟是我身边的旧人，虽然有错，但我不忍如此对待她。”
善待犯错的婢女，这种做法有些出乎意料。
雍衡怀疑地看向对面的王姬，他伸手推开祁硕，从他身后走到王姬身边，打量的目光在祁硕和王姬之间来回游荡。
祁硕是这婢女的未婚夫，不愿意她被看押在雍殊身边情有可原，但王姬有什么理由反对。
她不是想要查清真相吗？
难不成真的和这婢女所说的一样，王姬心系雍殊，不愿他带走这个颜色尚可的婢女。亦或是这又是他们设下的局，想让他沾上好色强夺的恶名。
雍衡的打量毫不避讳，王姬自然能察觉到，但是这种时候她顾不得他，如果雍殊带走阿瑶，所有已经看到方向的计划都会被打乱。
还有祁硕这个不稳定的因素，难保他不会冲动乱事。
雍衡抢在雍殊开口前道：“王姬，你身为未来的世子夫人，处事方式未免过于软弱了？如果让外面的臣子知道了，恐怕会有对王姬德不配位的议论。”
他这话说得不留情面，王姬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雍殊不赞同道：“三弟，慎言。”
但是处于愤怒与怀疑的雍衡，在听到雍殊的劝阻后，反而让雍衡更坚定他们二人有勾结的嫌疑。
“雍殊，你尽早将这婢女带走，省得多生事端。”他语气愤愤，再对祁硕侧目道，“至于祁硕，你还是劝谏王姬冷静些吧，别主仆都为了一奴婢闹得府上乱糟糟的。”
祁硕握在腰间剑柄的手掌顿时收紧，王姬在他对面，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一异状。
“公子殊从前拒绝我送的婢女，是因为她们的姿容不如公子的眼吗？”王姬打断祁硕的意图，“阿瑶的容色确实不错，公子能否保证自己没有私心？”
话语落下，她罕见地认真审视阿瑶的容貌。
她自然可以看出来，阿瑶不喜欢被人说与她相貌相似，更因此不喜自己的容貌。
这一点倒是与她相同，在太宰说出那句“你与王女有几分相似”时，她的心落到了谷底，多年后她才梳理完自己当时的情绪，大抵是不甘中夹杂着嫉妒，这份嫉妒藏得太深，又总被她用挑剔的眼光敷衍过去。
她早已过了和人比较的年纪，原本只是想要打断祁硕而说出的质问，在这一刻与内心的不甘嫉妒渐渐同频，最终随着心脏一起跳动。
意识到这一点，王姬感到了些自厌，她呼吸放得缓慢，对雍殊和阿瑶的每一分反应都仔细留意。
风逐渐止了，日头倾斜，阿瑶的头发闪着阳光的光彩，她紧蹙着眉毛，脸色不屑。
阿瑶在他们的推诿中已经十分不耐烦，因此情绪毫不掩饰。
王姬看到了，她相信雍殊也看得到。
可惜他不如雍衡情绪外露。
她的质问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雍殊身上，祁硕牵着阿瑶的手，脖颈上青筋鼓起，已然是愤怒至极。
但是现下不是反抗的时候。阿瑶回握着他，带着安抚的意味。
雍殊一向具有耐心，许多时候面对雍衡无礼的话，他依然不急不缓地解释自己的并不如他揣测那般。
现在不过是王姬轻飘飘的一句怀疑，只要表明自己并不是看上了这个女子的美色，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公正，让第三个人来监视阿瑶。
可是……他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他要向他们解释呢？
他无意牵扯进来王姬府上的秘密，可是阿瑶毫不愧疚地利用他，不知在雍衡面前说了多少污蔑他的话，她给他带来了难以预料的麻烦，却像处理废弃旧物一样将他扔开，世上哪有这种完全利于她的买卖。
雍衡如墙头草摇摆的态度，王姬和祁硕明面敌对却又暗中合作的局面，看清这一点，雍殊再看置身事外的阿瑶，便觉得十分讽刺。
她本意是搅乱局势，既如此，应该再乱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