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

47.因果

被贬谪的痛苦没有人愿意领尝，尤其是在年华正盛的时候，心高气傲的杜大人反正是不能够忍受的。他冷着脸，在这样的偏远的地方，没有了都城的烟火繁华，这里的日子到了傍晚就结束。阡陌小路，只能听到鸡犬之声，而他的所在，除了这些，偶尔还能听到一些男女的嗯嗯呀呀。

没有盛大的繁华，每日只有辛苦的劳作，这里的人想的都是生儿子，只需要生很多很多的儿子，将来长大便能够代替他们去干活。问起他们来日的志向是什么，他们只会说什么狗屁志向，能换钱吗，赶紧去下地干活去。

杜大人是干不得这种活计的，他刚来的第一日被人拉着去种地，因为他身着富贵的绸缎，每走一步总是嫌弃这路不好走，还被人嫌弃。

地方上的人说：“我看你这衣裳也不好，抓都抓不住，干活也不方便。趁早将这袖子给剪了，衣摆也都撩起来。”地方上的人只想着实干，上来就要将他的衣服拉扯上来，吓得杜大人后退了好几步，跌落在了地上。

“放肆！”杜大人冷漠地看着这些人。

“什么态度，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王老子吗？”

那日后杜大人就不再去种地了，虽然有官职在身，可是每日的银钱收入入不敷出。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很久很久，杜大人才二十二岁，他不想要自己的人生都浪费在这个上头。这样烦躁的心情，虚度的日子，眼前还要面对个书音，杜大人心中更痛苦了。

书音起初也只是站在一侧，杜大人偶然有要练字的时刻，可是字总是写不好，心静不下来。在一旁磨墨的书音只是换纸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哎哟了一声，便给了杜大人一个发泄的口子。

杜大人冷着脸看着书音：“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能做好什么，去吧，别在我眼前心烦。”

虽然杜大人被贬谪，可是她觉得能和杜大人在一起，她什么都可以去面对去感受。她甚至还暗暗期待过，杜大人最不喜欢旁人打扰，那样清幽的地方，正合杜大人的心思。

因着随行的女眷里，只有书音一人，因此刚到此地的时候，旁人只是对杜大人说了一句你的夫人真是好看，那日的晚上杜大人便将书音锁在了屋子中，不让她吃饭。他说，我并未娶正妻，你只是我的妾，还是别人塞给我的妾室，念在往日情分上，只罚你今日不吃饭，他日若是有谁还说你是我的夫人，你要说你只是我身边的丫鬟。

你本来就只是个丫鬟，你要认清楚你自己。

书音说是，从此便没有迈出过门。

如今杜大人竟然要让书音去，去哪里，书音无处可去。她松掉了手中的东西，墨水不小心溅了她的一身，她的手上都是黑的，她连忙跪下来对杜大人说：“大人您息怒，我不是故意的，大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别让我离开。”

“滚去你自己的屋子里，没我的允许，你不准出来。每日会有人送饭进去，你好好思过吧。”杜大人的话语冰冷，但是不容置喙。书音心中担忧，生怕杜大人就要放弃自己，她咬着唇，落下眼泪来。

还好，只是思过，还好，她还能够在杜大人的身边。

这一晚上落了很大的雨，书音在屋子中抬起头来，她并不是害怕雨夜的，甚至有打雷的时候也不害怕。她经历过太多的这样的时候了，区区雷声，更能够让她清澈起来，清醒过来。只是这样的日子好像是有过的，这样大的雨，这样的夜晚，好像总有人在挣扎，在求救。

书音想起来了，她曾经无数次梦到过她来日要成为杜大人的正室，她特意选在了一个能够将过去都冲刷掉洗干净的日子里，她还想着所有人都跪下来求她。她是这世间最高贵的人，没有人会看不起她，她和杜大人很配。

可是如今她被困在这个地方，哪里还有什么尊敬的样子呢。这副模样倒是像极了她在梦中梦到的方怀玉的模样。如今她无人问津，就在这样的雨夜，雷声震耳欲聋，打下来的闪将书音的脸颊都照亮。

照亮了脸颊，书音忽然想要出门走走，去迎着雨。可是她刚出门，就被人拦住。小厮对她说大人有吩咐，您不能出去。

“就是在门口，也不可以吗？”书音问。

“不可以。”

