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花儿姐、莲儿、小梅，我真为你们高兴！这往后啊，你们家的日子眼瞅着是有奔头了，啥啥都不用愁。这人呐，就得勤勤恳恳的，过日子才踏实、兴旺！”顾彩凤就喜道。她这阵子一直与何莲儿姐儿仨呆在一处，她们一家子的艰辛和不易她是深有体会，瞧见她们家铺子一扫往日的阴霾，变得门庭若市起来，她也是由衷地替她们一家子高兴！
姐儿几个笑逐颜开，要不是夜深人静不宜喧闹，几乎要相互拥抱着尖叫起来。虽然一日辛劳累得直不起腰来，可一想到赚了这么多钱，只觉所有辛劳都是值得的。
四双稚嫩的小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喜悦。
第二日天近晌午，李氏和何瑞仁才从庄子上回来了。去时，为着能将招来的人一块接回来，他们是租了一辆马车、三辆骡车去的。这时回来了，原本空着的三辆骡车都坐得满满当当的，每辆车上坐了有三人，统共是九人。再算上刘婶，这人手也就差不多了。
那辆马车上除了坐着何瑞仁、李氏和刘婶三人外，还装满了一麻袋一麻袋的绿豆和一罐罐自家出产的蜂蜜。除了这些，另有十来个以土陶密封好的坛子，那是何莲儿上回在家时酿的啤酒，这回算计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就让何瑞仁和李氏两口子顺道给带来。
“爹，娘，你们可回来了！一路上辛苦了吧？”何莲儿首先听着铺子外头的车马声，就迎了出来。
何瑞仁正忙着跟赶车的一块儿卸车上的货，瞧见了何莲儿，憨厚地笑笑，就自顾自忙活去了。
李氏虽才一日没见自家闺女，却也想念得紧。娘儿俩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儿话，何莲儿一眼瞧见站在李氏身边的刘婶，忙着打了个招呼问好。
刘婶左右瞧了瞧何记的铺子，就啧啧赞道：“哎呦，你家这铺子可太不得了了，瞧瞧这门面，再瞧瞧这气派！李家妹子，你这日子可是熬出头咯！”
都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乡里乡亲，谁家不知道谁家事？何家是如何一步步从贫困到要卖闺女的境况中一步步走出来的，刘婶都瞧在眼里。她自来与李氏交好，这时是真心为她们一家子感到高兴！
说起这话，李氏也红了眼眶，只搂着何莲儿不肯撒手，道：“要不是俺这二闺女想出那一茬茬的点子、她们姐儿仨肯吃这些个苦，在外头奔波劳碌的，俺跟她爹就算是在地里头戳一辈子，那也挣不下这份儿家业呀！俺这当娘的，扪心自问，真是不够格的，没能给闺女一个好的条件，不然，也不至于让她们姐儿几个小小年纪的，就懂得这么辛苦操持家里头。”
刘婶知道她这是心疼自家闺女，就忙宽慰她道：“这是你的福气，旁人想求都还求不来？好好的快别伤心了，眼瞅着日子一日日好了，花儿又找了个好郎君，往后再给莲儿、梅儿也找到好婆家，你这当娘的也算尽责了！”
何莲儿也在一边哄她，她才渐渐好起来。
何莲儿这时才瞧见马车下羞怯怯站着的九个姑娘，想着差点把她们给忘了，就笑着道：“大家伙儿都辛苦了，快进屋里坐！晌午饭都给备下了，大家伙儿歇息一会儿、洗把脸就能吃！”
李氏也忙道：“对，对！大家伙儿都别干站着了，外头天儿热，路上都累着了，快屋里头吃饭。吃完饭今儿就早点歇了，明日一早咱们再开工！”
