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林楠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果果从屋里跑了出来,她嘴里含着糖,看见林楠,呵呵地笑着,嘴角流淌着黏糊糊的糖液,她快速脱下自己的拖鞋放在林楠脚下,自己光着小脚站在地板上冲林楠笑着。www.DU00.COm林楠弯下腰,用湿巾擦去果果的口水,果果的笑脸紧贴在林楠脸上。林楠的心里热热的。
“果果,乖乖的。”
“妈妈,乖乖的。”果果含混不清地回应着。
“果果,叫姐姐。”林楠母亲在一旁更正着。
“姐姐,姐姐,姐姐……”果果嘴里咕哝着跑进了房间。
“妈,果果好像胖了。”
“胖多了,吃睡都让人省心,就是说话愁人,只会喊爸爸妈妈,我这心里总是酸酸的。”
“妈,太难为你了。”
“小楠,这也是咱家的孩子,咱能不管吗?这说不定是几世的缘分,让我老了有个小菩萨作伴。”母亲拿起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房间里乱跑的果果,果果把苹果塞在林母手中,“妈妈,吃,果果乖。”
母亲抱起果果,亲了又亲,眼里噙满泪水。果果一口一口咬下苹果,一口一口塞进林母口中,嘴里不停地嘟哝着,“妈妈乖。”林楠的眼睛也湿润了,如果她的妈妈还活着……林楠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个充满是非痛彻心扉的往事。
果果走进卫生间,母亲跟了进去,果果便完后撅起小屁股等着母亲来擦,母亲温柔地为果果擦着屁股。林楠的心里感动着,这不是所有的母亲都能做到的,而自己的母亲确实做到了。林楠看了一下时间,她匆忙走出去接亮亮,母亲走进厨房忙碌着。果果爬上柜子,抱出来一瓶葡萄酒,那是林楠上次来打开的,上面只有一个木塞悬在瓶嘴,果果拧开木塞,端起酒瓶喝了起来。
母亲走进屋,果果已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旁边是那个空酒瓶子。母亲惊慌失措:“果果,果果,果果……”
林楠和亮亮走进来,林楠见状抱起果果跑了出去,出租车在街路上疾驰着。
医院急诊室,母亲拽着医生的手:“大夫,这孩子偷喝了半瓶葡萄酒,您看该怎么办哪?您给想想办法吧。”
“幸好是葡萄酒,要是白酒就容易酒精中毒,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胡乱喝呀?不过,没关系,葡萄酒的酒精含量低,给孩子多喝点儿酸奶和西瓜汁就没事了。”医生责备并安慰着。
母亲啜嘘着,抱紧了怀里沉睡的果果,她坚持要在医院里等果果醒来,心里才落底。一个多小时过后,沉睡的果果醒来,她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咬开糖纸,把糖塞进母亲嘴里,胖嘟嘟的小脸笑着看着母亲,母亲的心里热辣辣的。
智障的孩子虽然是被上帝咬过的苹果,有了缺陷,但也是上天降临人间的天使,虽然他们的智商有些残缺,可他们的世界是最单纯最简单最真实的,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你爱她,她就会爱你,一如果果爱母亲。
夕阳的余晖里,田园的母亲在公园里踱着,盛夏的晚风习习,吹拂她花白的发丝,日益渐胖的身体使她的行动愈加迟缓,
她站在一花坛旁,慢慢地拍打自己凸起的肚子,晚风中有甜甜的花香和淡淡的芳草味道,沁人心脾,田园母亲的脸上挂着惬意的微笑,她慢慢走向附近的长椅坐下来,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一位白发老翁,他一个人默默注视着小径尽头下落的夕阳,仿佛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风儿微浮起他的白发,他的眼神恍惚迷离,忽听老翁轻叹道:“人哪,这一生短短几十年,最快乐的事就是找个好老伴。她去了,我呀,也该去了。”泪水从他层叠皱纹的脸上流淌下来。有谁知道,他和老伴相濡以沫共同走过了三十多个岁月的沧桑,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允诺,一个誓语……
起风了,老翁仍旧望着那片残阳,仍然重复那句令人心碎的话,“她去了,我也该去了。”看着老翁凄凉孤单的身影,田园母亲禁不住流下了同病相怜的眼泪,
“老哥,走了的终究是走了,我们活着的要好好活下去,这也是他的心愿!”
