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却是那晚出警的几人，走在最前头的是那个姓李的警察，他快走两步，引着另一位上了点年纪的中年警察进来，中年警察中等身材，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和善的样子，他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些的警察，手上拎着两个果篮和鲜花。
最后面跟着赵子杰，他低着头慢腾腾的蹭到门口，靠在墙上垂着头不吱声。
李警官指挥同事，让他们把果篮分别放到李金和陈伶的床头，“小斌，小文，快，把带来的礼物送给二位。”
再给众人介绍中年警察，说：“这是我们城关镇派出所的赵海臣所长。”
李金挣扎着坐了起来，唐艳红忙在一旁扶着，秦阿姨也半是疑惑地站了起来，连隔壁跟此案毫无关系的老头儿都跟着坐直了身子，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下子就来了一屋子警察。
赵所长笑的跟霜降前秦姥爷养的那盆菊花似的，说前几天发生的伤人案性质很恶劣，他作为城关镇的派出所所长，早就应该来看望两人的，只是这几天一直忙着提交资料和向上级汇报的事，才耽搁了，又分别跟陈伶和李金握了握手。
赵所长身后跟着的一个叫宋永斌的警察戴副眼镜，拿着手机拍了两张照片，拍完又接过话茬，一张口那话术就跟表彰大会演讲似的，先是慰问了受伤的两位群众，接着肯定了派出所民警出警、处理等一系列工作的成果，最后表达了对维护辖区治安秩序的决心。
本来赵所长真诚慰问，陈伶还有点动容，让宋永斌这么一说，立刻又逆反起来，这人刚考进来的吧，虚头巴脑小论文一套一套的，比赵子杰之前那个姓谢的领导差多了。
呲。
陈伶面无表情听他念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中却流出一丝不耐烦。
一屋人像开动员大会似的，个个僵立不动，宋永斌仿若未见众人反映，兀自滔滔不绝，被赵所长挥手打断，“好了小宋，这些套话就不用说了，今天过来就是看看你们，行凶的人已经被移交到市里了，一定会严肃处理。”
赵所长口上说是来看望两名伤员，实际多数眼神还是朝着陈伶的方向，秦艳茹被众人盯着，有些紧张，刚要开口，却听见陈伶带着些倦意的声音响起，“嗯，谢谢赵所长的探望。”
呃……好冷淡的小姑娘啊……
赵所长心里暗暗打鼓，看起来不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计较小杰踢了她一脚啊……
李宏明在旁边也跟着着急。
那天出警的时候，他是眼睁睁看着赵子杰和孙大脑袋打在一起，小赵那拳脚可往陈伶身上招呼了好几下，现在看她冷冰冰的，气色也不好，明显这几天也没养回来，心里不由得替赵子杰捏了把汗。
本来因为解救群众，还当场抓住了行凶的嫌犯，就算不立功，怎么也可以申请个流动红旗的，但现在看情况，搞不好小赵还要被投诉追责呢。
所长带着人在前面，赵子杰就站在角落里试图隐藏起来，可他挺大个子再怎么压缩，杵在那里仍是一大坨。
秦艳茹在旁边看得真切，平时陈伶无论怎么拉着脸，这赵警官都笑嘻嘻的往跟前凑的，没话也硬说几句，今天这样儿，肯定是因为领导在场，让他觉得在陈伶面前丢脸了。
赵所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瞪了眼赵子杰，看他缩在墙根不说话，真是恨铁不成钢，几个大步走过去，把他薅到陈伶床前，有话直说：“这个小赵啊，他是刚调回咱城关镇派出所的新民警，今天来呢，主要是作为他的领导，一起来当面给你道个歉。”
说到正题了这是，陈伶微微抬起头，看着赵所长。
“有错就得认，当时呢，小赵是抓人心切，不小心伤到了你，是他的搓；我听大罗把前后的原委都说了，对方手里有刀，极易伤人，恰好你又在附近，所以他呢，呃，就有点，呃，那个，是吧。”
