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卡洛斯的脸色相当糟糕。
糟糕到让人觉得有点儿可怕的程度。
从这只漆黑而强大的年轻虫族身上迸发出来的尖锐杀意，甚至连苏林这种业务完全不熟练的新晋混血虫族都若有所感。
苏林不由自主地全身僵硬动都不敢动，而房间里的另外一名主角，希尔，此时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反应。
“卡洛斯，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行为很冒犯吗？”
他远比苏林更加敏锐，一眼就看出了卡洛斯此时怒火迸发的缘由：面前这只惺惺作态的虚伪虫族俨然以为希尔违背了苏林意愿，直接将后者从医疗室掠走并且在房间里企图强迫可怜的幼虫。
真可笑。
希尔在心底大肆嘲笑着卡洛斯这种可悲的独占欲。
这家伙搞得好像自己跟苏林真的有什么特殊关系似的呢……想到这里，希尔不仅没有对现在的情况做出任何澄清，反而吃吃笑着，更加暧昧地俯下了身子好遮住苏林的身影。
“我倒是无所谓有人在一旁旁观，不过这只小东西大概会觉得很害羞呢。”
希尔侧过头，与卡洛斯对视着，然后故意说道。
卡洛斯的眼瞳在希尔话音落下之前就已经转为了虫族特有的纯黑复眼。
他骤然抬起手，指尖已经化为了原始形态虫族足以致命的尖锐爪子。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至少对于苏林来说是这样，他只是听到了希尔说了些不明所以的话，而下一秒，那压在他身上的高大虫族就被掀飞了出去。
卡洛斯的动作快得简直就像是一道幻影，他的每一次攻击都无比精确，锐利，而且致命。
而糟糕的是，希尔在战斗方面也不差。
最开始那一下他确实落了下风，但是当着苏林的面被他最恶心的卡洛斯来了那么一下——这一点迅速地激起了这只原本脾气就十分暴躁的高等级雄虫的狂暴怒火。
他的形态骤然发生了变幻，一只快有三米多高，形态就像是用放大了几万倍的螳螂，蜘蛛，以及人类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某些节肢类梦魇混合出来的混血怪物就那样出现在苏林面前。
希尔与卡洛斯撞在了一起，链锯一般修长尖锐的前肢看上去随时打算割掉彼此的头颅。
那场面堪称噩梦。
当然，能够成为希尔的上级，卡洛斯在力量和战斗技巧上确实有着毋庸置疑的优势。
在一阵无比险恶的战斗后，依然保持着至少一半程度人类形态的卡洛斯，单手掐住了希尔的脖子，将其直接压在了地上。
希尔嘴里爆发出了一连串的脏话，他在冰冷的黑色虫肢之下缓慢地恢复了人类的形态，但即便如此，卡洛斯依然把他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原本的房间如今已经变得一片狼藉，除了某只脆弱幼虫所站的那一小块区域。出于某种微妙的默契，在刚才的打斗中，卡洛斯和希尔都避开了苏林。
一阵诡异的沉默短暂地笼罩住了了此时的三人。
……现在再喊“别打了，要打去外面打”是不是有点晚了？
苏林看到了墙壁上飞溅的鲜血，和房间正中心那两只雄虫身上斑驳的伤痕，在心底绝望地想道。
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两个男……雄性为自己打架，但这种事情无论来多少次苏林依然会觉得自己好尴尬。
“苏林。”
然后，苏林听到了卡洛斯的声音。
男人此时的嗓音听上去比之前略微低沉了一些。
“到我这里来。”
他说。
其实早在动手之前，卡洛斯已经察觉到了希尔的谎言。
苏林身上的气味很干净，没有染上任何令人厌恶的气息——这说明希尔昨天晚上压根什么都没有做。
但即便知道是这样，卡洛斯还是觉得身体里溢满了奇怪的情绪，那感觉就像是他的毒囊不小心在体内破碎了，烧得他内脏都开始不适起来。
卡洛斯甚至无法容忍苏林继续留在希尔身边。
听到卡洛斯的要求，苏林下意识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敢——”
可就是这么两步而已，原本都已经安静下来的希尔却在瞬间再一次暴躁起来，他背后的翅膀疯狂的拍打着。苏林发誓，自己确实看到了希尔的翅膀边缘在金属地面上切出了深而细的痕迹。
某个倒霉的人类动作瞬间凝滞。
苏林咽了一口唾沫，手足无措地定在了原处。
……
幼虫身上传来了一阵可怜巴巴的无措气息。
卡洛斯的触角微颤，捕捉着空气中属于苏林的味道。就跟之前一样，后者的信息素还是甜得令冷酷无情的高级军官心烦意乱。
但不管怎么说，在察觉到苏林此时的紧张后，多少已经动了些真怒的卡洛斯反而冷静了下来。
“闭嘴，希尔。”
他说道，语气很烦躁。
“安委会已经派了人过来对苏林进行血脉审查，你现在这幅鬼样子，是想让他招惹到那帮怪物吗？”
