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还是要死
丁辉出门不到一个时辰就打道回府,完全出乎他老婆的意料,按他素日里的习惯,晚上亥时出去之后,都会在某馆某楼某院某坊里留宿。他老婆非常开明,从来不会因为丁辉再外面吃点零食而有所怨言,因为丁辉出去办什么事,他老婆就会在家里办同样的事情。
在丁辉开门的瞬间,一股郁郁葱葱的绿意便浮现在他印堂上,他老婆还躺在他床上,但另外一个男人趴在他老婆身上。丁辉真觉得自己今天运气贱的可以,天香阁里那个乡巴佬骂了他,陈元直又不给他面子,那个叫段忍的剑客根本就无视他,但从什么时候,平章侯府里的一个家丁都敢睡他老婆,他可是平章候世子,在神都败家子中也是有分量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为了杀两个人,他已经花出去五千两银子,但要杀自己府上的家丁,似乎并不需要花钱。他老婆看到丁辉吓得面无人色,那个府上的家丁知道事情败露,并没想过向丁辉求饶,他知道他这位主子是什么样的人,求饶也难逃一死,所以他很明智的选择和丁辉拼命。
丁辉是个莽夫,生的五大三粗,并且出门之前为安全起见还是随身带把刀,有体力有武器装备,那个家丁正处于梅开二度的紧要关头,身子都被掏空,况且还是一丝不挂,没有体力没有防具,更没有技能。结果不出所料,丁辉一刀捅死家丁。丁辉的老婆似乎预料到自己的下场,爬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求饶:
“相公饶命,相公饶命……”
丁辉的老婆喊破了喉咙,平章候府里也有人听到求救的声音,但都无动于衷,公子和少夫人在玩一些刺激的游戏,他们听到也当做没听到。
正当丁辉狞笑,想着用什么样残酷的方法炮制这个贱人时,他老婆的眼睛瞪得像死鱼那么大,两只手交织在脖颈下,似乎用力掰着什么东西,本来磕在地上的脑袋,慢慢向上抬起,连带整个上半身都抬起到和地面形成一个角度。他老婆没穿衣服,这个姿势也很诱人,但丁辉知道他老婆做不了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丁辉心中的怒火被恐惧浇灭,他老婆脖子上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想要硬生生掰断她。随后他就听到“咔嚓”一声,那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然后他就看到他老婆的脑袋垂下来,手也垂下来,最后全身都软绵绵的趴在地上,丁辉杀过人,知道这是咽气了。丁辉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心神,以至于他忘了去喊救命,忘了从这个死寂的环境中逃走。
空间似波纹一般扭曲,房间里多出一个男人,算上丁辉和死掉的家丁,这里聚集了三个男人。
“本来以为你不会回来,我看完这场偷情的好戏就走,没想到还能看到捉奸在床的剧情。”
丁辉的灵魂终于能掌控自己的身体,用比刚才他老婆喊救命时更凄厉的嗓门吼道:“来人啊!救命啊!有鬼啊!”,但平章候府的人都没有听到,因为那个从虚空中出现的男人很玩味地告诉他:
“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到,还有,纠正一点,我不是鬼。”
丁辉举刀放在胸前,战战兢兢语无伦次:“你……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因为你快要死了,所以有权知道我的名字,我叫无影,来无影去无踪的无影,是来杀你的。”无影耸耸肩膀,撇撇嘴,无所谓道。
在丁辉认知中,世界上有九成的事情可以用钱摆平,剩下的一成需要用更多的钱才能摆平:“谁派你来的,只要你放过我,我会给你双倍的价钱。”
无影想了想:“价钱嘛,真的不好商量诶,没人花钱让我来杀你,你说要给我两倍的价钱,可是两个零加起来还是零啊!”
丁辉傻了,哭道:“一千两、两千两、五千两……要多少你随便说,我这里不够,可以问我爹要,他很有钱。”
无影问道:“你真不想死?”
“求求你放过我,无论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真的什么条件都答应?”
丁辉似乎抓住一丝希望,扑通跪下来:“你真的能放过我?”
无影很认真的说:“你可以自杀,这样我就不用动手,也不算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就表示我放过你了。”
“我跟你拼了”人在绝望时,恐惧会最大程度地转换成勇气,这种状态下的丁辉有了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气势,但光有气势还是不够。无影招招手,丁辉紧握着的刀脱手而出,无影的手在空中轻轻按下,丁辉感觉似乎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身上,憋着一口气苦苦支撑,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为什么杀我?”