赵所长暗暗踢了赵子杰一脚，让他说话，平时面对群众他可以大公无私秉公处理，可问题是，这赵子杰是他亲侄子，他总不能拿所长的名头去压着群众跟他和解吧。
赵子杰不敢躲，生扛了所长一脚，嘴上却嘟嘟囔囔的小声说：“我已经道过歉了。”
潜台词是俩人明明早已和解，这几天他都有来看陈伶呢，结果他叔还非兴师动众的搞这么一出，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太丢脸了……
“你这孩子！”
赵所长无奈，他这侄子哪哪都好，性格好体格好，业务水平也过硬，就是这嘴啊，也不知道随了谁，一句软话不会说！
见陈伶静静的看着他们不说话也不给递梯子，赵所长只好硬着头皮说明来意，“今天来呢，除了看望你们，其实主要是想来看看，你这里还有没有什么需求，我们一定尽量满足，尽量满足。”
挺大个派出所所长，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不过陈伶也听明白了，和上次那个谢队长去家里的情况是一样的，都是想给赵子杰擦屁股呗。
所以赵子杰这是到底被投诉了多少次啊，搞的草木皆兵，不过明显赵所长的态度诚恳多了，又带礼物又说软话的，该承认的错误也没遮掩。
陈伶的眼神穿过人群，轻轻扫到赵子杰身上，仿佛一阵冷风拂过，赵子杰再次缩了缩脖子。
这赵子杰啊，平时确实有点毛楞，他刚从警校毕业一年多，加上性格里有些热血爱冲动，就是俗称的大咧咧，刚分到市局的时候，谢队都看不上他，把他扔到别的支队干了半年多，后来实在缺人手才调回来，结果办案的时候倒是表现勇猛，可是毛手毛脚的，不是伤了群众就是碰坏人东西，接连几起投诉赔偿下来，搞得支队压力很大。
这不，市局刚开始搞基层联合岗位轮换，领导就提出给赵子杰换到后勤去，谢队本人倒没想让他走人，但他也拧不过大腿，只好把人送了出去。
赵子杰不愿意在后勤里跟一帮老娘们儿坐办公室，有一次回家吃饭，没忍住就跟自己叔叔说了这事。
他叔赵海臣在乐南市下属的城关镇当所长，听侄子说一年被换了好几处地方，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打电话回市局讨要说法。
结果打个电话就更生气了，他在基层工作了半辈子，岂能听不出对面话里话外的嫌弃和挤兑，他心疼从小带大的侄子，挂了电话就给老领导打了报告，申请把侄子调回来。
于是，一纸调档函就发到了市局。
城关镇地处郊区，管着凤凰岭周围的一片村子，因为村里住的都是些老人和留守儿童，派出所日常主要工作就是串门走户，宣传电子防诈、查电动车违规进屋充电，要么就是调查个流动人口、帮人找找丢失的家畜之类，大案基本没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多很磨人。
赵子杰学的是侦查专业，对干这些工作没什么信心，但也比换水擦地扫瓜子皮好吧，于是点了头。
临走前，谢队还组织了队里一起吃了个送别饭，跟赵子杰搭档的老关尤其不舍，这小徒弟楞是楞了点，可性子直，手脚又勤快，他走了谁还给他带早餐泡茶水，耐心陪他一家一家敲门走访啊。
另外几个来吃饭的同事心里也不老太得劲的，来了队里，那就是一起过命的兄弟，再说这半年处下来，小赵认干、勇敢、不怕吃苦，夜里蹲点、脏活累活总是抢着干，谁的心不是肉长的，所以说局里这事儿弄的，唉。
不能喝酒，几个人在小摊上就着烤串和碳酸饮料吃了三个多小时，最后谢队拍着小赵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叮嘱他，只当是去派出所轮岗几个月，这一年到头，市局从派出所抽调警力的机会多了去了，但凡赵子杰能立个三等功，他躺局长办公室门口打滚，也一定把小赵再要回来！
另外几人也纷纷过来临别赠言，小赵作为我市局派遣出的精英，一定要好好干，在城关镇派出所赵所的领导下，爱岗敬业，认真负责，恭敬严肃的对待广大人民群众警务需求。
