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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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菊怎么也没想到,喊她的竟是村长金旺子。
自从杨春花关门走后,这野鸡岭的来往信件几乎由村长金旺子一手捎进捎出了。原来,从杨春花的小卖部开张以来,乡邮递员小曾怕那上岭触额头,下岭蹾屁股的野鸡岭,就把岭上岭下的来往信件放在了杨春花的小卖部里,岭上岭下有来买油买盐的就帮着把信给左邻右舍带回去。当然,有寄信出去的,也将信放在杨春花这里,等下一次乡邮递员送信件来时,再带出去。但,杨春花出走后,真把乡邮递员小曾愁白了头。出去打工的人多了,来往的信件也多了,并且如开流水席似的,今天一封,明天两封,再加上所里管得很严,信件到了所里,两天之内必须送到收信人手里,若是快件,必须既到既送。
这天金旺子到乡邮所去取村里的报刊杂志时,邮所的工作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开着玩笑对金旺子说:
“老金啊,我们邮所想‘聘请’你为你们野鸡岭的邮递员。”
金旺子当时一听,心里一阵高兴,他知道这邮所是只赚不陪的单位,也就是说,每月的工资是稳当当的,他不奢望多少,只要把他的烟钱酒钱开销了也就可以了,再说,一条羊是放,两条羊也是养,反正他差不多也要到这里来取村委的报刊杂志。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爽快的答应了。
“好啊!”金旺子这话说得很有底气,也喜洋洋的。但乡邮所工作员接下来的话不由让他吃了一个哑巴亏。
“不过,是义务的哟。”
金旺子听了乡邮所工作员的这话,心不由冷了半截。他没想到自己上了乡邮所这人的套,自己心甘情愿地栽了进去,他知道在野鸡岭走家串户的辛苦,野鸡岭上的路不仅陡峭难走,况且住得分散,串两三家门就是大半天时间。但当他看到邮所里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笑脸和一个个异样的眼神,他心里明白了他们那笑的后面、那眼神的后面是甚么意思。也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让这些人小看自己,笑话自己。这不仅别人会说自己小气,还会失一个村长的身份。所以,他原本有些难为情的脸重又挂上了笑,并说:
“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
金旺子这话一出,让整个邮所里立马充满了笑声,笑声里不仅充满了欢乐,还包含了另一层意思,是甚么谁也说不出来,不能言说,只能意会。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邮所的工作员无论是谁,也无论在何地,只要遇见了金旺子,向他打招呼的话便是:
“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
金旺子对这话不仅受用,也觉得很开心。尽管它成了自己的代名词,但它让自己收获了另一种东西,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说邮所那些工作员吧,平时严肃得如包青天似,哪怕是乡长去了,他们一样会爱理不理的。因为你没有管他们的资格,再说他邮所的事有多少来求你乡长呢?
而他金旺子去了就不一样了,大家不仅眉开眼笑,有时大家还异口同声地说:
“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
于是,邮所里那严肃的气氛便一扫而去了,一个个也都笑盈盈的。有时还纷纷给他让坐,把他尊重得如贵宾似的。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他这代名词,不仅在邮所里叫得很响,不久又在外面传开了,甚至还传回了野鸡岭。特别是那些爱开玩笑的女人们,只要金旺子将她们的来信往她们的手中一递,她们也开着玩笑对金旺子说一声:
“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于是笑声四起,人与人之间立马荡漾起一种异样的气氛,还有那么一点温馨。金旺子很喜欢这样,因为他心里又看到一片希望。有几次,他也曾将这希望变成了现实。他也由此从她们那里知道:其实女人同男人一样,很需要男人的,只是不好开口罢了。
而田菊此时不知是因婆婆的骂还在生气,还是她对金旺子的声音太熟悉,或许还有一点儿恶心,所以,她对金旺子的喊显得不冷不热的,甚至没答应。她只停住了脚,连头也没回。当金旺子来到她身边时,她才冷冷地问了一句:
“谁的信?”