何莲儿和李氏娘儿俩虽这么说，可这些个大姑娘小媳妇的都是自打出生就在小山庄子上转悠、从没出过门子的，这时仍很拘谨，绞着衣襟站在那儿，不肯挪动。即便有那一两个稍微大胆开朗一些的，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有动作，少不得也低下了头。
还是刘婶性子直，就朗声大咧咧道：“大家伙儿还杵在那儿干嘛？虽则都是第一回出门，可何大叔一家子都是好人，又是乡里乡亲的，不用拘礼，让进去就快些进去呗！何家的仨妹子给咱准备了晌午饭，人家姐儿仨小小年纪的，费心为咱张罗，咱可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心！”她说完，就下手左右各拉了一个姑娘进门。
这些人大多是刘婶找来的，与她熟识。她这样一说，大家伙儿虽然仍免不了拘谨，到底是松动多了。
一行人扭扭捏捏进了门，早有何花儿、何梅儿、顾彩凤和罗翠儿端上了一桌子菜和米饭、白面馒头，在那儿笑盈盈等着了。
因屋内都是姑娘、媳妇们，何瑞仁怕她们不自在，自己个儿就和几个车夫一道，在自家铺子门口的篷子下另开了一桌吃喝。
在座的都是些女子，大家伙儿就没了方才的拘谨，推推囊囊地依次坐下了。
何家准备的晌午饭很豪爽，一大盆土豆红烧五花肉、一大盆酸豆角炒肉、一条足有两斤重的糖醋鲤鱼外加一大盆蒜泥青菜。庄户人家常年俭省，除去过年过节，难得吃一顿肉。这样的一桌饭食，即便是在年节也是不常见的，又兼之何莲儿的手艺实在好。就说那土豆红烧五花肉，猪肉瘦多肥少，那土豆一个个软糯可口，又与肉汁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到最后竟然吃不出哪一块是肉、哪一块是土豆。那汤汁也是极下饭的。不说旁人，就说何梅儿，每回何莲儿做了这道菜，她都能多吃上一碗饭。
一顿饭大家伙儿就都吃得很高兴。饭毕，何莲儿就将大家伙儿召集在一处，将明日一早要安排的一应事物安排了一遍。又将人员做了分配调派，大家伙儿都是苦出身，这些活计并不放在眼里，因而没人提出异议。
何莲儿又将在何家帮忙的酬劳仔细说了一遍，言定按每日八文钱的酬劳计算，每十日结算一次。另外一日三餐都由何家包办，不说饭食好坏，总是管饱。而以何家一家子的心性，自然是不会在饭食上苛待帮工的，这点大家伙儿心里也都有数。
预计着山上的工期没个两三年是完工不了的，老赵与自家预订的只是每日的绿豆汤。这绿豆汤用来消暑解渴，因而这生意明面看着便只能做夏季一季，到了入秋只怕就要没了。所以何莲儿跟大家伙儿说清楚，帮工的时间由何家决定，根据需要可自行增加或缩减。但若在座的十人包括刘婶中，有谁家里有事要离开的，何家依旧放人，也不会从中克扣工钱，请大家伙儿放心。
这样一来，倒是没有啥好异议的了。在座的几个人中也有兄弟亲戚在镇上的酒楼饭馆里当跑堂的，因而清楚行情。一般饭馆里的寻常跑堂，一日能有六文钱收入都算是不错的了。有那苛刻的主家，不仅将工钱压得低，还要时不时寻跑堂的茬子，伺机克扣工钱，这样的也不在少数。虽明面上说有一日六文钱的收入，一月是一百八十文。可被东扣西扣一番，恐怕到手能有一百二三十文钱都算不错的了。
