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薛家父子
七月，轮值的金乌一如既往地早早就从扶桑上离开开始了它为时一天的工作。讀蕶蕶尐說網也许只有此时的清晨能够让人忘记夏日的炎热。
池阳县，百花镇，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家小院，天井的一角摆了一张藤椅和一个小型的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个简陋的茶壶以及一个水杯，而藤椅上，则是躺着一个穿着长袍，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书籍，一边品书一边品茶。
又看了一会儿，男子微微移开了挡在眼前的书籍，露出了一张清秀文雅的面庞，下巴上还蓄着几缕胡子。
这男子只要是百花镇里的人都认识，因为他是池阳县的第一秀才，镇里所有人的骄傲，薛青云。
他眯起眼抬头望了望天空，嘴里喃喃道：“该叫云轩起床了，这个臭小子每次都要等我来叫才肯起来，和勤奋的老爹一比还真是差远了。”
把书籍放在身旁的茶几上，薛青云就起身朝身后的卧房走去。
推开房门小心又快步地走到床边，卧房的床上明显得可以看见还躺在一个半大的孩子。
薛青云上前推了推还在睡懒觉的孩子，轻声说道：“云轩该起床了。”
被称作云轩的孩子，慵懒地翻了个身算是作为回应，又过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撑开了双眼。“老爹，你又这么早起床啊。”
“还早啊，太阳都升起来好一会了。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什么日子？”
薛青云看着儿子一脸迷糊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了吗？昨晚你不是缠着老爹今天一定要去县城给你买个礼物吗。你既然忘了，那就算了吧，继续躺着睡懒觉吧。”
“我没忘！”薛云轩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他真的完全清醒了，“爹我们现在就去县城吗？”
“是啊，早上去不是凉快一些吗。我也和王叔说好了，今天我们就坐他家的牛车一起去县城。还不快点起来，吃完饭一起去王叔家，免得他等我们。”
“我马上起来。”薛云轩知道，老爹口中的王叔就是离自家不远处王大顺家，他们家确实有辆牛车而且几乎一两星期就会去县城一趟。县城距百花镇说元也不远，不过真能坐王叔家牛车去的话，那就可以省下不少的脚力。
在通往池阳县县城的官道上，陆续地有很多人都赶着自家的车或是挑着扁担，装载着自家的东西往县城赶去。薛青云说的王叔的牛车也在这赶集大部队之中。
薛青云一边和经过身旁的乡亲们打着招呼，一边和赶车的王大顺聊着天，不过这其中的话题却让薛青云有些为难。
“青云啊，不是老哥我说你。你现在都有二十六岁了，云轩这娃也有八岁了吧，你难道还不考虑重新娶妻吗？你没事，娃还要娘呢。”
薛青云脸上为难的神情更是明显，他现在都有些后悔当初就不应该麻烦王大顺，让他来将自己父子俩捎到县城去。
王大顺没有听到薛青云的声音，就接着劝说道：“青云，八年了。这八年来你又当爹又当娘把孩子拉扯大，这其中的滋味你自己知道吧。我说你怎么就没有想过再娶一个的想法呢？别的不说，我家那闺女这八年来对你感情你不会装作不知道吧？我说你小子可别辜负她啊！”
说到最后，王大顺竟然是为了推销自己的女儿。虽然薛青云称王大顺为老哥，薛云轩也叫他王叔，王大顺的年纪可是比薛青云大上了一截，已经有四十岁了。他也没有想过，他称薛青云老弟，又要将女儿嫁给薛青云，这辈分不就完全乱了吗。
不过这些在王大顺眼里好像都不是什么问题，只要薛青云肯点头，他立马就会把女儿嫁过去。
“倩儿的心意我自然是知道，我，王老哥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谈吗？我今天真的不想谈这些。”话说完薛青云还紧了紧了自己的上衣，神情有些失落。
“有什么不好讲的，你们既然都有意思那结了不就行了。还是说你觉得倩儿配不上你池阳县第一秀才的身份。我和你说……”
王大顺本来还口若悬河，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脸色暗淡了下去，颇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今天好像确实不适合谈这件事情。那以后再讲吧。不过我可警告你，要是你不喜欢我家闺女就给我赶紧放手，不要误了我家闺女的后半辈子。”
薛青云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自己当然也有那意思，可是目前这状况，不说自己连娶亲的钱也凑不出来，自己很快就要离开池阳县，总不能让人家闺女刚和自己结婚就要随自己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吧。
一路上，薛云轩都只是安静地坐在车尾，默默看着路旁的风景，默默地听着大人的谈话。不要认为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薛云轩他其实什么都听得懂，娘的事他也知道。
