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明贵妃暗道大理寺左少卿不过平平无奇正四品而已，查了个案子居然敢肖想起正二品的六部侍郎之位，这胃口为免太大了！更何况刑部一直是龚家把持着，若太子安插了人进去，岂不麻烦？
她等了片刻，见皇上没有表态，心中大喜。忙收敛起哀伤模样，正色喃喃：“太子殿下这也太过为难皇上了。要知道从正四品一跃到正二品，便是开国四家也没谁有这样大的口气。”
见皇上依然不吭声，她明白自己说中了皇上心思，暗松口气，明白皇上这下最起码不会处罚她了，继续说道：“再说这次查案，虽然左少卿大人出力不小，可午思这小太监也着实机灵，在旁提点帮忙出了许多主意。要臣妾说，很多细节都是午思发现的，若没有小午子，方大人指不定现下还困在谜团之中呢。”
德熙帝沉沉“嗯”了声。
明贵妃大喜，拿着帕子擦着眼角，借机挑衅地朝太子看了看。
太子眉目不动压根没理她，转而道：“听闻父皇身边掌印太监的职位依然空缺？不如让封公公回去。他受罚那么久您也该消气了，您身边总得有得力的人伺候才可。”
德熙帝如梦初醒般张开了耷拉着的仿佛昏昏欲睡的眼：“那御膳房的差事怎么办。他还在带小徒弟教其做事，总不能就让他徒儿孤孤单单自个儿在御膳房。”说罢睃了午思一眼。
何祥喜赶忙凑了过来：“那就一起跟着呗，总不好师徒分开。”
明贵妃心头一跳，这是要带着午思去仁昭宫了？倘若那小太监真去了皇上身边伺候，龚家想要让这臭小子缺胳膊少腿的可就难了！
她之前还盘算着打算把人要到自己宫里来，皇上宠爱她，不至于为了个小太监就拒了她的请求。谁知居然出了这种波折。
偏偏她刚才为了压方峦进，故意抬举午思。现下午思被提拔，她反而不好开口反驳，不然的话岂不等于推翻了自个儿刚才说过的话？
明贵妃暗恨，却又无可奈何。
她正无计可施。太子已然道：“喜公公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是个小太监而已，随便哪里都能塞得了，更何况他是封公公的徒儿。”
皇上和太子虽有罅隙，但两人都顾念着封淮这些年伺候的情意，这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
顺着太子的话，德熙帝叹了口气：“这倒也是，就个小太监而已，谁便塞哪儿都行。喜公公，你看着办吧。”
居然是这样简单地就定了下来。
明贵妃气恼事情到了这一步。要知道封淮和何祥喜关系甚好，倘若由他们二人继续把持着皇上身边的差事，那传位宝玺更是寻不到了！偏这两个人是先帝所赐，就连爹爹也奈何不了他们。
她咬牙噗通跪在了地上，凄婉哀愁：“皇上，封淮做错了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即便他回仁昭宫，掌印太监一职又如何说？还有那小午子，就个刚进宫的小太监而已，还没调教好就放在皇上身边，臣妾如何安心？依着臣妾看，封淮回去可以，却之前过失太大难当大任，掌印太监一位您不如重新考虑。那小午子，就在仁昭宫小厨房烧火算了。”
一向疼爱她的皇上此刻却沉默下来，眼帘重新耷拉下去半个字儿也没回应。
屋内骤然响起一声低笑。
“可我记得，袁卫好似是龚家安排进宫的，且净身后是你指名道姓要了他的。”嵇崇涧淡淡道：“净身房龚家插不进手。既然如此，为何袁卫还能来到你的身边在服侍那么久，这倒是奇了。”
明贵妃惊恐。她怎么忘了这一茬。虽然皇上不会怪罪她，可还有个太子！
难怪太子刚才敢这样向皇上提要求，而且皇上考虑过后能答应的就答应下来，原来、原来皇上还是疼爱她的，用此来做交换条件来保住她。她竟然忽略了！
明贵妃愈发厌恶太子，恨得心肝俱疼，赶忙跪在地上拉住皇上明黄色常服的衣衫下摆：“皇上，皇上，臣妾一直不知道他是假太监，皇上！”
德熙帝难得敛起笑容，板着脸气势威严语声沉重地说道：“你们可曾查出那袁卫是如何顺利进宫当值的？”目光扫向方峦进和午思。
方峦进哽住。查案子就查案子，怎的还需要去查袁卫怎么做的假太监？而且皇上之前听闻了他们的回禀后，也没提这一茬啊。他素来摸不准皇上的心思，不知道皇上什么意图，下意识望向午思。
午思却是昨晚收到过傅青霖让人给她递的消息，索性低头沉默不语。
嵇崇涧望向梁玉。
梁玉会意，上前躬身说：“陛下，那袁卫净身后的当晚歇下了，没有立刻去娘娘身边伺候。他养了七天的伤，坤华宫通知他第八天早晨去见贵妃娘娘。巧的是，那天贵妃娘娘的家里人来见娘娘，许是那时候偷梁换柱的。假袁卫既然能够装作云萍，自然也能够假扮丫鬟跟着龚家人进宫。”
如果是那时候换的人，那么就是来看明贵妃的家里人将假太监趁机带了来，直接让假太监跟在明贵妃身边做事。如此一来，明贵妃从未见过那真正的袁卫，自然不知道身边这个是假的了。