你看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日子又能如何呢，更像是进入了一座城，如何都出不去。这样的日子就是你想要的吗？书音打开窗，伸出手才勉强被雨浸润。

就这样过下去吧，这样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多少日子，书音听到有人开门，她睁开眼睛看着来人。她许久没有睁开眼睛了，微微张开的时候还觉得刺眼。那人就站在门口，走向她。

“书音，起来了。”

是杜大人的声音，书音揉了揉眼睛，清晰地看到了杜大人的模样。她不小心摔落在地上，抬起头却是被杜大人扶起来的。

什么嘛，怎么在她快要放弃杜大人的时候，杜大人却回到了她的身边呢？她向后缩，想要躲避杜大人的手。可是杜大人却挽住她的手臂，对着她温润地笑了笑。

“这些日子瘦了。”

书音低着头，躲避着杜大人的目光。

杜大人是察觉到了书音的抗拒，他挑着书音的下巴，仔仔细细看着，像是在细细看着到底还有没有爱着他的痕迹。

随后他说：“书音，你喜欢在这里的日子吗？我承认前些日子对你是不怎么好的，是我太心急了，想要离开这里，才对你这样的。你要知道我对你始终是喜欢的，这一点你知道吧。”

“大人说这些话，难道是有法子回到都城吗？”书音看着杜大人，她参不透话里的意思，杜大人还能如何离开这个地方？

“昨日我的故友来看我，我们相谈甚欢，他说有法子能够救我出去。书音，你要知道，我这样对你，是对你爱之深切，所以才责之切。”

“杜大人又是想要我做什么事情？”书音的眼眸中没有往日的欣喜，只是淡淡的。

这样的开门见山倒是让杜大人愣了愣，虽然他的确想要书音为自己做事，可是他还是被书音懒散的模样愣住了。他难得和颜悦色，笑了笑：“书音，今晚等我。”

用到她了，才会和她行那种事情，书音顿悟了。她看着杜大人远去的身影，看着不久后进来的吃食。前些天她吃的都是米饭馒头，今日送进来的却是好酒好菜，书音看着桌子上的那些饭菜，笑了笑。

事到如今她才想明白方怀玉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看着她的的目光，只是这一切来得有些晚。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自己就觉得这一切的一切太过荒谬。

若是她不答应，那便是无尽的黑夜，若是答应了，她不知道面对的会是什么。可是杜大人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就只是将饭菜端到她的面前来了。杜大人仍然是往常那样，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当晚入夜，书音被人蒙上了眼睛带到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她有些忐忑，但是她听到了杜大人的声音在屋里等她。杜大人对她说：“书音，进来，我在屋中等你。”

书音无数次想过，若是相爱的两个人做这样的事情是什么样的，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两情相悦的，最起码杜大人会有些喜欢自己。可是如今来看，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若是方怀玉呢，她和江聿柏这样一番会是如何？

会不会江聿柏也会这样抱着方怀玉，也会偶尔这么鲁莽，也会这样不讲道理？书音忽然来了心思，她什么都不顾及了，便也什么都能说出口了。

她说：“杜大人，你喜欢过书音吗？”

曾经在外头听过江聿柏和方怀玉的书音记得的，江聿柏说喜欢方怀玉。那些演出来的心碎在意，书音都觉得自己荒唐好笑。

她为了完成杜大人的心愿，故意装得喜欢江聿柏，误打误撞听到了许多的那样的日夜，心爱之人的欢喜是更亲密的，就算是有些疼痛，但心里是暖的。书音回想着这么久以来，她和杜大人每一次的亲密，都没有这种感觉。

她只有心碎，此刻杜大人的答案也不重要了，她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着喜欢。她是能够辨认出来杜大人的声音的，她确切地知道眼前的人不是杜大人。她想要睁开眼睛，想要扯开眼前的朦胧的纱，可是有一双手挡住了她的手。

熟悉的声音在她的前头响起来，而不是后头，是杜大人的声音，杜大人说：“别摘下来。”

这几个字让书音的手顿住了，她僵硬在了原地，身子也随之顿了顿。很快，她就觉得有人掐住了她的腰，凶狠地对她说让她别分神。

逃离这里的法子，是书音。

这一回书音的心是真的碎成了几块，她不再想要得到答案。

她不需要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