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想,这个应该就是流颜的妈妈了,虽然年大了许多,而且也许因为常年干活的原因,她看上去比实际岁数要沧桑得多,但是,眉宇之间,还是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和流颜的眼神也是一模一样的。因此,我可以确定,这个一定是流颜的妈妈。
我很客气地说:“阿姨您好,您一定是流颜的妈妈了。”
“流颜啊,我是她的妈妈,怎么了?”阿姨还是用一副不信任的目光看着我,放佛我是什么外来人,会对她或者是她的女儿不利似的。“你是……”
“哦,是这样的,阿姨您别误会,我是流颜的好朋友,我叫无双,原来我们在一起工作过。”我笑着做自我介绍。
不知道为什么,阿姨一听到我介绍自己后,警惕性立刻就降低了,从她的姿势和眼神中就可以判断出来,目光明显比之前柔和多了,而且露出好看的笑容。“原来你就是无双呀,我听我们家流颜经常说起你。”
原来是这样,难怪阿姨一下就放松下来了呢,原来流颜经常提起我,那就更好办了。从阿姨这样的光景来看,她是刚刚干完农活,从外面回来。而流颜应该确实不在家,不然阿姨不会是这样的反应的。我决定先稳住阿姨,不和她说流颜怀孕的事情,不然万一说错什么话就不好了。“阿姨啊,流颜经常提起我吗?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只要一打电话回来,她就会说无双对她怎么会,说很幸运遇到你。”阿姨一边说一边开着门。“快进来坐吧,别光顾着在外面说话呀。屋子里挺乱的,没有你们城里人那么干净,你就将就着坐坐吧。”
门果然是里面关上的,但并没有锁,只是那样两扇门借助压力合拢而已,所以如果不用理就推不开。难怪我以为是从里面上锁的呢。在农村,门从来不用怎么锁,即使是敞开的也很安全,最多就是小孩子调皮,过来捣乱而已。
我跟在阿姨身后,走进里这间我已经在外面看过很久的屋子,很昏暗,就如同夜晚一样。直到阿姨把灯打开,里面的东西才能看清楚。灯光也只是一直灯泡,泛黄的光,让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一张桌子,几条凳子,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遗照,看上去还是新的,这大概就是流颜的爸爸了吧。门背后是一些农具,以及一些极其简单的家具,都已经很破旧了,而且地板也是那种泥土。
在我印象中,小时候曾经有过住这种简易房子的一段经历,却过得很痛苦。并不是这样的环境让我受不了,这是,周围的人都是那种冰冷的态度,就好像这泥土,不带一点儿的感情。我觉得窒息,所以最终逃了出来。
流颜的妈妈在四条凳子中找了一条是最好的凳子,用衣袖揩了揩上面的灰尘,然后端到我面前,说:“你坐,我去给你弄点水。”
看阿姨这样,反而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她干了那么久的活就已经很累了,回来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结果我一来,她还是得忙里忙外招呼我。所以我拉住阿姨的手,说道:“不用水了,我还不渴,一会儿要是渴了,我告诉您,您再给我倒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大老远来一趟,竟然连水都没有。”
“哪里是大老远来一趟呀,只是顺便路过的。我来这里出差,以前听流颜说她住在这儿,所以就顺便过来看看的。真没事,我渴了肯定会说的。”
听我这么说,阿姨才似乎稍稍好过一些。“那好吧,那就坐一会儿,要是想喝水一定告诉我,别不好意思。”
“我知道的。”说到这里,还是没有提到流颜的半点事情,我有点着急了,于是问道:“阿姨啊,其实我昨天晚上就来过一次了,好像家里没有人是吧,我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天都黑了才回去的。”
“是啊,昨天晚上我在地里守着庄稼,怕一些牲口给踏坏了,因此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回来。”阿姨笑着说。
“那流颜呢?好像好一阵子没有看到她了,后来以为听她同学说,好像是请假回家了吧。怎么都没有看到她呢?”
“她呀!”一说到自己的孩子,阿姨就笑得合不拢嘴,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是回来了,说是学校课也不多,想要回来陪陪我。我都已经告诉她了,我又没有老,要陪什么呀,她就好好上学就可以了,回来一趟多麻烦,住得还不好。这孩子呀,就是不听话,小时候把她给惯坏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阿姨的口气中满是疼惜和爱护,流颜能够回来,她一定高兴坏了。“那现在怎么没有在家里呢?找朋友玩去了吗?”
阿姨点点头,说:“是呀,昨天晚上我不在家,怕她一个人害怕,所以叫她去别人那住。刚好她有个同学在镇上开服装店,所以找同学玩儿去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见不到人呢。不过我和流颜也真是没有缘分,两个人算是擦肩而过了,她去镇上,我却来的她家。“那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现在也马上中午了,应该要回家了。她说了会赶回来陪我吃饭的。这孩子真是,你说好不容易出去一次,好好玩就好好玩嘛,我又不是一个人吃不饱。”阿姨一说到流颜的事情,就打开了话匣子,可以一直说下去。“对了,我得先做饭去了,不然流颜回来该饿了。你也别走,在这里一起吃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还是先回去吧,下午再过来。”我也想在这里等流颜回来,但是,早上出来的时候已经和林海峰说好了,我要是再失约,那我也就太不应该了。
但阿姨以为我是客气,拉住我的手,热情地说:“有什么可麻烦的,不过添双筷子添个碗而已,粗茶淡饭,你不要嫌弃才好。“
“不是不是,阿姨,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妈妈,我回来了。”
挣到我和阿姨在推脱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我顿时愣住了。
还没有等到里面有回答声,流颜就推门而入,她大概是没有想到,除了她的妈妈以外,还会有人在她家里。因此,当流颜一只脚踏进来的时候,她惊呆了,竟然一时不知道把另一只脚也拿进来,只是愣在那里,没有任何的反应。
阿姨见状,立即一把拉住流颜的手,把她给拽了进来。“怎么这么没有礼貌,有客人来了还呆在那里不动。”阿姨应该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也不知道流颜发生的那些事情,她也许是觉得流颜没有想到会有人来,太过惊讶才会有这样的反应的。
把流颜拉进来之后,阿姨又笑着对我说:“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是这样。都怪小时候我和她爸爸太宠着她了,所以现在才会这么不懂礼貌,你别介意呀!”