“大妹子,你都不知道,我俩的感情多好,她的澡一辈子都是我搓,我的脚趾甲都是她剪……今天是她的忌日。哎!你呀,不知道这孤独的滋味,这家呀,得有人才叫家。”
“老哥,我和你一样,我老伴也去世了,他在世时,我们的感情也非常好。这人死不能复生,为了孩子们,咱也得好好活下去。”
“可再孝顺的儿女也不能代替老伴呀,天天在一起唠唠嗑,说说话,打打嘴仗,一晃一天就过去了,可现在……哎!大儿子定居在日本,一年回来一次,小儿子是当官的,工作忙,一周能看见一回,有话跟谁说呀?没意思,真没意思。”老翁无奈地摇着头。
“老哥,你应该多出来走走,交几个朋友,在一起打打牌,跳跳舞,娱乐娱乐,心情就敞亮多了。”
“也许吧。大妹子,我回去啦,明天再来。”老翁起身慢慢走远。
那以后的时日里,田园母亲与那个白发老翁经常会在公园里不约而遇,他们一起健身,一起散步,一起唠叨……总有共同的话题,俨然一个战壕的革命战友。田母每每跟田园说起的时候,禁不住会喜上眉梢。“园园,那个老头挺可怜的,跟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人挺好,善良大方,还有学问。为了方便大伙跳舞,他特意新买了个录放机。一会儿,我们约好了去公园练剑,这人老了,就得自己找乐。”母亲喜滋滋地换好练剑的服装,又对着穿衣镜左右照着,嘴里依然碎语着,“园园,你看妈穿这颜色的是不是显着年轻点?”
“妈,这是夕阳红,特显年轻!”田园站在一旁嗤嗤地笑着。
母亲拿着剑,抿着嘴,精气神十足地走出了家门。
田园的心里漾起了热浪,人们说,女为知己者容。看来,老妈的春天又一次来临。或许,较比年轻人,老年人更需要同病相怜的伴儿,更能真正地诠释相依为命这四个字。所以,在他们的现实世界里,这个老伴儿要比金钱地位金贵得多。
又是一个夕阳的余晖中,田园母亲在公园里踱着,也许是走得稍快一点,她的脚下一崴摔倒了,老人坐在地上用手揉着脚踝,哎呦着。那个白发老翁从远处径直走过来,“大妹子,咋地了?我扶你。”
“老哥,是你。我刚刚就是走快了点,这脚就崴了。”
老翁搀扶着田母走出公园,打车到了医院。田园急匆匆地赶到。
“闺女,快谢谢你……哎呀,这还忘了给你介绍。闺女,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位大叔,胡叔叔。”
“田园吧?你妈常跟我提起你。”
“快谢谢你胡叔,我的脚崴了,是你胡叔送我来医院的。”
“胡叔,太感谢您啦,哪天我登门拜谢!”
“这孩子,说远了,我和你妈在公园总能遇上,遇到事了,搭把手,没啥?”胡老头慈祥地微笑着。
医院给出了诊断,轻微骨折,打上石膏,回家休养就行。
胡老头陪同田园一起把田母送到家,并不停地絮叨着,“这回可得好好养养,别不当回事儿,多喝点骨头汤鱼汤啥的,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哪。”
田园和母亲的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一大早,胡老头就敲开了田园家的门,他手里拎着一兜骨头。田园接过骨头,胡老头悄声问,“闺女,你妈昨晚睡得咋样?疼够呛吧?”
“还好,已经醒了。妈,我胡叔来了。”
只见胡老头径直走进田母的房间。田母挣扎着坐起,胡老头急忙上前制止,“你看,你是病人,哪那么多礼数?躺下,躺下。”
田母执意靠在沙发上,胡老头抬起昏花的眼睛盯着田母的脸,“昨晚,疼够呛吧?”
“还行,吃了止疼药,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睡着就好,要不,你的心脏受不了啊。”
“老哥,我这一病,让你操心了,这么早就跑过来了,谢谢啦。”
“哎呀,别老提谢谢,一提这俩字总感觉太疏远了,我们不早已是老朋友了嘛?朋友间不言谢。”胡老头说完又走进厨房。见田园在清洗骨头,老人摘下田园腰上的围裙,慈爱地笑着,“闺女,我来吧,这活,我内行。”
瞬间,田园的眼泪溢满眼眶,她静静地退到老人身后,老人满头白发,腰身却依旧挺拔,只是身体微微发胖,看起来要比自己的老爸稍大一号。田园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她用力地吸着鼻子。老人回转身,关爱着,“闺女,感冒了?”