赵子杰一个生瓜蛋子，让这帮老油条哄得那点小情绪早就烟飞云散了，大脑袋又高高昂起，就跟刚被修理好的小杨树一样，在小摊上唰地起立，两腿绷的溜直，敬着礼保证，一定完成领导和各位老大哥交代的任务，保证在新的岗位上忠于职守，任劳任怨，早日争取立功机会，为城关镇下辖群众鞠躬尽瘁！
刚到城关派出所，赵子杰拒绝了去叔叔家住的邀请，拎着简单的行李袋去了宿舍，赵所特意指派了所里工作经验丰富的李宏明给他做搭档，于是赵子杰就这么在城关派出所呆了下来。
下到派出所仅两周时间，赵子杰同志表现就格外突出，他年纪小，长相又忠厚，凭借看起来就很有安全感的身板和亲和力，走村串屯的跟爷爷奶奶大叔大姨们迅速打成一片，遇到村民报警也反应迅速，不光面对嫌疑人持刀伤人时毫无惧色，敢打敢拼，能迅速制服危险份子，同时还能把无辜群众，也就是陈伶，一脚踹进医院。
……
陈伶觉得吧，这所长心是好的，就是不会挑场合。
毕竟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更何况她也并没有打算索要什么赔偿，或者真像赵所长担忧的那样，不依不饶，非得投个诉，让赵子杰再背个处分之类的。
只是她还一时没想好要怎么说。
赵所长认真地看了看坐在床上的陈伶，脸色不太好有些憔悴，估计是胳膊上的伤口疼的，没休息好，不过小姑娘长的白白净净，五官也挺端庄，看起来气质很沉稳，不像是难沟通的人啊。
偏偏自家侄子还像当年小屁孩时期对着小学老师一样，一直低着头，就差用手指头搓衣角了。
不争气！
赵所长内心在呐喊。
他刚要张口解围，赵子杰磨磨蹭蹭开口了：“内个，对不起啊，又伤到你了。”
“好，我接受，可以了。”陈伶也见不得他那副受气的样，平时不是脸皮挺厚的嘛，怎么现在知道难为情了。
陈伶答的太快，大罗还没反应过来呢，在一旁插嘴：“听听人家说的，你就不像那种知错就……嗯？”他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陈伶说的是接受，忙调转话头，打了个哈哈，“那个，我就说吧，这看着就是通情达理的那种人！”
“我本来就不是故意的，伤谁我也不，不舍得伤了你啊……”赵子杰借着大罗的话头，抹抹丢丢的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怎么地，要真那么怜香惜玉，还能把人直接给踹晕了啊？
赵所长和大罗心里齐齐翻了个白眼。
陈伶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只是脸上最后那点笑容也消失了，她问赵所长：“您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赵警官的事？”
“啊，对对，主要是来看望你和另一位伤员，另外一个呢，就是带小赵过来亲自向你表示歉意，那个，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赵所长赶紧接话。
看走眼了，这女娃娃冷冰冰的，是个很难沟通的人呐。
“赵所长，有话我就直说了，”陈伶指了下自己被固定的胳膊，“这其实是旧伤，本来就没痊愈，前几天被误伤后，大夫检查过了，并不严重，只是骨折而已，为了尽快消肿才包成这样的。”
“当天的情况，怎么说呢，是我自己主动去现场的，把自己置于危险中，所以即便受了点伤，也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我也不需要赔偿或照顾，希望您也不要批评赵警官。”
陈伶几天没好好睡觉了，本就精神不足，现在撑着腰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随后就有点倦的向后仰靠，呼吸也弱了。
秦艳茹一直没说话，见陈伶软了下来，忙从后面扶住她，担忧地问：“要不要去叫护士？”
