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问
次日清晨随历琛进宫，一路上他沉默不语，哒哒的马蹄声让我分外烦躁，他一身白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而我则是青衣布衫，干净利落。
二皇子要在秋罗大殿商议大计，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只有吴严之一人，这位朝中重臣虽已是不惑之年，但那身蓝白相间的官服衬出的威严之势丝毫不减，他端坐在檀木方椅上，有模有样地翻看书籍，见到历琛进来只是稍稍抬头，“许久不见，国师大人别来无恙。”
历琛径直往里走，路过他时未作停留，淡淡地回了一句，“有恙无恙要等了大计过后才知道。”
我紧跟历琛身后，偷偷瞥了一眼吴严之竟发现他的目光早已落在我身上，我往后挪了挪，随即听到吴严之大笑。
“国师大人还真是收了个好徒儿，鞠躬尽瘁……”
我知道，他还想说……死而后已……
背上渐渐冒冷汗，历琛则是云淡风轻，看向吴严之时连笑都懒得装一下，“难得吴大人夸奖一回，不过相比之下吴大人牺牲更大一些。”
吴严之脸色微变，历琛恍若未见，“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吴大人天天陪着皇上下棋，那才是尽心尽力吧？既不能赢又不能输得太轻易，我看吴大人的两鬓白发是越发明显了。”
自皇上病中，吴严之几乎****都进宫陪皇上下棋解闷，如此免不了被皇上问起近日的朝中大事，吴严之在官场打滚多年，处事圆滑，在皇上面前时刻表明中间立场，时间一长，皇上便觉得此人的话有几分可信。
只是私下相处时，吴严之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他与历琛的口角交锋已经不止一两次，尽管如此，这丝毫未影响到他们与二皇子站在同一条船上的诚心。
如此想来……真是奇妙。
“伴君如伴虎……师徒之间又何尝不是呢？”吴严之啧啧摇头，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偷听他昨晚那席话后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吴大人不妨把话说清楚些。”历琛皱眉，沉沉问道。
“国师既然不明白，那就当我多嘴了。”吴严之点到即止，历琛正要追问就听到太监嚷声而道。
“二皇子驾到！”
我们三人立即起身迎接，一个小太监推着二皇子进来，尽管二皇子的衣领高高竖起，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他脖子上交错的红痕，我偷偷扭头看历琛，他神色动容，但稍纵即逝。
“大计将近，吴大人那边的事可办稳妥了？”二皇子语调谦卑，没有半点架子。
“回二皇子，前几日与皇上下棋之时，微臣已经从旁试探皇上的态度。”吴严之道，“皇上有意召回太子。”
二皇子一顿，敛眉道，“若是如此就麻烦了。”
“的确，太子的手段不简单。”吴严之神色凝重。
“其实也不见得。”历琛挑眉一笑，“据微臣所知，皇上不太认同太子的做事方法，特别是近几年太子的手段太过极端，皇上没有过多追究，不过是因为王位继承别无他选罢了。”
“那依国师之见……”二皇子神色微亮。历琛淡淡一笑，“那我们便给皇上多一个选择。”
吴严之忽而大笑，“还是国师精明！”
“在此之前，我们只需将太子劣迹呈现便可。”历琛缓缓而道，“到了请拜之日再亮出艾禾身份，太子在场也好，让皇上知道什么叫相形见绌。”
“国师思维缜密，看来太子被废之日不远了。”二皇子双手覆在膝盖上，垂眸盯着自己的双腿，“不求失而复得，只要他双手奉上他所拥有的全部。”
历琛立在原地，片刻才开口，“到那时，艾禾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国师府定然会遭非议，希望二皇子能护艾禾周全。”
二皇子一顿，应声而笑，“那是自然。”
“大计的关键还是在于扭转帝王星象。”吴严之转而看向我，忽然道，“不知顾姑娘可已准备好了？”
二皇子的目光随即被引了过来，微弯嘴角，“有劳顾姑娘的。”
我僵硬一笑，着实佩服他们，明里暗里都能演得认真到位。而我终将一死，还死得不明不白。
殿外传来动静，我闻声望去，门外停了一辆马车，幕帘上绣的丹凤朝阳似曾相识，宫女早已在车旁躬身接驾，从车上下来一位妙龄女子，笑语盈盈。
第二次见长乐公主，心中的苦涩亦如上次。
长乐公主本是要去偏殿，但下来就一眼瞥见了大殿中的历琛，瞬间眼中光芒绽放，欣喜地唤了一声便向历琛走来。
我默默地低头往后，历琛随即也笑了，不等公主走近自己就先走出殿外。公主乐呵呵的张开双手，眼中只有历琛一人，历琛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垂头细语，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只听到公主悦耳的笑声。
“长乐公主如此笑容，也只有在国师面前才会有了。”吴严之摸着胡子，甚感欣慰。
“说得极是，上次长乐生病，如何哄也不愿喝药，国师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她整个月都乖乖喝药。”二皇子望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神色暖暖。
历琛眼中星光熠熠，满是我喜欢的样子，一时看痴的不止公主，还有我。
“白白。”二皇子突然叫我，“你与国师之间的事我不应过问，以国师的性子，若是不喜欢，谁也劝不动他，既已选择的，他必定经过深思熟虑。大计如此，娶妻亦如此。”
我微怔，了然一笑，忽而高昂的语调连自己也意外。
“多谢二皇子提醒，白白还是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哪里的。”
二皇子眼色恍然，见到历琛已经往回走，温和一笑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回去的路上又陷入沉默。我表情闷闷，历琛目光时不时地晃荡而过，眼角露出几分轻快，虽然不出声，我还是用力撇开头以表示自己的不爽。
“不开心？”历琛问得好多余。
“岂敢啊……”我拖着长长的音调，口是心非。
历琛扳过我的肩，刚开始我还有些抵触，等他捏住我的下颚将我抵在窗角时，我才乖乖地一动不动。他噗嗤一笑，继续凑近，直至唇稳稳贴上了我的才肯罢休。
我紧闭双唇不作任何回应，历琛出奇地有耐心，搂过我的腰一点一点地将我圈进他怀中。双手不自觉地抵在他胸前，他笑意渐深，轻轻柔柔地与我触碰。我的脸颊早已烫红，用力撇开头，他往下一垂，将头埋在我的颈间，低声呢喃，“其实你可以问我的。”
“只要你问，我都会回答你。”他低声诱惑，一遍又一遍。
我斟酌了一番，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谁知还未出声，他的舌尖便顺势探入我口中，我顿时大惊，猛然推他，但他早有准备，死死地将我往窗边上压，就像个耍赖的小孩儿，死缠烂打。
过了好久他才舍得放开，眼中的迷离像是会传染一般，将我的情绪搅得一团乱。
历琛身心舒畅地揽过我，垂头浅笑，“问吧。”
我神色戒备，满是不相信，“你想我问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公主的关系么？”他笑得慵懒，真假难辨。
我故作糊涂，“这还用问？你和公主的关系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你懂的。”历琛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徒儿不懂，师父隐瞒的事情太多，根本无从问起。”我错开目光，阴阳怪气。
“真的不问？”
“不问。”我依然死鸭子嘴硬。
历琛忽而又将我搂紧，低声叹气，“你看上去胆小怕事，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的心一旦硬起来就像个砸不开的磐石，坚不可摧。”
我恍然一笑，觉得不可思议。
历琛，你说反了，心若磐石的那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