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节
3
随着春节的一天天来临,也随着外出的打工者陆陆续续地相继回来,野鸡岭除了一天比一天的更热闹沸腾外,也让那些期盼中的家人更加焦躁不安和难以平静了。
金明山和老伴慧英对儿子儿媳们的期盼,虽没那些女人对自己男人的期盼那么强烈,那么急不可耐,但他们的期盼却更深沉,更厚重一些。当儿子儿媳们出走后,他们每时每刻无不挂念着孩子们在外的冷暖和安危,有几次,老伴慧英还为此流下了泪。金明山知道老伴的心事,说了几句既是安慰又是责备的话,哪知老伴慧英听后就更伤心了。
“他们再大也是我们的孩子呀,哪有父母不挂念孩子的?”
“当初我说不让他们出去,你还在为他们说话,眼下你咋又哭哭啼啼的?”
“我想我的孩子们还不行?都像你,大义灭亲两袖清风,孩子们都好像是我胎中带来,私生子似的..。”
老伴慧英的话,让金明山心里一阵阵发痛,因为他心里除了同老伴一样,想在外的儿子儿媳们外,心里还更不好受,儿子儿媳们走后,孙子孙女们的很多事情都落在了他的肩上,不仅操心费力,多少时候还得放下他这张老脸去求人。他本想冲老伴发几句火,但看着老伴那思子心切的模样儿,他的心又软了下来,他知道老伴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也不容易。是呀,如果当初自己稍稍动动嘴,要吗递一个眼神,两个孩子的工作大事也许就解决了,眼下也不会外出打工了,自己和老伴也不会为了孙子孙女们的事成天奔波操劳了,当然,也不会为在外打工的儿子儿媳们牵肠挂肚了。
先前,当杨画眉收到了她男人金敦子的信后,一向孤陋寡闻、平静得如死水一样的野鸡岭一下就沸腾了。年轻媳妇们三天两头的朝镇上跑。那个时候,虽然杨春花那个小卖部是野鸡岭来往信件的临时收发点,但她们嫌这里的速度太慢,十天半月也见不着邮递员的身影,因而满足不了她们那对信的**和渴求..。当时的金明山老两口也同这些年轻媳妇一样期待着两个儿子,两个媳妇的来信。然而,这信好像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除了大儿媳姚翠华那封叫人心寒的信外,就再没收到过儿子儿媳们的一言半句。那个时候,金明山老两口一边期盼着儿子儿媳们的来信,一边煞费苦心地照顾着孙子孙女们。
而眼下,他们也同那些期待家人回来的其他野鸡岭人一样,期待着他们的儿子儿媳们能早日回来。他们除了想同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好好团个年外,也想趁这个时间把孙子孙女们这一年的情况给他们说说,一是要儿子儿媳们对自己孩子的学习和成长引起重视,二是好让自己把肩上的责任卸下来,免得成天提心吊胆的。因为他是眼睁睁地看着金六叔是咋样走了那条不归路的。况且,现在的孩子们真的不好管啊。就说大孙子聪聪吧,那次他用水果刀捅了人,虽没被拘留,也没被开出学校,但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想来,他心里还不是个滋味哩,当时他既向受害者的家长赔礼道了欠,还付了医药费。要不是那学校和受害者的家长,都看在自己曾是乡书记的面子上,才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了却此事哩。
因而,金明山的心里既压抑又担心。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哩。
那天上午,金明山叫上老伴慧英,一路喘着粗气去找了金敦子,他也同野鸡岭的其他人那样,想从金敦子那里知道一点有关他儿子儿媳的消息,因为野鸡岭出去打工的都回来得差不多了。
这几天,金明山的老病又发了,他同金六叔一样,时常老咳嗽不止。这病听医生说,应该好好休息的,但一串接着一串的事情,他怎么歇得下来呢。
几天前,因孙子孙女们要考试放寒假了,什么考试的卷子费,假期的补课费,还有第二年的预交费,让金明山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在这一年里,尽管金明山和老伴起早摸黑地在地里翻来覆去地种这种那,每天早晨天不亮又打着手电将地里的菜或挑或背地弄到镇上去卖,把换来的钱尽管全部用在孙子孙女们身上,但时常还是青黄不接。到后来只得去向邻居们借哩。因而,他怎么歇得下来呢?
这天,当他和老伴走走停停地去到金敦子家时,他不仅累得大口地喘着粗气,还咳嗽不止。但他心里却很舒坦,也很兴奋。因为金敦子给他们说,他们的儿子儿媳们也很快就会回来的,只不过他们乘的是下一班车。
金明山从金敦子家出来后,顿觉周身轻松了许多,那哮喘和咳嗽也好像好了,在回家的路上他对老板慧英说:
“回去后,把那腊鸡腊鸭煮上一些,说不准孩子们立马就回来了。”
老伴慧英听了金敦子的话也很兴奋,孩子们出走后她就一直盼着,眼下总算要盼回来了,她咋不为之高兴呢?不过她还是说:
“看你急的,等他们回来了再煮也不迟啊!”