赵所长听陈伶这么明确的不指责不抱怨，话里还维护了赵子杰，事情竟然就这么解决了，心里再一次对她改观，不禁连连感谢，并坚持要按照规定给付医疗费。
倒是赵子杰，听了这番话后怔了怔，抿着嘴半天不说话。
陈伶嘴上说着，心里巴不得这群人赶紧离开，陪着他们扯了这么久，把自己累够呛，还尴尬的不行。
当她没看见其他病人和家属吃瓜的眼神么。
说到底全是怪这个傻大个。
瞪了眼杵在床边的铁塔，陈伶把眼睛别开，有点不想搭理他。
秦艳茹看陈伶表情，就猜到这孩子可能不太开心了，就主动接过话茬，又说了几句宽慰赵子杰，赵所长见事情顺利解决，也无心多留，两人互相敷衍了几句，赵所长就起身告辞，叮嘱陈伶好好休息，又简单和李金两口子说了两句，一行人才离开。
赵子杰最后一个走，他对陈伶扬了扬手机，示意跟她发微信，才一步三回头地跟出去了。
回去路上，小斌、小文一辆车，大罗开另一辆，带所长和赵子杰。
赵子杰有点自知之明，刚才他叔为了他在病房里赔了半天笑脸，等下班到家肯定削他，现在他还是安静会儿吧，后座儿上两道火辣辣的眼神，都快把他座椅靠背点着了。
看侄子萎在副驾驶不敢说话，也不敢回头的鹌鹑样，赵所长叹了口气，坐在后座上松了松领带，决定先宽宽心，也照顾下自己的血压。
“咋的，我听刘局说，你在刑侦支队的时候，你们那个谢队，就像今天这样，也为了你上人群众家赔礼道歉好几回啊？”
赵子杰挠了挠头，吭哧半天回道：“老叔，没好几回，就那么一两次……”
“注意称呼！这是公众场合！”后座儿上的赵所长发飙。
大罗和小赵默默对视了一眼，又默契地挪开视线，脖子同时往下缩了缩。
大罗一边开车一边恨呐，他说小斌和小文那两个小犊子怎么抢着开那辆破车呢，合着是要躲开这个迷你的“公众场合”啊。
“说了几百遍了，啊，以后在工作时间，谁也不准叫我叔！”赵所长随手拿起后座上的空矿泉水瓶，照着侄子的大宽肩膀头子就给了几下，“我把你调回来，是心疼你在市局受气，臭小子，不好好孝敬我和你婶婶，合着就是回来给你叔捅娄子的，啊？”
骂着骂着看司机那略显稀疏的后脑勺碍眼，水瓶子也打了司机两下，“还有你，还有你！我怎么跟你交代的，看好你弟，看好你弟，你是不是拿姑父的话当耳旁风，啊？”
最后一人敲一下，“小王八蛋！大王八蛋！”
前座的俩难兄难弟乖乖挨打，不敢还手。
大罗都三十多的人了，闺女都上小学了，可在姑父面前仍然像个小孩，歪了歪头，努力把车开得平稳些，“姑父，别生气了，那子杰也不是故意的，再说那姑娘不是也没追究么……”
“还等着人追究啊，啊？”赵所长又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上边也不是抽什么疯，搞什么素质考核，满意度调查，一天天的净处理偷鸡摸狗老娘们儿打架，谁高高兴兴能进派出所啊？”
“那不也得搞么，还得搞好，每个月那俩子儿刚够吃喝，我和你外甥媳妇可全指望那点儿年底奖金呢。”大罗撇撇嘴。
大罗全名叫罗宏明，赵海臣的老婆罗少虹是他姑姑，和赵子杰这种对口警察学院毕业的不同，他是自己一边干辅警一边自修学历，最后考上来的。
小老头儿就着话题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基层工作难管，随后又止住了话头，只瞪了前座两眼，“行了，说几句得了，回所里都给我管好嘴，你们是我子侄，工作说话更得以身作则。”
“知道了，当我愿意跟所长沾亲带故呢，来了半个月天天排夜班。”赵子杰嘟囔。
“还敢说，你来这有半个月吗？就给我捅娄子，今天这种事儿，要再有一次，我就给你踢食堂去给我养猪！”赵所长咣当一脚踹过去。
吓唬完他，他又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这两个不争气的，“我老婆说晚上炖几条海鱼，大罗你叫上外甥媳妇和妍妍，跟小杰都回去吃饭。”
“哦。”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