使劲地握了握拳头，薛云轩拼命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偷偷地用衣袖拭去有些酸意的眼睛，往车头那看了几眼，他突然觉得让倩儿姐做自己的娘好想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到了。”牛车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高高挂起的时候赶到了县城。“青云你打算去哪里？”
下车后，薛青云摸着薛云轩的脑袋说道：“我先去帮这小子买件礼物，这八年来我也没有真正送过什么东西给他，省下的钱都用来学功课买书籍了，之后也就没有什么事了。”
“这样啊。”王大顺摸了摸自己满是胡渣的下巴，“那你待会会去天泊湖那吧，要不……”
“王老哥，不麻烦你了，我和云轩走过去就行了。回镇里的话也一样，反正天泊湖就在镇口。”
“那老哥我就走了。青云我也知道你的一些事情，知道你不会在县里呆多久了。本来我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把女儿托付给你，可是看着倩儿这几日的样子，我还是不忍心啊。你这几日有空的话好好去和她谈谈吧，你们决定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王大顺说完就赶着牛车往坊市的方向走去。
“好了云轩，你能告诉爹你想要什么礼物呢？”薛青云边拉着薛云轩的手走在附近的街道上，边开口问道。
薛云轩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我想要一样可以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这样我就可以一看到它就想起爹你了。”这是他昨天想了一个晚上才想出来的礼物。
“一直带在身边吗？”薛青云已经想到了买些什么最好了，可是那些东西都不是自家的经济能够负担得起的。薛青云甚至有冒出过随便买一些就行了，可是只要自己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孩子那一脸期待的神情，想到这是自己八年来第一次带他出来买礼物。薛青云叹了口气，只要孩子喜欢自己还是买下来给他吧。
又走了一会儿，薛青云挑了看起来一家比较普通的店铺走了进去。站在门外的小厮先是一愣，见薛青云他们已经走进来店里，赶紧快步跟上。
“这位客官，我们店里买的都是珠宝首饰，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薛青云微微皱了下眉头，不冷不淡地说道：“没有走错。我是来给自己孩子买首饰的，你去看一下有哪些是适合小孩带的拿来给我看看。放心，我买得起。”
小厮仔细地看了几眼薛青云，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退下，按薛青云的吩咐去给他拿他要的首饰。
“爹。”薛云轩轻轻地扯了扯薛青云的衣角，小声说道：“我不需要这些。我们还是……”
“云轩，你知道吗，每户人家都会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在孩子小的时候或是长大一点的时候给他戴上一件珠宝首饰，这些要么是买来的要么就是爹娘传下来的。因为家里的一些原因，所以你一直都没有。爹也一直都对此感到内疚。今天正好是你生日，爹就把它买下来送给你。而且能一直带在身旁的东西，除了这还会有更好的吗？”
薛云轩没有再讲，爹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这东西也一定能够买下来。在薛云轩的心中自己老爹还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我们到一旁坐下等吧。”薛青云领着薛云轩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等了一会，那小厮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了。
“客官你要的东西都在这了。”小厮将托盘放在薛青云身旁的桌子上，退到了一旁。
托盘里的首饰各式各样，有项链、手镯、玉佩，还有一些用线穿着的小玩意。不过这些东西统一都是色泽不好，想来也是店里的人知道薛青云的经济条件，并没有拿那些他看起来买不起的东西，免得到时候双方都觉得尴尬。
薛青云随意看了几眼那些首饰，便看向薛云轩，问道：“有喜欢的吗？”
薛云轩仔细地看了几眼才点了点头，用手指着一颗乌黑色的珠子说道：“我喜欢这个。”
薛青云顺着薛云轩的手看了过去，那是一颗色泽更加黯淡的珠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它不和其他饰品一样都用什么东西穿着，就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让薛青云在意的是，当他把这颗珠子放在手上观察的时候，他尽然会觉得这个珠子散发着一股历史悠久的沧桑感。“你决定了吗？”
“嗯。”薛云轩使劲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颗珠子应该是里面最便宜的一件了吧。
“那这需要多少银子？”
一直守着一旁的小厮虽然有些诧异这对父子竟然这么快就选好，但还是认真地执行自己应做的工作。