听到血脉审查时，希尔的动作一滞。
“啧，那帮家伙动作还挺快。”
虫族是一个社会等级异常森严的世界，从制度上来说，几乎每一只像是苏林这样从“外界”带回来的虫族都要接受最为严密的检查。
负责检查的是安委会，这个全称为应该是“王庭安全委员会”的特殊族群，却是一群连高级虫族都想要回避的存在。这些直属于王虫的虫族几乎每一只都是彻头彻尾的怪物，擅长追根究底，吹毛求疵，严刑拷打以及其他一切令人厌恶的事情。最糟糕的是，作为正常虫族，你有的时候根本搞不懂这些虫子究竟是为什么会发疯，这种发疯包括但不限于忽然将进行血脉审核的某只虫族抓起来进行活体解剖，或者是将在例行体检时候将某个位高权重的虫族将领直接击毙……
“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卡洛斯一转头便看到苏林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一幅饱受惊吓的样子。
可是是被安委会的名头给吓坏了吧。
卡洛斯想，有点心疼起青年来。
“没事的，血脉审核只是一个程序而已，你不用害怕。”
卡洛斯说，声音很平静。
他并没有骗苏林，毕竟安委会就算再发疯也不可能在苏林这种等级极低，弱得简直令人心酸的幼虫身上发疯。虽然很残酷，但事实就是这样：在虫族社会里，苏林这种等级低劣的幼虫，连被人找麻烦的价值都没有。
卡洛斯说完便抬起手，他原本只是想要拍拍肩安慰一下面前可怜巴巴的青年，结果他才刚抬手，就看到苏林下意识地一躲。
旁边的希尔目睹到这一幕，鲜血淋漓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兴高采烈的笑意。
“嘿，悠着点，长官。”他刻意拉长了声音，然后斜斜地瞥了一眼苏林，“我的小可爱可是在发育期，他背后的初翅可是很娇弱的，刚才我不过是稍微碰了一下，他就全身都抖了起来了。”
抚摸翅膀在虫族中是一种相当……相当暧昧的行为。
哪怕只是不经意碰了一下，希尔依然快乐地在卡洛斯面前强调了一下这件事。
果不其然，他愉悦地看到了卡洛斯暗下来的眼神。
在这一瞬间，希尔甚至觉得被卡洛斯精准刺穿的那几道伤口都没有那么疼了。
“唉，真是没办法，其实我也没有想到我们小苏林竟然可以进入发育期，啊，等等，我们之所以误判这一点……大概是因为之前他使用的治疗囊真的很低劣吧。”
卡洛斯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那枚A级治疗囊之后会从我的账上划给你。”
他说。
然后在希尔开口前抢先道：“……苏林是被我救回来的，只要他还在这艘船上，那么他便处在我的监管下。我很感谢你慷慨地提供了一枚高级治疗囊，希尔，不过现在我要带他去见安委会的人了。”
说完，卡洛斯望向了苏林。
“走吧，苏林。”
他的目光在苏林背后的翅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便迅速地转开了眼睛。
接着他脱下了外套，披在了苏林的肩头。
“初翅萌发的初期会有些难受，不要让别人随便碰触，这样很容易伤到翅囊，会对你之后的成翅造成影响。”
他看似认真地提醒着苏林。
*
离开了希尔的舱室，在前往检查室的路上，卡洛斯和苏林都很沉默。
其实一直以来，卡洛斯都是一个不太多话的人，这种沉默本应是正常的，但此时此刻的他却还是感觉有些……有些不舒服。
就像是之前身体那个不存在的坏掉的毒囊依然在往外流淌着带有强腐蚀性的毒汁一样，卡洛斯觉得那连接着自己大脑和身体的神经束好像在被什么东西用力拉扯着。
身侧的幼虫显得很不情愿——从离开希尔时，卡洛斯就意识到了。
垂头丧气，满脸苍白的青年在离开希尔时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卡洛斯却觉得那双澄澈的眼睛似乎隐有泪光。
是因为那枚A级治疗囊？还是别的什么？短短一夜之间，原本更加亲近自己的幼虫，却对那只恶劣轻浮的虫子产生了那么浓厚的依赖感。
一想到这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明明他也可以提供很多A级治疗囊……
卡洛斯想道。
这么想的同时，他注意到苏林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的触角向后压了压。
“如果你确实觉得与希尔相处更愉快的话，等血脉审核完毕后我会送你到他那里。”
卡洛斯忍无可忍地开口道。
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
简直就像是刚刚切割下来的阿瑟西星矿石，轻轻一碰就能把护甲都割出血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