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纯白星辰控制室——
在苏林的要求下, 六只幼虫正安静地伏趴在控制室里。
他们拼命地忍住了跟上苏林的冲动，哪怕跟随“母亲”，保护“母亲”根本就是他们的基因本能。然而这种自我克制很快就遭遇了重大挑战。
“喀——”
当那一抹若有若无, 经过了无数过滤后细微的蜜香在纯白星辰内部随着空气循环系统蔓延开，所有的小数字们都骤然抬起了身体。
他们身上每一根感知纤毛都绷紧了, 他们的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金属门边移动了过去。
香香的。
哪怕那香气再微弱，幼虫们还是瞬间就辨认出, 那是他们无比熟悉又无比眷恋的，独属于苏林的蜜香。
可是，为什么妈妈会在舱门之外, 散发出这样的香气？
妈妈是在喂养其他的孩子吗？
小数字们并没有忘记, 在纯白星辰的其他地方, 还有一只之前就很讨厌现在已经变得更加讨厌的巨大蠢货, 而那只叫做吸一口的讨厌鬼从第一次出现时，就一直想法设法地在跟他们抢妈妈。
即便早就已经脱离了需要用虫母哺育的年纪，可小数字们还是会因为虫蜜的香气感到躁动不安，特别是竞争对手的存在更是激起了虫族血脉中根深蒂固的独占欲。小数字们完全无法克制自己对苏林气息的追寻。天生便拥有强大感知能力的幼虫们并没有花费太多功夫, 很快就隔着金属门探听到了苏林的低语。
苏林发出的声音有些陌生。
那声音中充满了压抑，模模糊糊的, 似乎是在咒骂着那只名为洛希的大个子。
“混蛋……你这个家伙……适可而止一点……”
“呜……”
妈妈异样的声音愈发让幼虫们焦虑不安起来。
所有的幼虫都不自觉地抬高了身体并且将前肢缩在了前胸，这是一种预备攻击的姿势。
如果不是苏林之前下了死命令不许这群幼虫们离开控制室, 恐怕现在这群忧心忡忡的幼虫们已经冲出去拯救自己的妈妈了。
性格比较冲动的几只, 比如说四号和五号, 甚至已经开始焦躁地挠起了控制室的金属大门, 已经逐渐发育完全的尖锐螯肢很快就在金属门上留下了好几道深深的沟壑。
【停下！】
眼看着其他几只幼虫也跃跃欲试想要往外冲, 自觉的老大一号猛然间立起身体, 发出了无声的呵斥。
【妈妈说了！不可以离开这里！】
【我们要乖！要听话！】
【妈妈已经很累了, 我们不可以让他生气！】
一号语气相当严厉。虽然在呵斥其他几只时，他自己也显得很焦躁，头顶的触角直直地立着仿佛两根小小的电线。
【可是，妈妈在哭！】
【我们，应该保护妈妈！】
……
另外几只小数字不甘示弱地发出了反驳。
可一号却始终稳稳地压制他们，不允许他们违抗苏林的命令。
虽然……
虽然他也好担心妈妈啊。
好在一号的坚持并没有错，因为没过多久，控制室的金属门便打开了。
而之前一直被孩子们担心的苏林有些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当然，如果小数字们能够跟人类一样对母亲的种种细微表现有着更深了解的话，他们会发现，苏林此时的动作其实有些发飘，眼眶周围还残留着潮湿的微红，发丝更是被汗水微微浸透。
之前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更是有一道浅浅的，被他自己咬出来的齿痕。
但小数字们毕竟不是人类，所以此刻的他们在发现苏林平安归来之后立刻大松了一口气，然后便欢欣鼓舞地簇拥了过来。
【妈妈！】
【妈妈你回来了！】
【妈妈，你身上好香啊……】
【妈妈，吸一口已经是大孩子了，他不应该吃蜜了！】
……
感知那般敏锐的虫崽当然不可能错过苏林身上的虫蜜香气。哪怕进来之前苏林已经非常努力地处理过也是一样。感受着天真无邪的虫崽们在他身上嗅来嗅去，苏林脸上陡然泛起一阵潮红。
他面红耳赤用力地收紧了自己的领口，一边努力安抚着充满了嫉妒心的幼虫们，一边控制不住非常恼怒地瞪向了自己身后的高大虫族。
容貌俊美，体型巨大的虫族垂着眼眸，平静地接受了苏林的眼刀。明明是被苏林带着愤怒狠狠瞪视，可此刻的洛希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反而在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染上了一点柔和的笑意。
完全就是一幅饱食过后无比餍足的可恶模样。
苏林暗自磨了磨牙，一想到这家伙方才放肆的模样，更生气了。
“好了，别叽叽喳喳了……不，我没事，我刚才没哭……吸一口？好好我不会喂吸一口的……”
手忙脚乱安抚好虫崽们，苏林好不容易才得到一点喘息。
还未来及完全放松，乌拉诺斯忠实地传来了讯息——
飞船即将脱离迁跃空间抵达目的坐标。