明贵妃忙道：“对对对，正是这样，皇上！皇上您看看臣妾啊，臣妾对您一心一意，断然不会与旁人勾结起来欺瞒您！”
“此事还需细查。”德熙帝寒声说：“那日来见你的人是谁？”说的是把假太监带进来的那一次。
明贵妃深知事关重大，快速地思索着又飞快地答道：“是我二嫂！我二嫂！”
当时的德熙帝是太子，明贵妃是他身边的侧室。前来拜访的龚家人想要进入当时的东宫，提前向皇上禀一声，得了皇上的允许后记录一下便能让人引了过去。
德熙帝颔首：“既然如此，查一查便可知了。”说罢，目光又指向了午思和方峦进二人。
这回两人里面必须有一个出头的了，毕竟他们俩是负责查案的。方峦进察觉到皇上的意图，心知皇上想保护明贵妃，又看小午子被折腾得小身板摇摇欲坠似的，心中不忍，忙上前接了话：“回皇上。臣想，既然藏书阁大火烧了许多东西，那么，那日前来拜访明贵妃的入宫记录文书，应当也是被烧了的。”
就算当时没被烧，今日起它也只能被烧了，这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决定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德熙帝大悦，含笑道：“既然如此，择日让刑部右侍郎的夫人进宫一趟吧。”
午思没料到被牵连进来的人是他，闻言指尖不由得微微发抖。
刑部右侍郎的夫人。
她还记得那个温暖和煦的笑容，还记得，若不是他走了，这案子龚家就会想方设法去抢夺。若刑部插手，事情或许就没那么顺利。
难道他的妻子要折在这件事里了？也不知她是哪家的女儿、谁的妹妹谁的姐姐。在权威面前，他们的性命宛若蝼蚁！
午思胸口堵得慌，伤口内里隐隐作疼。她下意识猛地抬眼高呼一声：“皇上！”
德熙帝转眸朝她望过来，冷冷“嗯”了声，语调上扬。
午思被他威严森寒的视线盯住，陡然通体冰冷，嘴唇开始发颤。她意识到自己逾越了，想要补救一二，可这种情况下她……
正疾速思量着，忽然她手上微暖，有人轻轻拽了她一把将她护到身后，将皇帝的目光阻拦开来。
高大身影投下的暗影强势又霸道地把她全部笼罩，让人骤然心安。午思盯着他杏黄衣裳上的四爪龙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儿，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嵇崇涧朝德熙帝拱了拱手：“既然父皇已有决断，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听闻龚阁老还在御书房等您，您先去便是，这儿有儿臣善后。”
德熙帝面目不悦地点点头：“管好你的人。别刚刚得了赏就把命丢了！”说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屋门大开。
灿烂的阳光照进屋内，明晃晃刺得人眼眸生疼，几乎落泪。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午思依然双拳紧握脑袋低垂久久不动。
嵇崇涧看着小太监形单影只的单薄模样，心下不忍，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你随我来。”当先走出屋去。
明贵妃走出来的时候，腿脚发软身体支撑不住几乎要倒下。还是刘嬷嬷眼疾手快上前及时搀扶了她，才不至于在宫人跟前当众出丑。
明艳耀目的贵妃娘娘何时有过这般失态的时候？院中众人除去东宫的外，其余宫人免不了小心翼翼偷偷去看。
刘嬷嬷快速低语：“娘娘，您可还好？”话语中透着提点的意味：“您若支撑不住，我们可怎么才好。”
想到龚家，明贵妃到底是慢慢让自己调整好。平复状态后，她朝刘嬷嬷点了点头。
刘嬷嬷暗松了口气。
这时德熙帝不知为何怒气冲冲地快速出了屋子，院中诸人皆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但是德熙帝走到明贵妃身边的时候却停了下来，语气温柔地与她轻声低语：“吕顺山和芳姑姑就交给你处置了。你的人，朕总不能交给太子和大理寺，免得损了你的颜面。”
明贵妃忙目露凄婉地感激道：“多谢陛下恩典！”望向皇帝的目光轻轻柔柔的，透着女儿家特有的娇媚。
德熙帝满意地颔首，看她神色不佳，略宽慰了她几句便大步离去。
明贵妃由刘嬷嬷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待到出了采星阁的院门，待到皇上的身影远到看不见了，方才收起了这般娇弱的姿态，目光陡然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