这回何家居然肯出八文钱一日的工钱给她们！这就意味着她们一月能有二百四十文钱的收入！这在乡下，哪怕是最精壮能干的劳力，恐怕不吃不喝，也得花大半年的时间精力才能攒下来！况且闺女在庄户人家眼里都是陪钱货，不仅不能挣钱，还要倒贴嫁妆。虽然在座的都是有双巧手，女红厨艺样样精通。可这年代对女子苛刻，这些都是古代教条要求女子必须学会的技艺。即便做得极好的，除了能为她们赢来几句不咸不淡的夸赞之外，也不能为她们带来任何收入。因而听了何莲儿的话，大家伙儿虽还正经坐着，眉梢眼角却都泛上了洋洋喜气，有几个更是激动地绞着手中的绢帕子，恨不能立时就能开工。
何莲儿见大家伙儿都士气高涨，也很满意。眼瞧着要说的事儿都说得差不多了，这才让何花儿带着大家伙儿先下去洗漱一下，下晌给她们安排住宿，让她们将带来的衣物用品略整理后，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开工。
打发完了人，何莲儿就带着顾彩凤、罗翠儿和何梅儿一道，将桌上的残羹冷炙都收拾干净。李氏和刘婶要帮忙，姐儿几个坚决不肯，让她们先去屋里歇着去了。
铺子外头，何瑞仁和几个车夫一块儿吃了饭，给付了车钱，这才打发了他们回去。何莲儿收拾完东西出来，瞧见何瑞仁正在自家铺子的库房里清点物品，就也兴致勃勃跟着一块儿凑热闹。
“爹，你跟俺娘这回在庄子上买了多少绿豆回来？”何莲儿问道。
“这回俺去庄子问人家买了五百斤挂零的绿豆，都是去年秋才收上来的新豆，个大饱满，一煮就烂，都是好豆。庄上人家听说咱家铺子要的量大，也没问咱要高价，都是一文钱两斤这样卖的，还多送了咱好些。就这些，统共花了两百五十文钱，俺看着就能用上十来天了。都说好了，到时候咱买的这些用完了，只消让人去庄子上捎个话儿，他们就再给咱们送来。都是一样的价儿！”何瑞仁道。
何瑞仁是老庄稼把式，采买这些是一把好手。何莲儿打开麻袋仔细瞧了瞧，都是上好的绿豆，就点点头。这个价儿确实实惠，不说镇上的粮油铺里，就说在菜市场上卖的便宜绿豆，品质远没这个好的，起码都要卖一文钱一斤。这样一来，从这二上就省下来一大笔钱。而且又是这样好的新豆，熬出来的绿豆汤滋味肯定比在镇上买的陈豆好多了。
“俺给你娘这次回去，咱们家蜂场又出了好些个蜂蜜。俺都让你牛七叔帮着给收割上来了，整整得有百来斤重！除了留下自家用的，俺又给山上林场的兄弟们送了两大坛子去，也给你干娘一家子和你东篱哥一家留了两罐子出来，到时候一并给送过去。至于你让俺从后山山洞里起出来的酒，俺也给带来了。俺尝过，滋味跟你上回给俺尝的差不离，应该是酿成了。”何瑞仁又道。
何瑞仁将送谁蜂蜜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何莲儿自然没有异议。听说自己的那十来坛子啤酒也酿成了，她就很高兴，忙让何瑞仁起了一大坛子出来，以酒勺舀起一碗，尝了一口，果然是极好的滋味。想来是这次酿制时有了上回的经验，又比上回多存放了几日，这批酒的滋味比起上回初酿时，更多了几分爽口和甘冽。何莲儿连喝了好几口，还待再喝些，倒是何瑞仁顾忌着一个闺女家喝太多酒不成体统，赶忙给阻止了。何莲儿这才不甘不愿作了罢。
收拾完，何莲儿就催促着何瑞仁进屋休息去了。
何家的午饭吃得早，自家吃完后，山上上工的工人和附近的街坊邻里才三三两两来铺子里吃晌午饭。姐儿几个没个空闲的时候，依旧照常忙碌。
好不容易忙过了晌午，等吃饭的人三三两两散去了，姐儿几个才能抽出时间来休息。
赶巧李氏只在榻上眯了一会儿，就跟刘婶一块儿起来了。帮着姐儿几个忙活完，娘儿们便坐在一块儿唠嗑。
乘着这个时候，何莲儿就问起她们在庄子上招人的情形来。