“苏林，你得去座位上坐好。”洛希顶着苏林冷酷的目光，小心地凑了过来，“……虽然偏离得并不严重，但是毕竟也是失误坐标，一旦脱离迁跃空间，离开通道时候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待会会面临什么样的环境。”
俊美而愉悦的虫族男人拼命地抓着机会跟苏林说着废话。
苏林没忍住瞥了一眼洛希的脸，艾瑞尔的“人格”并没有出现，但莫名的，苏林却觉得自己面对的男人身上有点艾瑞尔式的傻气。
偏偏洛希说的一切都是对的，脱离迁跃空间时飞船确实会颠簸，而苏林现在身体也确实有些酸软。
刚刚才被某只雄虫贪婪索取过的虫母，此刻也只能木着脸，任由洛希将他扶到了座位上并且固定好紧急保护装置。
因为体型缘故，帮苏林设置固定扣时，洛希只能跪在地上。
这是一种完全臣服的姿势，可男人却做得异常自然，他的眼睫低垂，神色郑重，明明只是例行固定保护装置，洛希却表现得仿佛臂膀之间的是整个宇宙中至高无上的珍宝。
“……别担心，待会就算是真的出现了问题，我也会保护好你。”
洛希仿佛还在担心苏林因为那提前三秒进行的迁跃而多想，开口说道。
那是一种绝对不会让人产生怀疑的沉静语气，仿佛只要他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
苏林本来不想理会这只得寸进尺的该死雄虫，然而此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滞，他的目光凝在了洛希的侧脸之上……
真奇怪，背后原本已经有些不堪重负的红肿蜜腺，此时竟然又有点儿微微发热。
都怪这该死的虫母基因！
苏林紧紧抿住嘴唇，为自己此刻异样的心情而发出了一声小小的，虚弱的咒骂。
偏偏洛希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设置完一切装置之后，男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苏林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而是保持着跪在苏林面前的姿势，朝着苏林扬起了头。
“对不起。”
他忽然说道。
“刚才是我过分了。”
洛希的语气非常严肃，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等条件合适我会给自己植入禁制，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会管好我自己。”
“你——”
苏林震惊地看向洛希。
还没有等到想好措辞，控制室内部闪烁起红光。
光幕自动从控制台上弹出，上面显示出脱离迁跃空间的倒数计数。
这样的时候自然不是继续交谈的好时机，洛希最后检查一遍苏林的保护装置，然后又看了一眼其他小数字们，在确认所有幼虫也都安全进入固定座位后，洛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干净利索地坐好了。
而几乎是在他给自己扣好固定扣的同一时刻，纯白星辰在一阵剧烈地震动中，近乎翻滚式地从通道中冲了出去。
……
【船体已进行第一次减速处理。】
【减速失败。】
【船体进行第二次减速。】
【逆向减速仪已启动，功率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
【负荷满载警报。】
【船体第二次减速成功。】
……
【船体成功脱离迁跃空间，正在重新测算降落坐标，预计时间186宇宙计时秒……】
控制室里代表警告的红光渐渐消退。
重力场开始恢复，飞行角度也进行过了修正。
苏林头晕脑胀的从肺部吐出了一口气，刚才的他仿佛刚在滚筒洗衣机里来了几圈，幸好洛希给他设定的所有保护装置都非常巧妙，虽然有些想吐，但苏林很确定自己没有在那样剧烈的翻滚中收到任何伤害。
“……老天，奇兰那家伙……真不值得我为他提前三秒。”
苏林嘟囔着，颤颤巍巍地解开了所有装置，从座位上踉跄地跳了下来。
在完全脱离了迁跃后，乌拉诺斯传递过来的状况比他想的要好很多，虽然有目标偏离但是降落地点却显得很平静，没有空间乱流也没有电磁风暴，当然，也没有像是苏林担心的那样偏离到虫族帝国的舰队附近，他可以感觉得到，飞船非常，非常寂静。
苏林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来，正打算关心一下其他虫崽的情况，目光却刚巧瞥到了窗外，然后，苏林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呆住了。
在这一刻，苏林甚至怀疑自己正在什么怪异的梦中。