而我呢,也没有意识到流颜现在回来,根本就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因此,其实我也愣住了,只是因为我是坐着的,所以并不十分明显。当阿姨开始把流颜拉进来,然后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才尴尬地笑笑,说:“没有啊,一定是我突然过来,流颜她没有想到才会这样的,是我打扰你们了。”
“哪有打扰,家里好久没有来客人,我就觉得太冷清,你来了就好了,热闹些。”说完,阿姨又把流颜推到我面前,说:“你回来得正好,我刚刚说要去做饭,无双就要回去,我还怕留不住,你回来了可以陪她说说话。你们俩聊,我去给你们弄吃的。”
看着阿姨那喜气的样子,连走进厨房都是那么兴高采烈的,我忽然不好意思让她失望,所以也就没有说什么。至于林海峰,到时候只能和他好好解释了。他不是一个蛮横不讲理的人,只要把情况告诉他,应该会没事的。反而是现在,我和流颜两个人都这么尴尬,要怎么相处呢?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关系这么僵硬了?
“你怎么来这里了?”最终,作为主人的流颜先说话了。她找了条凳子,把凳子搬到我旁边,然后坐了下来,头却是低着的。
我挠了挠耳后的头发,说:“我过来出差,知道你家就是这里,所以就在附近打听了一下。你也知道,在村子里,一般都是互相认识的,所以一打听就打听到了。你这么多天不出现,我很着急,还有,简墨也……”
“我知道。”
我的“一样”两个字还没有说完,流颜就把我的话给打断了。我以为除了那三个字外,流颜还会和我说点点什么的,因此我等了好一会儿。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说完“我知道”之后,流颜就开始了漫长的沉默。
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很尴尬,我有点不知所措。流颜只是看着自己的脚下,而我,却局促地甚至觉得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我明明是为了流颜才跑到这个地方来的,不是吗?难道不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吗?难道不是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她吗?难道不是有很多想法想要和她交流吗?为什么这样的时候终于到了,我却哑巴了呢?
“你……”
“你……”
我们俩异口同声地发出声音来,然后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头。我说:“你先说吧。”
流颜却摇摇头,说:“还是你先说吧,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一会儿再讲也没有关系的,真的,所以你说吧。”
虽然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不过,既然流颜都这么说了,我觉得再让下去就没有意思了。因此我问:“你这件事情,阿姨知道吗?”
流颜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得很低落,情绪似乎也沮丧了很多。我知道,我这么问不太合理,可我是真的很要把所有的问题都圆满解决,让谁都满意,虽然世界上不可能有让谁都满意的事情。
果然是不知道的,一猜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并没有觉得很奇怪,越是淳朴的小村子,对女性的贞操看得就越重,如果流颜说出来,那后果一定会很恶劣的。一传十、十传百,要不了多久的时间,整个小村都会知道流颜有个情人,而且还怀了他的孩子。如果真是如此,那流颜在这里肯定就呆不下去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说:“既然如此,那你还回来做什么?害喜的时候,不怕被别人看见吗?万一……”
“还好,”流颜再一次打断我的话,说道,“好像没有怎么害喜,也许是头几个月吧,所以不是很明显。暂时还没有人知道,我隐藏得很好。”
竟然没有害喜,这倒是很难得见。也许像流颜说的,头一两个月不会吧,或许真的有些人根本就不会呢,因为自己没有经验,对这方面了解的也不多,所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别的问题,难道流颜都觉得无所谓吗?“在这里,营养跟得上吗?如果真的要把孩子生下来,你这样,难道就不怕孩子被你折磨成畸形呀?”我承认我这么说话有点损,但是,如果不这么说,流颜肯定意识不到事态的严重性。
流颜听我这么一说,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这么下去不是事,孩子需要营养。在家里虽然不用干什么活,但是,别的什么也没有,我也很着急。因此,想过一段时间再走好了,现在就先在家里住着吧。”
“你开什么玩笑,还要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吗?”我生气地站了起来。“和我回去,中午我们吃完饭就走,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走,我们会有多着急,不管怎么样,我真没有想到,你连我也瞒着,太让我失望了。”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是,这种事情我实在是没有脸再见你了。之前遇到那么多事情,已经很麻烦你了,如果连这个也……”
“你竟然和我说这样的话!”这次是我打断流颜说话了。“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觉得你麻烦的,忘记了我们曾经说过什么了吗?我这次为什么会来这里,全是因为你家在这儿,我想要找到你。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所以昨天晚上故意躲着我的?是不是这样?”
流颜避开我的目光,也不说话,一看就知道,她是心虚了,连反驳我的哟勇气都没有,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表现的。
“就那么怕见到我吗?”
“不是这样的,真的。”流颜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装满了泪水,似乎马上就要流出来了。“我只是觉得,让你找到之后,很多事情都会很麻烦的,比如,简墨,还有孩子,你们都会让我去医院。可是,你知道的,我不愿意,我只是想要把孩子给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