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鱼生也有涯
因为崔宜和阿欢都受了伤,所以就不去偏厅了,直接就地处理。
宝珠拉了崔宜去洒金阁里面换衣裳,别的衣裳暂时没有,冬衣还有,先洗掉这一身的血腥气换件合适的女装图个吉祥再说。
明珠去找正在吃饭的府医来给二人看伤上药,顺便给没吃上午饭的三个人带个食盒过来。
等到崔宜换过了一身女儿装,老府医和明珠也回来了。
那府医也是个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半的老人家,一路被明珠拉扯着走的急了,老人抖嗦抖嗦的药箱都拎不稳了。
“我的手不碍事的,先看阿欢的伤。”先人后己,这是做人必要的高贵品格。
阿欢却不领情。
他坐在一边的矮凳上,金刀阔马似的,向府医道:“先看她!”
又教训她说身为女子,难道不知道要趋利避害,遇到危险理当自保为上。
宝珠就在他身边伸长了脖子看府医为崔宜验伤,她手里提着府医递给她的药箱,听到他说这句话,立刻回身兜头盖脸的一巴掌拍下来,正正好拍在他肩膀上,说:“闭嘴!你是瞧不起女子吗?”
阿欢一下子没提防,被她拍得正着,正好是他受伤的肩膀,他吃痛,低吼了一声:“你往哪里打!”
宝珠一拍之下觉得手上粘腻,心知不妙。然后听到他的怒吼,回头来看,果然,本来已经不流血了的又被她一巴掌拍的流血了。
她心知自己理亏,偷偷拉一把府医的后襟。
老府医回过头,眼神凌厉:“阿欢。”
只是一声,非常有长辈的威严。
阿欢闭嘴。
原来,阿欢是府医的亲外孙。
老府医姓秦,只有一个独生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就是阿欢的亲爹。阿欢随母亲姓秦,叫秦欢。
“原来如此。”崔宜心想,难怪老府医只是一个眼神就让这小子这么老实了。心甘情愿吃了哑巴亏。
府医笑的和蔼,给她一种上午在吉祥居见过的王嬷嬷的亲切感。嗯,这两个人,很像自己家楼下那对老夫妻,很和善的一对老头老太太。
“那阿欢的爹娘呢?也在府里做生计的吗?”崔宜后来非常后悔自己这样问了。
因为她看到老头儿笑着的眼睛一下子就黯淡了,然后她就知道自己不应该问。
阿欢在一边闷声说:“死了,都掉到河里淹死了。”
崔宜偷眼看了一下宝珠,宝珠悄悄摇手,嗯,这个话题不宜。
明珠在一边把食盒里的吃食端出来在临时拼的桌上摆好。本来当饭桌的案几被刺客和阿欢的剑斩的七零八碎的,还把阁子顶打破了,有点漏风。明珠是女孩子,不好意思跳到阁子上去补一补破处,毕竟下面还有两个男子,一位是王爷另一位是伤患。萧王爷本来说要上去的,被明珠也阻止了,堂堂永安王,上房去揭瓦?传出去知道的说是王爷平易近人,不知道的以为王府真的很穷!不能丢这个人!
等这两个伤了的都收拾好了再找下人搬个梯子来补是一样的。
这件事,明珠就这么做了主!
明珠这边摆着饭,那边听到阿欢说的那句:“都掉到河里淹死了。”她眸子黯了一下。旋即在脸颊上又绽开明艳无比的大梨涡:“今天的午膳是红烧肘子和老王叔密制的猪肚汤,还有铁板烧茄子,正好都是王爷和阿欢你们喜欢的大菜!崔姑娘要是喜欢吃这里还有专门给你做的不长肥肉的蒸菜扣肉,全是老王叔的拿手菜。”她回过头来看向三人:“等下老王叔再送个蜜汁蒸醋鱼过来,因为是现做的,所以等你们回来才能下锅。结果一闹现在才开始蒸。大家巴巴的等了半天可都没吃上呢。”
阿欢舔了一下唇。
萧庭风的坐姿有点不端正了。
明珠笑:“王爷饿了就先吃,崔姑娘和阿欢包扎好了再过来吃,我扣着呢,凉不了。”
崔宜闻着菜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王府的厨子真的是五星级饭店出来的!
对于饿着肚子打了半天架的人来说,这些美味真的是过于诱人。
但是阿欢只能忍,忍,忍!