指挥室的观察窗完整地呈现出此刻飞船外部的景象——在最开始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环绕在飞船周围的漂浮物时，苏林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刚好进入了某条环行星的陨石带。
但是下一秒，苏林就发现，此刻漂浮在漆黑宇宙中的那些“陨石”实际上，全部都是巨型人造物的碎片。
哪怕是碎片，哪怕肉眼可见时间与宇宙的侵蚀，那些“陨石”的人造痕迹依然清晰可见。而即便只剩下了破碎的残骸，苏林依然可以想象得到它们完整时，该是多么精美而骇人的造物。
苏林看到了巨大的战舰残破的炮台徐徐飘过观察窗外，紧跟着炮台之后的，是一座倒悬的，类似于钟楼似的石质建筑物残骸，那带有鲜明虫族审美痕迹的精美石质钟楼之下，则是某座残破不堪的雕塑碎片，苏林眼睁睁地看着那类似于眼睛的部位飘过自己的视野，仿佛正在隔着窗子，与某个远古巨人对视了一眼……除了这些之外，“陨石带”里更多的则是某些虫族已经被侵蚀得苍白的骨架，苏林最开始差点儿没认出来那是虫族的尸骸，因为那些尸骸骨架是如此巨大，每一只都能够让纯白星辰这样的飞船在其肋骨之间穿梭。
“我以为，这些都是传说？”
虫族神话中提到过所谓的巨虫族，据说当初原初之母统治时期，这些虫族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携带整个舰队传说于星系与星系之间。
苏林简直快要被自己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切都是如此令人难以置信。
“我们这是到了……到了哪里？”
【目的地坐标已确认，目前方位为820-110-235。警告，该地区被标示为极度危险区，需要立即撤离。】
“我们，现在正在王之墓场的边缘。”
飞船的警告和洛希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苏林愕然转过头来望向洛希，后者的语气十分凝重。
苏林皱了皱眉头，不安逐渐在心底蔓延。
“王之墓场？”
苏林曾经在许多人口中听到过王之墓场，但在今天以前他一直认为这里就是某种虫族固有的禁区而已。
可现在光是看着窗外的景象，苏林就知道王之墓场恐怕根本不像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洛希眸色变得很暗。
“一旦落入王之墓场，飞船就会变得十分危险。因为这里心灵辐射把所有空间都弄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进行计算和压缩。”洛希飞快地冲到控制面板上前，手指飞快地敲打按键。
他增加了数倍的计算参考体系，又重新开始设定飞船的各项参数。
过了好一会儿，苏林察觉到洛希绷紧的肩膀看上去放松了一些。
“我们降落的地点位于墓场与正常空间的交界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会顺着空间的缝隙‘滑’到这里来。但不管怎么说，在这个位置，我们应该可以通过正常航行顺利离开这片区域。”
洛希说道。
“不过这可能会需要花费我们两到三天时间。而在这期间，飞船上的所有人，包括我和你，还有这群幼虫，依然会受到微量的心灵辐射的污染。”
洛希一边说这，一边望向了面前难掩茫然的苏林，真奇怪，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苏林对于王之墓场的无知。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听到了苏林一声喃喃询问。
然后他走上前去，牵住了苏林有些发凉的手。
“不用害怕，就像是我说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你的。哪怕这里是王之墓场也一样。”
*
许多人其实都已经快要忘记了，王之墓场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是原初之母所在的母巢所在地。
是啊，虽然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虫族闻之变色的深渊，但在那个所有虫族都还拥有自己至高无上的“母亲”的时代，这里，就是虫族梦寐以求的伊甸之地。
它的原始名称，是伊格拉西尔。
那颗星球并不算太过于富饶，但是，这里还是被原初之母作为了筑巢的初始之地。他在这里终止了所有虫族的纷争，合并了虫族的不同群落。随着虫巢的不断扩张，如今虫族七大群落的初始，原初之母的七名王虫，生活在围绕在母巢附近的卫星之上。