金明山听了老伴的话,觉得老伴说的也有她的道理,的确是自己望孩子们的心太迫切了。所以,他没再同老伴争论,以默许承认了老伴的话是对的。然后同老伴一道,心情愉悦地回到了家里。
然而,金明山同老伴去问过金敦子后,在家里等了好几天了,却仍不见儿子儿媳们回来的身影,这让金明山老两口不由又焦躁不安起来了。眼看着大年三十就要到来了,野鸡岭一天天地也有了过年的气氛。比如说:岭上那些有三兄四弟,亲戚朋友的已开始你请我,我请你的过年了,家家户户也挂上了红灯笼;白天那天震耳欲聋的鞭炮,晚上那耀眼璀璨的烟花,把这野鸡岭渲染得越来越有了春节的气氛。
金明山的老伴慧英,虽然那天不同意老伴金明山的意见——要提前将腊鸡腊鸭煮好在那里等孩子回来吃。但后来一想,这也不是没他的道里,你想,孩子们一路走车换马地回到家里,该有多累啊,他们能帮自己掌勺下厨吗?自己一个人屋里屋外、灶前灶后的忙碌,何时才能让孩子们吃上可口的饭菜啊。因此,她正如老伴金明山说的那样,回家后就把那能早煮的腊鸡腊鸭,腊猪蹄全煮好等在那里,哪知道,煮好的腊肉看上去都要发霉了,也没见着儿子儿媳们回来,他们的心里就更着急了。
这天早晨,金明山仍然早早地起了床,同往个早晨一样,也早早地坐在门外的石墩上,手里一边卷着叶烟,两眼一边竭力望着岭下母鸡河上那灰蒙蒙的石拱桥。金明山知道,村里人都是从这石拱桥到外面世界去的,也是从石拱桥由外面世界回到野鸡岭的。
就在这时,孙子金科和孙女金豆起床后,朝他跑了过来,并一边跑,一边冲他问:
“爷爷、爷爷,你不是说等我们醒来后,爸爸妈妈们就回来了吗,我们咋没看见呢?”
金明山被孙子孙女这么一问,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了。自从野鸡岭出去的打工者陆续回来的这几天里,金明山老两口不仅要承受期盼儿子儿媳们回来的痛苦,还要照顾好思念父母的孙子孙女们。当金敦子回来的第二天,金科和金豆就跑来问金明山:
“爷爷爷爷,敦子叔叔都回来了,我们的爸爸妈妈咋还没回来呢?”
金明山对孙子孙女们的问话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但有一点他很相信,他的儿子儿媳们一定会回来的,因为这里不仅有他们的家,还有牵挂他们的父母,更有被他们牵挂着的孩子们。他们怎能放得下这样的心呢?因而,金明山当时对孙子金科和孙女金豆说:
“你们的爸爸妈妈也会很快回来的,说不定他们都在回来的班车上了。”
从这时起,孙子金科和孙女金豆每天站在家门口,从早晨就一直望到天黑。有时又眨巴着眼睛对金明山问:
“爷爷,你不说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了吗?咋过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呢?”
每当这时,金明山看着孙子孙女那期盼的模样,心里好酸,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了。那天,当金明山和老伴去问过金敦子后,心里不仅踏实,也更加有信心了,所以,一回到家他就对孙子孙女们说:
“你们等着吧,你们的爸爸妈妈真的快回来了。”
孙子孙女们一听,竟高兴得一边拍着小手,一边蹦了起来。谁知道,几天过去了,岭上一些人家已开始放烟花爆竹了,孙子孙女们还不见自己的父母回来,也使起了小性子。这天晚上,孙子金科和孙女金豆始终不去睡觉,他们说,他们要等到他们的爸爸妈妈回来了才去睡,这让金明山老两口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看着小小年纪的孙子孙女两那可怜的模样儿,心里好疼呀。
在儿子儿媳刚出去打工那段时间里,孙子金科,孙女金豆找不到爸爸妈妈就哭,并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有一次,哥哥金科牵着妹妹金豆的手,一路哭着要去找他们的爸爸妈妈,要不是金明山的老伴慧英当时发觉得早,在半道将兄妹两找了回来,还不知道那后果将会是咋样的哩。
那个晚上,金明山的老伴打了心疼的孙子和孙女,但后来她也哭了,并哭得很伤心,哭后又将孙子孙女搂得紧紧的。所以,当孙子金科和孙女金豆这晚任着性要等他们的爸爸妈妈回来才睡觉时,金明山老两口也没再发火,他们只宠着两兄妹说:
“听话,睡吧,等你们明天一觉醒来,你们的爸爸妈妈就回来了。”
此刻,金明山面对着孙子孙女俩的问,他不知如何回答他们了。他不想像前几次那样对孙子孙女们说那毫无把握的话了,屡次这样不仅会伤了孙子们幼小脆弱的心,自己在他们面前还会失去信任。再说,儿子儿媳们究竟会不会回来也说不清,总不能让孙子孙女们一直这么期待下去吧。所以,金明山硬了硬心肠对孙子金科和孙女金豆说:
“没事,爸爸妈妈不回来,有爷爷奶奶呀,到时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年夜饭,爷爷明天带你们去买烟花..。”
“但我们想爸爸妈妈呀!”
金明山当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孙女金豆抢了去,他本想还要说句甚么的,但孙女的单纯和童真让他这话没再说出口。于是,他又下意识地望了望岭下母鸡河上石拱桥。然而,此时的野鸡岭仍晨雾笼罩寒气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