秦府医给崔宜双手上的割伤上好了药,再三叮嘱了不能沾水,做事要人好生伺候之后才终于转过头来看阿欢肩膀上的伤时,萧王爷已经好几块肘子下肚了,当然,老王叔也亲自送了装鱼的食盒过来。
这鱼是真香,隔着食盒老远就闻到香了。
崔宜迫不及待的坐到那临时搭的桌子边,就差从喉咙里伸出一只手来。
她从小就喜欢吃鱼,喜欢的不得了。到了这个世界后还没吃到过。
崔家没出事前,她魂穿过来到嫁人前的那三天还病着,只能喝米粥,出嫁被拒那天更是只早上用了点糕点而已……全家被关在后院里待审的时候自然也是吃不好睡不好,别说鱼肉了,连饭都克扣了。进了浣衣局那就真的只是粗茶淡饭,也顾不上什么,要干活干到累死,一日三餐能吃饱便好。
鱼啊鱼,真的久违许久了。
她手受了伤,拿不得筷子,只好给她备了个勺子,旁边还有宝珠伺候,恍惚间又过上了大小姐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萧庭风虽然也饿得已经吃了好几块肉了,却还斯斯文文,尽量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至于阿欢嘛。
还是明珠看他着实可怜,亲自舀了碗饭,挑了些肉菜在旁边喂他吃,细心周到得紧。
秦府医看着阿欢肩膀上的两道伤口,皱了皱眉,把药粉撒上去,然后一圈一圈的缠上绷带,口里叮嘱着的和对崔宜说的也差不了多少。
阿欢并不以为意,一边就着明珠的手吃东西,一边说:“不碍的,皮肉伤。您老别担心。”
明珠见他吃饭说话,嘴角边都漏油了,忍不住训他:“食不言,寝不语。”
崔宜以为阿欢一定会反驳回去,谁知道他竟然老老实实的闭嘴了。
崔宜一脸的惊异,不由得想到了什么。
宝珠正好夹了一块鱼给她,她不在意,一口咽了,立刻呛住了,有刺!
宝珠急的什么似的,连忙又是捶背又是喂水,好不容易把这一口给咽了下去。
六个人三个吃饭二个伺候着,一个包扎着正忙着,有下人禀报说于先生回来了。
于先生一回来,萧王爷自然就来不及吃完饭了,他有正事要和于先生说。于是面对着刚上了没多久的正冒着热气的鱼,萧王爷一声叹息。
萧庭风走到阁子间外,于先生迎上来:“王爷。”
萧庭风示意他边走边说。
自己府里都是自己人是不假,但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于先生跟了他好些年,也是他的心腹,自然明白。
两个人说事情向来是去王府的书房的。
刚走了两步,明珠跑了出来,手里提着食盒:“秦府医说阿欢的伤口上有毒,他吃不得鱼。王爷带去和于先生分食了吧。”
萧庭风一愣:“阿欢的伤口上有毒?”他抬脚便要走了回去:“……秦……”明珠连忙跟上摇手:“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能吃鱼腥的东西而已。王爷不必担心。”
萧庭风皱眉:“是刺客的剑上有毒?”
明珠点头:“应该是。”
“让秦府医好生为他诊治,需要什么尽管和本王讲明便是。”萧庭风想了想又说:“你让李嬷嬷再去一趟宫里,把这件事禀告给陛下……”李嬷嬷以前是王府里就伺候着太后的老嬷嬷,十分有体面。后来太后嫁给先帝之后还跟着太后在宫里住了些年,因为年纪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了就接了回来在府里养着,凡是与宫中有关的事情若是萧庭风不得空基本都是她去见太后或者陛下的。
他又沉吟了一下,向于先生和明珠道:“我进宫一趟,去见陛下。崔姑娘就先交给你们保护。”
于先生点头:“不错,剑上有毒说明对方志在必杀。幸而阿欢发现的及时。虽然伤的是阿欢而不是崔姑娘,但这件事情还是让陛下越早知道越好,宫中好有所准备。”
萧庭风点头:“嗯,如此你再去一趟京兆府,不,你直接拿我的玉带去中禁卫司找耿忠直,让他带人去苏大人那里直接把刺客带走。”他一面说,一面解下腰间刻着蟒纹的超品亲王玉带递给了于先生。
于先生双手接过玉带,二次退下。
若是崔宜在这里,她会发现,她以为不会武功的于先生其实轻功委实厉害。因为他跑得好快,一点也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萧庭风又看了看提着食盒的明珠:“明珠,为我整装,我要入宫面圣。”
明珠提了食盒举步又止,耳边传来萧庭风的一声轻叹:“放心,有秦府医在,阿欢一定没事。”
明珠脚下一顿:“王爷先回去接着吃饭,我去取您的玉带为你整装。”然后把食盒直接塞到了萧庭风手中,身形疾掠,几起几落间就飘得远了。
萧庭风手里提着食盒,腰间因为没了玉带束缚,长衣被风吹开,有点冷……
萧玉儿和几个中年仆妇正急忙赶过来,一眼便看到自己家三哥衣冠不整的模样。
她掩了下脸,刻意的无视:“三哥。”
萧庭风回身:“玉儿。你赶过来了。”
萧玉儿不会武功,来的自然慢些。
她看了一眼自己家兄长:“三哥你的玉带掉了?”
