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哦？”何莲儿闻言，秀眉不动声色地一挑，看起来像只安静而无害的小狐狸，“她们不是好好在镇上吗？能出啥事儿？”
裴东篱定睛看了她一会儿，那神色也不见喜怒，就淡淡道：“你们走后，镇上统共发生了两件大事儿。第一件，苏家对外放了话，说苏九还小，暂时将给他说亲的事儿搁置，待过两年再提。这让镇上城里的好多大家闺秀们黯然伤神了好久。方家一直对外宣称方六能嫁进苏府，现下这样，可让方老爷和方六丢尽了面子；第二件，何记成衣铺子的大小姐何桂儿勾引吴家大少爷吴宝兴，被吴家大少奶奶抓奸在床，现下成了整个云浮镇的笑话。”
“啥？”何莲儿就皱眉惊道，“何桂儿再不济，也是个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哪里能去勾搭吴家大少爷？那吴少爷都娶妻生子了，好好的难道要给他做妾吗？”何莲儿一叠声地问道。她在离开云浮镇前专门给何桂儿埋了个钉子，也不过是想让她跟方六翻脸，给她些教训罢了。哪里知道会出这样的事？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何花儿和何梅儿也惊得张大了眼睛。
裴东篱一双眸子在何莲儿身上扫了扫，见她的模样，与自己预想的一样，确是毫不知情，便松了口气，同时又隐隐证实是谁做的这件事，心里一阵发凉，脸色也渐渐暗下来，道：“千真万确，只是这事也许没那么简单，恐怕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何莲儿听他这样说，心中一动：“裴大哥是怀疑有人设局陷害她？”
裴东篱点点头，“他们两人在福来客栈幽会，那地方在郊外，极其隐蔽，却被吴大奶奶江氏赶巧撞破，还带了不少人手去捉奸。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去郊外的白云庵看望吴大小姐，无意间发现的。可你想，去白云庵怎会带上四五个小厮？庵堂清静，别说成年男子，便是那垂髻小童，也是不许进入的。”
何莲儿瞧他神色凝重，便道：“裴大哥，你是不是……？”她想问裴东篱是不是知道是谁设的局，可转念一想，自己不是也早就猜到是方六在背后使的坏了吗？想必裴东篱也猜到了。既然他不说，自己又何必去问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只能硬生生转个折道：“你是不是累了？快到晌午了，也别急着回，就在咱们家吃晌午饭，俺去给你弄些吃的去。”又招呼何梅儿跟她一块儿去。
裴东篱冲她一笑，那笑里带了丝意味不明的感激。
何花儿忙忙地站起来：“莲儿、小梅，俺跟你们一块儿去，给你们帮忙！”
何莲儿将她按回椅子上，笑嘻嘻道：“姐，裴大哥好容易来一回，咱们姐儿仨都走了，谁来陪客呀？这可不是咱家的待客之道。你就在这儿好好陪裴大哥聊聊，俺跟小梅去，一会儿就成！”说罢，也不待何花儿有反应，拉着何梅儿转身进了厨房。
何花儿局促地坐在炕上，一双手绞着衣襟。那上头绣了一丛素雅的荷花，粉白的花瓣中透着隐隐的红晕，便如此刻她的脸色。
裴东篱定睛瞧了她一会儿，便笑道：“花儿妹子，我瞧你额上的伤口淡了许多，脸色也不错，到底还是庄子里的风水养人。身子可好些了吗？可还做噩梦？”
何花儿仍旧垂着头，声音低低地道：“身子早没啥大碍了，俺是庄户人家的闺女，可不兴那么娇贵的。现下夜里也睡得安稳，有莲儿和小梅陪着俺，又是在自家里头，俺心里就踏实。”她抬头飞快地看了裴东篱一眼，又低下头，“就是裴大哥，才不见了几日，咋就瘦了一圈儿？人也有些疲惫。你得多顾着休息，别给累着了。”
“这阵子生意有些忙，在外头连着奔波了几日，天儿又热，胃口就不大好。”裴东篱道，俱是寻常的语气，可听来温和婉转，仿佛只是跟亲密的人随意闲聊的口吻。
这让何花儿心里很熨帖，原先的那些局促和不安也消散了。窗口有清凉的夏风吹进来，在这燥热的季节里带来丝丝凉意。