“嗯,有点。”田园随声应着,却分明看见了老爸在厨房里忙碌着。
老人麻利地清洗骨头,泡骨头。嘴里叮嘱着,“闺女,这骨头必须用凉水泡两次,把血水泡出来。然后再放进开水锅里焯十分钟,之后将骨头取出,放入温热水中,撇去血沫,再用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用小火慢炖三个小时左右出汤。”
“胡叔,您熬汤的方法跟我爸教的一样……”
“我和你爸一样,都爱研究美食,那时候,我在学校后勤工作,时间宽裕,有事没事的就爱琢磨吃的,学校的同事经常到我家聚餐,都是我亲自下厨,满足他们的胃。每次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的幸福的饱足感,我就很开心。”
“叔啊,您就收我为徒吧,我也想让我妈有幸福的饱足感。”
“闺女,你妈如果爱喝我熬的汤,我就经常来给她熬,到时候,你别往外轰我就行。”老人依然慈祥地微笑着。锅里的汤发出微微的咕嘟声,厨房里飘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
几天后,田园提了水果按照胡叔说的地址,走进了仅隔一条马路的小区内,上了二楼,敲开了胡叔的家门。宽敞的三居室,凌乱肮脏,花草枯败。
胡叔十分尴尬地看着田园:“闺女,你别笑话,我老伴走了一年多,我呀,也没心思收拾这屋子,每天就对付活着呢。”
“胡叔,您不能总这么想,您好好的,伯母她地下有知,一定会开心的。”
“你妈这两天咋样?我打算明天去看看她。”老人岔开了沉重的话题。
田园在屋里帮助搜寻着垃圾,拎着走出了胡叔家门,她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人老了,怕的不单单是贫穷,疾病,还有孤独,老了应该有所依靠,而这依靠不单纯来自儿女,还要有一个精神支柱,一个相依相伴支撑他们走完后半生的伴儿。
此后,每隔两三天或是田园有课有事时,胡叔就会带着营养品到田园家陪伴田母,伺候田母。
“大妹子,咱们就是老了,骨质疏松了,我常看养生节目,骨质疏松就是缺钙,得多补钙!这是我老儿子给我买的钙片,我带来一瓶,你先吃着,试试效果。”
“听你的,试试,试试!”母亲笑呵呵地接过钙片,胡叔随即倒了杯水递过去,眼神温暖而怜惜。
看着两位老人聊得开心快乐的场景,田园打心眼里高兴。
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尽管这是迟暮之恋,也一样绚丽动人。
暴雨滂沱着,远处有轰隆隆的雷声,黑云密布。老李驱车来接田园下班,此刻,狂风席卷着豆大的冰雹砸下来,老李双手用力撑着伞,遮盖着田园,到车上,田园才发现,自己只是裤子湿了,而老李却是全身湿透,却原来伞的倾斜度仅对着田园的头,眼泪悄悄掠过她眼眸。车行至甜甜幼儿园大门口时,老李脱下湿透了的半袖,换上车里的一件旧背心,并喃喃着:“一会儿,我得抱着甜甜出来,别溻湿了孩子。”说完,拿着雨伞,跑向幼儿园大门。田园看不清老李的表情,却从他的背影里读出了亲人温暖的味道,还有很多她不敢确定的爱的彷徨。
远处,老李一手抱着甜甜,一手撑着伞,小跑着奔过来。他把田园娘俩送回家,嘱咐几句后,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去交车。
老李回来时,田园已熬好了姜糖水,热粥。甜甜守在洗澡间外:“大大,我等着和你一起喝姜糖水,还有热粥。”老李的心暖暖的。饭桌上,甜甜抢着给老李盛粥,还不停地说:“大大,您可不要感冒啊!感冒鼻子就不通气,头还烧。”老李的眼酸酸的,竟有些模糊,他心里暗想,这也许就是最幸福的生活常态吧,一粥一水,爱人孩子,温暖的家,可终究自己和田园之间有无法逾越的沟壑:自己无权无钱,甚至没有稳定的工作,给不起田园和孩子一个幸福的生活,所以横在他们之间的这条沟壑永远不会被填平,索性在她们身边一天就尽力奉献全身心的温暖与爱,等到将来离开时,也不枉这份真挚的情爱。
第二天早晨,田园下楼做饭,发现老李没起床,她迅速推开老李的房门,老李还在沉沉的睡着,瘦消的脸微微泛红,田园急忙用手试了试老李额头的温度,糟了,发烧了,怎么还在睡?她用力推醒老李,老李欲挣扎着起床,“我去给你们娘俩榨点橙汁……”他的声音低沉哑涩。
“坐下!”田园吼着,眼里布满了泪光,“你都这样了,还橙汁橙汁的,穿好!去医院!我去楼上叫甜甜,赶紧地!”