萧庭风说:“我去更衣。”
把食盒往妹妹手中一递:“里面的东西阿欢不能吃。”
然后给身掠起,向明珠身影消失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是王爷,再着急也要端着,不能像明珠一样一害臊就在天上飞着走。
萧玉儿回味了一下兄长说的:“阿欢不能吃”的意思,带着那几个仆妇便进了漏风的洒金阁去。
萧玉儿带着人进来了洒金阁后,这不大的阁子立刻就拥挤了许多。
不过因为人多了,伺候的人也就各司其职起来。
宝珠自然还是伺候崔宜用饭,明珠走了,自然换别的人喂阿欢吃饭。秦府医还在那很仔细的叮嘱阿欢一些注意事项,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一股脑的倒着豆子。
萧玉儿自己也坐下来开始陪着崔宜用饭。
其他人等又找来男子们修门窗房顶什么的,好不忙活。
宝珠一边伺候崔宜,一边也给自己家姑娘拿了只碟子出来,夹了几片鱼肚上的嫩肉沾上酱。
萧玉儿也爱吃鱼,明珠之前说的巴巴的等了半天还没能吃到的就是她。
两个姑娘坐在一起,被宝珠同时伺候着,一个只张嘴,一个只动嘴,倒是安静得狠。
阿欢那边总算收拾完了,他自己拖了个板凳过来坐下,也不在乎肩膀上的伤,大块朵颐起来。只是筷子举了好几下,终于还是绕过了那条鱼。
就在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余下的人都闷头做自己手边的事情的时候,阿欢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话:“崔,崔姑娘。”
他应该是想直接叫崔宜的名字的,后来想了想大约觉得不合适,临时改了口。
崔宜正吃鱼,刚才差点噎着现在可不敢分心。
听到他叫自己,连头都抬。
碍着郡主和自己家外爷都在这里,阿欢忍了了忍,又叫了一声:“崔姑娘。”
崔宜这次吃完了,抬头,一脸的问号。
宝珠说:“有什么事你不能等人家吃完了饭再问吗?”
阿欢鼓了好几次腮:“……谢谢你。”
崔宜惊得嘴都合不拢了,她刚才是听错了吧?
阿欢见满阁子的人都看了过来,低头吃饭,当我没说话。
宝珠和萧玉儿捂了嘴偷笑。
其他的人只当没听到。
连秦府医也当耳朵是聋了的算了。
明珠回来的时候,大家饭已经吃完,撤了食盒。
阁子也修好了。
秦府医也走了,阁子里只有阿欢,萧玉儿,崔宜,宝珠,李嬷嬷五个人。
明珠一进来就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
她有些疑惑,然后看了看宝珠。
宝珠抿着唇指了指阿欢。
明珠咬了咬唇走过来,看看阿欢,又看看宝珠。
宝珠伸手一指。
明珠会意:“阿欢。”
阿欢抬眼。
明珠又看向宝珠,宝珠指指崔宜。
明珠再次不解。
她只得疑惑的看向阿欢:“你是不是又对着崔姑娘乱说话了?”