何花儿就转身从炕上的柜子里取出两身衣裳，递到裴东篱手里：“这是俺闲暇时做的两身袍子，俺特意裁得宽大些，天儿热了，你穿在身上也凉快。”
一身绉布、一身绸缎，虽不是极好的料子，可入手滑软，阵脚又细密齐整，颜色素雅，观之可亲。裴东篱接过去，仔细端详了许久。
何花儿许久不见他有反应，便好奇地抬起头，问：“是不是做得不好看？要是哪里不合适，俺再改。”
“不是，很大方得体。”裴东篱就道，他眉眼间的笑意越发深了，仿佛要蔓延入他的心底。
何花儿被他这样瞧着，莫名生出一股异样的羞涩，越发垂下头去。
好在何莲儿和何梅儿很快就做好了晌午饭，端上来。一碟子黄花菜、一碟子西红柿炒鸡蛋、一碟子豇豆肉末、一碟子干烧小土豆并一大碗莲藕排骨汤，都是极家常的菜式，却香气四溢、色泽诱人。
“姐、裴大哥，可以吃饭啦！”何莲儿就喊了一句，跟着何梅儿一起在炕上摆了桌子，就将菜端上来。
“伯父伯母呢？”裴东篱就问道。
“爹和娘今儿去镇上了，给吴家送佃租，下晌才回来。咱们自己个儿吃吧。”何花儿道。
裴东篱也饿了，就不再客气，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这菜滋味可真不错。”他吃了几口，就赞道。
何莲儿开心地眯起了眼，她喜欢做菜。大家尝着她做的菜，觉得喜欢，那就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是俺二姐做的。俺二姐做啥都好吃！”何梅儿嘴里包着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道。
众人被她逗乐了，都笑起来。
吃过了饭，又吃了何莲儿端上来的果子，裴东篱便要告辞。
“这就要回镇上去？大热天儿的，不如待下晌日头淡些了再走？”何花儿有些依依不舍，就道。
“得回去了，还有许多事要做。”裴东篱道。
何花儿张了张嘴，还要说些什么，一抬头看到裴东篱也在瞧她，不知不觉就将到嘴的话咽下去，红着脸不说话。
“不过不回镇上。吴家安排了宅子，就在村东，得在这儿呆几天，把事情办完了才回。”裴东篱就笑道。
何花儿惊讶地望着他，他只是笑，眼角弯弯的，极其愉悦得模样。
何莲儿左右看了看，就笑道：“姐，裴大哥这是故意逗你呐！裴大哥往日里看着可都是稳重矜持又一本正经的，对女孩子也是，不苟言笑的。只有对着你的时候才特别…风趣…”她故意将风趣那两个字重重地说出来，带着些促狭。
裴东篱不自在地掩唇轻咳了声，就将头撇过去。
何花儿更是羞得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何莲儿见他们这样，就在一边偷笑。
裴东篱呆不住了，起身告辞。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递到何莲儿手里。“是上回那五亩地的红契，在官府登了记挂了名，算是走过明路。往后这地就是你们姐儿仨的财产了，官府也承认，没有任何人能轻易占了去！”
何莲儿欢呼了声，小心翼翼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才珍而重之地收到怀里，又朝裴东篱道谢。
送走了裴东篱，姐儿仨就躺在炕上唠嗑。
“姐，咱们往后可是有地的人了，也不用再佃租吴家的地。你看咱一家子一年辛苦劳作到头，好不容易收了那些粮食，倒有八成都交给了吴家，咱自家只得两成，还得扣除来年留种的一部分，锵锵只够稀粥度日的。往后再不用如此。那五亩地，咱们留四亩种粮食，一亩种蔬菜瓜果，咱们家五口人往后的温饱就不用愁了！还有咱们姐儿仨在外头摆摊子做买卖，咱家的日子肯定一日好过一日！”
何花儿高兴得脸红红的，一双清澈秀丽的眸子里都是喜悦。她不像自家二妹一样能言善道，只能拼命点头。
何梅儿虽然年纪小，可早早得懂事了，自然也是喜不自胜的。抱着自家两个姐姐的脖子咯咯地笑。
何莲儿就将那红契也小心用一块绸手帕包好，放进炕下的木匣子里，上锁封存。
“那咱啥时候告诉咱爹娘？”何花儿就问。