甜甜扑通扑通跑下楼,小嘴唇凑近老李的额头:“大大,好烫啊,我们去医院!”甜甜的小手紧紧拉着老李的大手。
曾几何时,用嘴唇测试体温的动作,是老李的专例,今天却成了甜甜给予大人的温暖,老李的心里有一把火在燃烧着,以至于多年后,老李一想到甜甜的那个动作,他的心都会激动难耐。“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平淡朴实的情感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雨后的天空,清澈湛蓝,夏日的暖风微抚面庞,让人心情气爽。田园无意间又走进大学校园,此时已是丁香花开过的季节,茂密翠绿的花树一簇簇,迎着雨后的暖阳,绿意盎然。田园轻轻靠近丁香树,她俯下身,仿佛又闻到了那微醺的花香,闭上眼睛,似乎又看到了一片淡紫的世界,还有自己那鎏金溢彩的青春,空间没变,地点没变,却因时光的流逝,有些东西全都变了,人已变,心未老,岁月如白驹过隙,再回首已恍然如梦。
面对着空旷的校园她哑然失笑,她永远不会忘记这里曾经埋葬过一段真挚而未被珍惜的情感!丁香树前,田园掉下了眼泪,记忆中的花香也仿佛跌落了一地。
田园弯下身拾了几瓣残留在花树下的花瓣,头顶上传来一声极度温柔的声音,“园园,你来了!”
那个男人依旧有着温和美好的笑容,那个刚刚还在花树中看到的小麦肤色的脸,竟然会出现在田园一步之遥的地方,田园怔住了,记忆里那个明眸皓齿的大男孩与面前成熟优雅的男人梦幻般重合在一起。“你,你什么时候来的?”石冬并不回答田园,走近田园,“每年花开的时候,我都来,今天是路过这里,在这里,我能看到她,所以我至今也非单身,因为我们已经成了一个人。”石冬说到此时,眼里有了雾水。
他张开双臂把田园紧紧地拥入怀中,顷刻间,那种久违了的喜欢又一次不可阻挡地来势汹汹。他的眼依然澄澈,他的唇依然火热,他的臂膀依然温暖,他麦麸色的皮肤依然诱人。此刻的田园仿佛坠入一个深海的漩涡里,淋漓尽致地旋转着……
幽暗芳香的咖啡屋内,石冬点了两杯焦糖玛奇朵,和一个刚出炉的芝士奶酪。他情意绵绵地看着田园,“记得上大学那会儿,你总是说,希望有一天,我请你喝咖啡。可是当我想请你喝咖啡时,我却不知到哪里去找你!这一晃时间就不知不觉晃没了,几年过去了,我们才有机会在一起喝咖啡。”他的眼睛明亮深邃,似一泓幽深的湖水。这湖水却瞬间把田园的心全部淹没。她默默无语,任泪水溶在咖啡里,一滴又一滴……
“园园,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生命里苦苦追求的未必是我们想要的,而我们忽略的恰恰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幸好,我们还能遇见。”石冬伸手温柔地抚去田园的泪水,往昔的一幕幕又排山倒海般涌现在眼前,田园仿佛做了一个短暂而荒凉的梦。梦里的幸福栩栩如生,梦里的痛苦层层叠现。人生总是在不经意间留下许多疤痕,又让时间慢慢抚平,我们就是在受伤害和复原之中悄然地走过了或消沉或璀璨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