阿欢连忙摇头:“没有啊,我只是问她为何会突然想到过来这边。若是她不自己过来洒金阁,就不会遇到刺客。”
他之前的确是问了这句话,然后就是现在这种奇怪的沉默。
崔宜似乎想了很久也没想到合适的答案,只是皱着眉。
逐日弓安静的躺在她膝头上。
阿欢向明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明珠便很自然的搬了把小板凳在他身边坐下。
崔宜想了又想,手下意识的抚弄碰上自己膝头上放着的短弓的纹饰,说:“因为桂花树。”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桂树是常绿乔木,不应该无端落叶枯萎。若是寻常人家不知收拾也便罢了,可是王府应该是有专人管理这些花木的。可是这树死了也无人知道,若是说是很久的事情的话必然大家都知道,就算咱们王府再穷……”她这话一出口立刻向四周看过来。
结果大家都是一副“没错,我们府里是很穷”的表情。
萧玉儿接过她的话头:“就算是府里再穷,管理花木的仆人总是有的,这么大的王府,处处都要用人,大家都忙得狠,但是就算是忙也不至于连洒金阁这边的桂树都枯光也不知道。”
她眼神骤然一冷:“除非,是突然一夜之间就全都死了。”
她看向李嬷嬷:“可是李嬷嬷前日才带了人一起来打扫的这阁子,收拾了些花木,那日可有异常?”
李嬷嬷想了想,摇头:“一切正常。”
她想起前日,与方嬷嬷一起来这边洒扫,因为王爷晚间回来说第二日有一位宫里出来的姑娘要来王府长住,因郡主与宝珠和明珠都不在家,只有自己资格最老,就自己带了几个仆妇过来打扫干净。那时洒金阁外的桂树虽然有些树的叶子萎黄点,但是都还挂在枝上哩。
今年是比往年冷了些,园里还有活水流过,也不至于结冰到会冻死树木的份上。
若是前日桂树还好好的,那这些树木枯死,必然是在崔姑娘出宫的那一日。
或者是早上,或者是她进府的那一刻就有人动了杀意。
萧玉儿接着说:“刺客混入府后也许一开始是想毒死崔姐姐,可是崔姐姐睡醒了后却一直和李嬷嬷在一起,一时没有机会下手。毕竟他们要杀的人只有崔姐姐一个。后来李嬷嬷去给崔姐姐拿吃的,他们想下手,却因为崔姐姐一直在溪边逗鱼,而李嬷嬷回来的太快,又没来得及。然后崔姐姐又去见了三哥,被留在偏厅这边用饭,后来更是搬去了我隔壁的暖月居来住,有明珠陪着,他们更下不了手。”
她皱眉:“阿欢,他们武功如何?”
她是不会武功的,只能问阿欢这个当事人。
于是双珠也一起看过来。
阿欢难得的努力想了一下,说:“看不出门派,是死士。”他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与秦府医很相似的表情来:“武功极高,而且全是杀招。”
他自己武功就极高,从他嘴里说出“极高”两个字,就已经是很高的赞誉了。
双珠对视,不由都绷紧了心底的那一根弦。
他们府里,武功最高的是阿欢和王爷,其次是她们两个,再次是于先生。虽然府里有的下人也会武,但是都只是防身之用,对付死士这种生物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三哥才会急着进宫去。
萧玉儿看向崔宜,对方的双手一直在不停的抚摸着雕花,她其实很紧张啊。生死一线间,她发挥出了超出她自己的力量,救了她自己和阿欢。可是,她和自己一样, 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
于是她轻轻的回握住了崔宜缠着绷带的双手:“崔姐姐。”
崔宜抖然一震,看向她:“其实,我很害怕的。”
她现在是真的很怕,差一点她就又死一次了。
所以,她很感谢阿欢的救命之恩,哪怕被他嫌弃碍事,被他骂都无所谓。
现在回想,她怕的发抖,差一点,差一点点就死了。
眼泪,终于不听话的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全身抖的厉害,萧玉儿只能抱紧了她的肩膀,无声安慰着。
萧玉儿第一次觉得自己家的阿兄很没用,连个府兵都不敢养。若是有府兵,自己这一府的老弱就不会在这一刻觉得恐惧了。起码有人可以撑腰。
不过,祖父和父亲活着时都被先帝忌惮着,自己家阿兄也是一样,所以府兵这东西,不要也罢。反正没有人用,阿兄去找皇帝或是太后要就是了。左右崔姐姐是他们塞过来的,他们得负责才行。
可是,到底是什么人要杀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而且是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了本来应该铁桶似的王府里。萧玉儿觉得自己的眼前有了一团迷雾。
她从小在府里长大,对府里所有的人都很熟悉,他们都是看着自己长大,陪着自己长大的人,都应该是信得过的人。可是,自从崔姐姐进了府,周围就有一股奇怪的气氛在慢慢的形成中。
她环视四周,宝珠,明珠,阿欢,李嬷嬷,崔宜,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逡巡而过,他们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萧玉儿说:“等三哥回来,把全府的下人都集中起来。”
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