“这珠子的来历我们店里并不清楚，只是看那样子应该是有些年份的。但也因为这样它的色泽也变得相当的差，又因为质地过于坚硬穿不上线绳，带在身上实在有些不方便，并没有多少客官愿意购买。所以这只需要一两银子就可以了。”
“一两银子，只要一两银子吗？”薛青云有些不敢相信，一两银子才一千文钱，就算因为这珠子有诸多的坏处，可这毕竟也是一件珠宝首饰，他实在不敢相信竟会如此便宜。
“是的，客官，毕竟我们也很想早点处理掉这个东西，要不时间放的久了，它的价值可能更会下降。”小厮耐心地解释道。
薛青云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但他却没有掏出钱来的意思，而是问道：“你们这里收购玉佩吗？我有一个玉佩想要卖给你们换些银两。”
小厮的神情有些变化，该不会这人连区区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吧，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就算是普通人家一个月下来也会有三四两银子的结余，就连自己一个月的月钱也是三千六百文钱。
不过收购玉佩可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小厮朝薛青云微微鞠个躬说道：“如果客官真的有玉佩想要出售就请跟我到后院来，这只有店里的管事能够决定。”
薛青云收起了那枚珠子，拿出一两银子递给了小厮，然后对着薛云轩说道：“来，把它贴身藏好了，丢了爹可不会再给你买一个的。”
“嗯。”薛云轩高兴地接过珠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袋中收好。只是他没有注意到那本来没有什么色泽的乌黑珠子就在他贴身放好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发出了一道微弱的光芒。
“客官请随我来。”
店铺后院的一间小屋中，薛青云正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中年男子。那小厮和薛云轩则是在屋中的一个角落处坐好。
“这就是你要卖的玉佩吗？”那中年男子把玩这手里的玉佩，看着薛青云问道。
“是的。”
中年男子又看了一眼薛青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玉倒是好玉，摸起来质地莹润，色泽也算是纯净。玉中还透着些许红色，这应该是温玉吧。不过这玉佩上刻了这么一个“薛”字，就让它的价值跌了不少，大概也就只有十两银子吧。毕竟没有会买这种所刻之字与自己不相符合的玉佩吧。”
听中年男子这么一说，薛青云有些失落，这玉佩确实是薛家祖上传承下来的。这次也是因为担心今后奔赴省城参加省试的盘缠会不够，薛青云也不会把自己带了二十六年的玉佩拿出了卖。没想到，今天会因为上面的那个薛字而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薛？”中年男子轻声地念着玉佩上的字，又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薛青云，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声说道，“阁下莫不是池阳县第一秀才薛青云，薛先生！”
薛青云没有想到这店铺管事竟认识自己，稍微一愣后，礼数周到地作了个揖，说道：“正是学生。”
“薛先生，你卖这玉佩不会是因为不久之后在省城举行的乡试科举吧？”
薛青云的脸上露出些许惭愧，很是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是。学生没有充足的盘缠前往省城，无奈之下只好把这祖传的玉佩暂且典卖。”
“先生多虑了。我虽为小小店铺管事但也敬重先生学识。这样吧，这玉佩我支给先生五十两银子，等先生衣锦还乡之时，再拿五十两银子来小店换回玉佩。这期间小店一定会帮你好好保管这枚玉佩。”
“这如何使得。”薛青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辞个不停。
“先生，以你的才学考取举人简直轻而易举，怎能因为钱财的关系而耽误前程呢。”管事的态度是如此的坚定。
薛青云也知道这是店家的一片好意，便不再推辞，行礼道：“先生大恩青云日后必定相报。”
薛青云父子离开后，一直关注着事态发展的小厮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管事，为什么要把玉佩的价格整整提高五倍不，甚至还承诺帮他们保管玉佩永不买卖。这岂不是一点都没有赚，反而还要花费精力。”
“糊涂，区区五十两银子换回一个日后比成为举人老爷的承诺，你难道觉得这会亏吗。要是等薛青云考取举人衣锦还乡的时候再前去祝贺还远远不如现在雪中送炭来得重要百倍啊。”管事一个劲地感慨。
其实小厮心里还有一个疑问，要是这薛青云徒有虚名考不上举人，又没钱购回玉佩，那岂不是白白亏了十两银子。不对，很可能是五十两银子，这玉佩怎么看都卖不了什么好价钱。但这个问题，小厮可不敢问，之前的问题能够得到答案已经非常难得了。
薛青云父子离开店铺后，又去了其他的店铺摊位，买了些瓜果和一些纸钱，还有香烛，就朝着之前王大顺所说的天泊湖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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