虫族的群落在原初之母的眷顾之下不断壮大，繁衍。很快整个星系都遍布虫族的踪迹，这个崭新的族群在这处荒芜贫乏的星域中发展得异常迅速，仿佛荒原中骤然绽放的花毯。而每一只虫族终其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为了原初之母奉献出自己的全部。伊格拉西尔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间被虫母忠诚的子嗣们精心修建成了一颗以星球为基的奢靡宫殿，它那令人惊叹的优雅华美，当时甚至引来了不少高级星际文明光顾。
时至今日，许多高等外星文明已经远离这个宇宙，然而他们残留在这个空间里的只言片语中，依然不乏对伊格拉西尔的赞美。
他们将其称之为黄金之巢，群星圣殿，也有残诗将其描述为“众虫为了自己至高之母，在凡尘打造的仙居”，他们毫不吝啬地堆砌着华丽辞藻，描绘出了当初那颗瑰丽而奢华的母巢星球。
是啊，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
原初之母统治之下的虫群以惊人的速度从一群懵懂混沌，野蛮残忍的低级群落，变成了拥有智慧的文明宇宙种族。
至于那颗美妙的行星，伊格拉西尔，原初之母栖息的母巢，则是所有虫族的初始之地，是他们永恒的故乡。
“可是，现在这里却变成了……这样？
苏林看着窗外死寂的宇宙，忍不住喃喃低语。
洛希点了点头。
“原初之母离开后不到三百年，这里爆发了一场战争，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我们只知道虫族文明遭受到了无以伦比的重创，而等到虫族再想要回到曾经的初始之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彻头彻尾的禁区。”
苏林怔住了。
不知道为何，他看着宇宙中那些漂浮的残骸，胸口竟然涌起了一阵难以解释的隐痛。
昔日繁华宏伟的遗迹变成了轨道上漂浮的碎片，十万年前驰骋星际的巨大战舰也不知道在这里无望的滞留了多久……
可以让虫族完全崩溃的力量，盘踞在黄金之巢的正中心，被称之为“心灵辐射”，就跟字面意思一样，任何虫族，或者说，任何有机生命体，无论他有多强悍多理智，一旦进入王之墓场，便会被这种力量侵蚀，他会神智错乱，然后彻底迷失在漆黑死寂的墓场之中。
“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洛希冷静地说道，“虽然这里已经被列为禁区，不过这里偶尔还是会有一些麻烦的东西。”
洛希指的是“捕捞船”。
王之墓场这里的空间已经彻底破碎，而且还有非常危险的心灵辐射。从理论上来说，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在王之墓场深处活动。
可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时不时的，虫族会在墓场外围捕获到许多本应出现在墓场深处的东西。它们有的时候是某艘虫族飞艇的核心部件，有的时候是语焉不详用古语记载以至于完全无法破译的古老典籍。而最让虫族感兴趣，也是最有价值的，则是虫卵。
那些早在原初之母时代便已经诞下，始终未能有机会孵化的原始虫卵，对于已经逐渐开始劣化的现代虫族来说，堪称无价之宝。
王庭因此在王之墓场边缘设立了许多巡逻队，同时候布下了大量的“捕捞船”，对王之墓场的这些珍贵馈赠进行捕捞。
洛希并不希望让纯白星辰碰上那些隶属于王廷的捕捞船。
“心灵辐射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洛希努力斟酌着词语向苏林解释道，“我们船上没有携带设备隔绝辐射。所以，我们很有可能会因为那些辐射而产生幻觉，这很可能影响到我们的心智。”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最好是避开跟其他虫族的冲突。
不过短暂的停顿后，洛希又补充道。
“不过，我们现在的辐射计数还很弱，只要你坚定那些幻觉确实是假的，它们就不会伤害到你。”
它们？
苏林敏锐地注意到了洛希的用词。
他感到了一股微妙的冷意。
不知为何，他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苏林冲着洛希点了点头。
他很少见到洛希在他面前表现的如此紧张的样子。
“我，我知道了。”
他说。
然而即便有了洛希的提醒，苏林依然低估了王之墓场里心灵辐射所带来的负面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