“你的呀。”金旺子见田菊仍没啥反应又接着说了一句:
“也许是你家浪木寄回来的吧。”
对这事,金旺子好多年后都在佩服自己当时的聪明,他明知那信是尹川川写给田菊的,但在那关键时刻,他却没给田菊那么说,这既没让田菊难堪,也为自己往后再一次得到田菊有了把柄,埋了伏笔。
老实说,此时他对田菊真的日思夜想了。这除了杨春花的走和自己老婆弯弯的冷淡外,就是田菊曾经留给他的记忆太深。以前浪木在家时,他不敢多想,因为那件事发生后,他和浪木有一个只有他两才知道的秘密协定。就是他俩的瓜葛就此为止,往后井水不犯河水。而眼下浪木走了,他一直压抑着的情感又开始骚动了。
他几次找着事儿与田菊接近,只望田菊对自己的印象好一点,但每一次都没啥进展,这就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一样,让他可望而不可即。
这天当他看到野鸡岭的信件中有田菊的信时,他心中不由一喜。因为他又有接近田菊的机会了,但他回头一想,在啥地方接近田菊更合情理一些呢?
他想到过在田菊干活的地里,但又觉得这些地方既空旷又开阔,说不定那不远的地里还有一双双眼睛正窥视着他们哩。即使不这样,也时不时地被过往的人骚来扰去,就和前几次一样,还没同田菊说上几句话,就被那一个个“热情”的招呼和“热情”的眼神给中断了,不得不匆匆离去了。
他也想到过去田菊的家里。但一想到田菊婆婆那冷冷的面孔、冷冷的眼神,他顿觉自己在做贼似的,心里不仅咚咚直跳,也茫然无比。
前不久,乡里要求各村调查一下生猪情况。金旺子在点过田菊家的生猪头数后,便有意坐下来与田菊多说了几句,没想到田菊的婆婆铁青着脸,甚至啥也不做地坐在不远的地方,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她手里握着菜刀,冲着门口正汪汪狂吠的两只狗崽也要指桑骂槐地骂一阵:
“我看你们饱狗在叫,饿狗也在叫,我恨不能一刀劈了你们。”
金旺子当时一听,浑身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他知道这老女人说的啥意思,这饱狗是在说自己。因为自己家里有女人,那饿狗就是田菊了,因为她的男人浪木出去打工了。因而,金旺子那次与田菊的谈话不得不草草结束了,他至今还心有余悸。
金旺子这天从邮所取到信以后,本该给田菊立马送去的。但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合适,所以,他就把信一直捏在手里。他想,他要想个万全之策才把这信给田菊送去。当然,主要目的是要与田菊呆得久一些,并神不知鬼不觉。
人们都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晚当金旺子手里捏着田菊的信,冥思苦想到深夜后,也许是夜静好想事的原因,他突然想到田菊的婆婆第二天要出门去祷告。田菊以前给他说过,她婆婆每周的1、3、5、7、9要出去祷告。金旺子想到此,心中不由一阵高兴。他同时还想,田菊为啥要给他说她婆婆何时不在家呢?这不是在给他暗示又是甚么呢?金旺子又一阵高兴,竟毫无思索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嘴里随即叹息道:
“咹!这真是:十个男儿九粗心啊!”
这个晚上,金旺子不知是兴奋,还是骚动,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手里拿着田菊的信,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折腾着。他和老婆早已是有其名无其事,各睡在各的房里,只是在生理特别需要时,金旺子才对女人软硬兼施着发泄一阵,草草了事后又被女人赶回自己屋里,所以,他金旺子在自己屋里干甚么、包括他深夜悄悄溜出门,钻进别的女人的被窝他的女人也不会知道的。
最终,这晚的金旺子突然对田菊的这封来信有了好奇。他想,这一定是田菊的那死男人浪木写回来的。他又想,久别男女之间的信会有甚么好话呢?一定是“想你想得身发抖,爱你爱到肉里头”之类的,也许还要肉麻一些,**一些。
金旺子想到此,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于是他找来小刀,凑在灯光下,小心翼翼地将田菊的来信拆开了。但当他看了之后,他不仅没能如愿以偿,反而更加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