无影放下手,丁辉身上的压力骤然消除,整个人萎顿在地。
“世界上有四种人,第一种,既笨又懒,就像我这样,打一下动一下,第二种既聪明又勤快,这种人有很多,大多数过的还都不错,第三种人比较少,聪明但很懒,比如你想杀的那个人,他总让叫我们给他擦屁股,第四种人笨但是很勤快,你就属于这种人,笨人勤快起来,后果一般是灾难性的。就比如,你杀了府上的下人,杀了你老婆,而且你还想杀更多的人,我很仁慈,先把你老婆送过去陪你,天河里有个人陪伴总好过做孤魂野鬼。”
丁辉的刀缓缓插入他的后心,人在死前总会相通些什么,丁辉想通了,他也知道了谁要杀他,所以瞑目。无影喃喃自语:“我是杀手,为什么这么啰嗦?”
“你确实很啰嗦,没想到鬼哭涧的无影长老也会接这些沾血的活儿,让我意料不到的是,胭脂楼居然会杀掉雇主。”现场又出现了第四个男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无影的表情很痛惜:“杀手被跟踪一路,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被认出身份,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你知道我跟踪你?”
“我好歹也算是高手。”
“你就不想知道跟踪你的人是谁?”
“想啊,可我锁定不了你的位置。”
“现在呢?”
“现在还是锁定不了,但我确定了你的身份,段忍,上官静儿可不在平章侯府。”
“天香阁打烊了,晚上我比较闲。”
“指使丁辉去胭脂阁的也是你吧,否则以他的身份,还没有资格知道胭脂阁的存在。”
“的确是我,我只是想利用胭脂杀手试探一个人的深浅,没想到你们直接把雇主杀了,这让我很郁闷。那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任务完成,自然是回家睡觉。”
“你不想把我揪出来?”
“没兴趣,杀手的职业道德只有杀死目标,你又不是我的菜,胭脂楼的规矩是拿钱办事,我把你揪出来,你会给钱吗?”
段忍道:“不会,但你不怕我会继续试探下去,或者直接把他杀了?”
“我比较懒,所以不会操心这些事,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我只是吃素的。”
无影消失在空气的波纹中,段忍自然也没有留在平章侯府的必要。
胭脂楼内,还是油灯面前的女子静静地坐着,似乎察觉到一丝风声,微微动了动:
“完成了?”
“完成了。”
“是谁?”
“段忍。”
“小孩子之间的胡闹,不用理会。”
……
石花巷的烧饼去年还是三文钱一个,今年已经涨到了五文钱,所有的东西都在涨价,唯独人命却越来越贱。每天,世界上都会死很多人,而且很多人在这个世界上所站的位置都比较高,比如南荒大炎山上,离火神教的一位大人物死了,比如,西漠昆仑顶,金宫丧钟敲了九下,所以,丁辉的死并不显得十分隆重。
平章候年轻时也和丁辉一样,流连在各种馆各种楼各种院和各位姑娘之间,成亲后才戒掉神都权贵们普遍犯的青楼病,因为他丈人的来头比他那死去的老爹都要大,平章候没有胆子去外面吃零食,但这并不能阻止他晚上做做梦,平章候正梦到自己正在和秀春园的姑娘翻云覆雨,翻着翻着就被他老婆一巴掌拍醒了,他老婆说;“我梦到辉儿死了,死的好可怜,哭着喊着让我帮他报仇。我不放心,快陪我去看看。”
丁辉确实死了,母子连心这话一点都不错,平章夫人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死去火来,平章候看到现场局面哪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呼家门不幸。少夫人和家丁偷情被少爷撞到,少爷杀了家丁,掐死少夫人,少夫人拼死反扑捅了少爷一刀,少爷想求救,但要害受伤失血过多而亡,多么说得通的逻辑。
“我要给辉儿报仇!”平章夫人眼中尽是怨毒的光芒。
平章候心烦意乱,听到老婆丧心病狂的话,心里更是郁结,吼道:“报什么仇,你要把这么丢人的事情弄的尽人皆知吗?”现场已经说得很明白,少夫人偷情,夫妻反目白刃相见,根本就无仇可报。
“你居然敢吼我?”平章夫人发怒起来像只须发皆张的母狮子。
“吼你怎么了,你找谁报仇?”丁辉死了,平章候应该难过,冲他老婆吼了几嗓门,心里头郁结的气血似乎疏通不少。然而过了一会,平章候就后悔了,他的心情又开始郁结。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女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技能,平章夫人也不例外,哭着喊着从口中蹦出各种白眼狼、王八蛋,还想尝试做做平章候的祖宗。
平章候实在听不下去,拂袖而去,吩咐下人准备棺材,为丁辉料理后事。平章夫人披麻戴孝深更半夜走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