何莲儿想了想，道：“等爹娘回来咱就说！咱前几日没告诉，一来是因为咱家极品亲戚太多，怕一个不留神将风声漏出去，引来他们动啥歪脑筋；二来，也是红契没到手，总怕出啥变数，倒让他们操心了。现下既然一切都已板上钉钉，自然也没啥好瞒着了。只不过……”何莲儿说着，就略微停顿了一下。
“咋了？”何花儿心急，就道：“还有啥顾忌你说吧，咱一起想法子。”
何莲儿道：“咱们只告诉咱爹娘，这地是咱们便宜佃租来的，是好地，但佃租是吴家的一半就是了。不能明说这地是咱们姐儿仨的，免得咱爹又起啥歪心思。”
何花儿点头，“咱爹这几日好容易消停了，可不能再出啥岔子。”
何梅儿也使劲点点头，表示赞同自家大姐二姐的话。
傍晚时分，何瑞仁和李氏才从镇上回来。在外奔波了一日，两人都极其疲惫。一进家门，姐儿仨就迎出来，伺候他们洗漱，又端了还热着的晚饭上来。
两人见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饭菜热腾腾又香气四溢，心里便很是熨帖。
“娘，今儿交租的事儿办得咋样了？”何莲儿就问到。
李氏吃着饭，叹了口气，道：“租是交了，也没啥大事，就是…这吴家人对俺和你爹的态度有些奇怪。”
“哦？咋奇怪了？”何莲儿闻言，皱眉道。
“就是有些爱答不理的，还话里带话的，说啥咱家要拣高枝儿飞了，飞出了个金凤凰啥的。又说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都是些文绉绉的话，俺也听不明白。只是那态度实在让俺觉着不自在。”
何莲儿自然知道那些人也是就着何桂儿和吴家大少的事再对自家爹娘冷嘲热讽，也不知道咋跟自家爹娘解释，只说大户人家规矩多，看不起庄户人家也是有的，就给搪塞了过去。
“爹、娘，咱们今年的租期一满，不如就不佃吴家的地了吧。”何莲儿跟他们商量，“今儿裴大哥来了，说是吴家要收回镇上的几块地，这样一来，只怕人心惶惶，那佃租要再往上涨也是有的。”那裴东篱姐儿仨一从镇上回来就跟他们说过了。没提他救了何花儿那一段，只说帮了自家不少忙。
“啥？”何瑞仁惊得“噌”一声站起来，“这咋成？那一年的收成咱自家只得两成，要再加，咱能家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李氏也被吓得不轻，脸唰得就白了。
“爹、娘，你们先别着急，俺话还没说完呐！”何莲儿见他们吓成那样，就忙安抚道：“好在裴大哥又给咱们家找了块地，租给咱家。那地在顾家坳子，共五亩，都是上等的庄稼地。那顾家坳子离咱们这儿不过四五里，来去也方便，离镇上也近。关键是租金低，只收吴家的一半儿。俺瞧着合适，就来跟你们商量。”
“真的？”何瑞仁原本抱着头，这时忙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何莲儿。
何莲儿就对何花儿使了个眼色。“真的。”何花儿会意，忙附和，“裴大哥今儿特意来的，还在咱们家吃了晌午饭才回。他说让咱们明儿就去看地。若看着好，立马就能签下来！”
“可……”李氏还有些疑虑，“哪儿有这么便宜的地租？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了吗？”
“娘，是真的。”何梅儿就扑到李氏的怀里撒娇道：“裴大哥人可好了，他说的一准儿没错！”
“爹、娘，你们也甭担心了，明儿一早去看看不就啥啥都知道了。”何莲儿就道。
“也对。”何瑞仁点点头，就答应了。
“俺明天也跟你一块儿去！”李氏道。
“咱全家都去。”何莲儿笑道：“往后咱家有了新地，地租又便宜，可能多种不少粮食呐！”
一家人商议定了，就早早睡下。
第二日一早，一家人起来，洗漱完毕后正要出发去顾家坳，却看见村口来了辆小马车，径直往老宅的方向驶去。
“咋是去咱爷奶哪儿的？”何莲儿就皱眉自语道。
“好像是二叔家的马车！”何梅儿脆生生道。
何莲儿神色一动，就朝那马车看过去。
一阵风吹来，正好拂开马车上的帘子，露出一张美丽而憔悴的脸，居然是何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