李氏道：“你爹和俺到了庄子上，就找了你刘婶来，帮着一块儿将消息散布出去。你刘婶在庄上人面广，认识的大姑娘小媳妇也多，就帮着给张罗了几个人来。到也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人给找齐了。俺瞧着一个个的都是心灵手巧的，又勤快又老实，话不多、拾掇得也干净，就把人领了来。”
“除了这些，就没遇着啥事儿？或是那谁谁要往咱们家塞人来的？”何莲儿听李氏说得轻描淡写，就有些不信地问道。
刘婶性子直，这时憋不住一拍大腿道：“嗨！你娘那是怕你们担心，这才挑拣好的说。要说这事儿给闹的，俺一个外人，原本也不该说啥。可实在是憋不下这口气儿！”
李氏一听，垂着头叹了口气。
刘婶又道：“就你们那爷，听说了你们家铺子招人的事儿，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几个邋遢媳妇，说要介绍她们往你们家上工来。硬逼着你爹把人给收了。俺嫁到庄子上这么些年，不说别的，这乡里乡亲的，谁家媳妇姑娘是啥样人，还能瞒得过俺这双眼睛？就那几个，那是连自家男人都拾掇不了的惫懒货！嘴还碎。有一个是西村大力家的媳妇，那手脚还不干净。有一回在人家周秀才家帮闲，生生顺了人家家里头一个官窑出的花瓶。后来被人搜罗了出来，闹得差点去见官！还是那周老夫人信佛，慈悲为怀才放了她一马。你说这样的人，你爷也敢往你们家拉，啧啧。你爹你娘不同意，他还赖在你们家门口撒泼打滚，说啥你爹出息了，就不认他这个亲爹了。还说啥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你爹拉巴大，你爹忘恩负义，怪你娘不贤良，把他好好的儿子给撺掇坏了。这闹的，招来了一群看热闹的。”
李氏听着，不由双手交握，脸色微微发白。她自来是个要体面的人，做人也循规蹈矩的，在何家这么些年任劳任怨不说，就算何老头儿再撒泼使刁，都还孝敬着他，不就是因为自小被教育着要做个贤妇吗？如今这么些年的辛苦没换回该有的尊重不说，还当众被何老头儿下了脸，心里就好似针扎一般难受。
“娘……”何莲儿姐儿仨瞧出了她的委屈，纷纷依偎在她身边柔声安慰。
李氏瞧了瞧自家仨闺女，那面色才好些。挺了挺腰板道：“娘没事！不管他咋个编排娘，娘自己个儿问心无愧！就为着没能给他老何家生下个儿子，俺在他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受了啥委屈也觉着是俺欠他老何家的。可现在俺想通了，俺没对不起谁！俺生的这仨闺女，比谁家的小子他也不差！要是俺一味觉着低人一等，那不上赶着让人作践吗？俺自己个儿也就罢了，俺这仨闺女也得跟着让人瞧不起！俺可不能再这么着，得帮俺闺女把腰杆子给挺直起来！”
李氏能说出这一番话，何莲儿在心里暗暗给她叫了个好。她不傻，只是被愚孝的思想给束缚住了手脚。如今脱离了何老头儿的掌控，自家的日子又在何莲儿姐儿几个的苦心经营下渐渐好过了起来，又有何莲儿在一边时不时苦劝着、提点着。加之认识了裴氏、朱氏等媳妇，自己的见识也上来了，开始能明辨是非、不再轻易为人左右起来。
何老头儿原本就不是个消停人，这次又闹了这一出，也是见怪不怪了。就是不知道李氏和何瑞仁是咋处理的。何莲儿想了想，不由好奇地问道：“那后来咋样了？俺爷要把人塞进来，只怕没那么简单。又不是啥亲戚里道的，他肯这么费心，别是得了别人家啥好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