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落日在山的那头渐渐被挡去了光芒,小岗村的村民们也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扛着农具回家。
宅子的大门被敲响,南星、桂嬷嬷还有苏氏都急忙从院内各处赶来开门。
离家一天半的姚乐盈终于回来了。
苏氏一边责怪她怎么惹上事,居然让军队的人前来通知家人要协助调查案件;一边不停地查看她是否有哪处受伤。
姚乐盈被鞭子抽伤的地方被苏氏不小心捏了一下,轻轻“嘶”了一声。
苏氏顿感不妙,担忧的目光在眼中流转,连生催促姚乐盈进屋,给自己看看手臂。
姚乐盈心中一股惭愧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来这个世界,占了原主的身躯,却因为没有保护好自己,而害得这幅身躯受了伤,原主母亲还因此难过伤心。
苏氏手忙脚乱地将女儿带进客厅坐下,用颤抖的声音询问:“乐盈你手臂怎么样了,给娘看看。”
姚乐盈咬咬牙,挽起衣袖,露出了那处鞭伤。
在萧景楠为她准备的金疮药和赵卉赠予她的血竭散的作用下,伤口已经结痂恢复,没了当初那般狰狞可怖。
纵使如此,心疼的泪水照样从苏氏的眼中滑落。
桂嬷嬷站在苏氏身旁,出声劝慰:“乐盈丫头此番能安全回来,就是喜事,小姐你别再哭了。”
苏氏拿出手帕,擦掉眼泪,将剩下的情绪消化在心中。
南星年岁尚小,好奇心重,赶忙问:“阿姐你昨日发生了何事?是军队为难你吗?”
姚乐盈将衣袖放下,先对南星摇摇头,再拉着苏氏的手,将昨日的遭遇向三人报告。
不过其中隐去了萧景楠对自己的关心。
“原来乐盈丫头是跟八王爷一起立了功。”桂嬷嬷总结道,随后推了推苏氏,“我就说,乐盈丫头不会四处招惹祸事。”
逐渐平复了心情的苏氏,反握住了姚乐盈的双手,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苏氏性子单纯,当初在姚府不受宠爱,便是因为她为人善良,没有那么多阴险损招能用在争风吃醋上。
但正是因为极其没有存在感,才让她与姚乐盈在宅中安稳度过十多年。
只是这一回,姚原之与其发妻陈氏想出了献祭亲人的计策,而没有存在感的她们在此时被记起,才有了这一遭祸事。
不露锋芒,可以说是苏氏一生的行为准则。
姚乐盈深知她的脾性,自觉地开口承诺:“母亲,今日过后,我们就要将精力全部投入这田地中,往后我就不能经常出村了。”
苏氏面上泛起满意的微笑。
其实姚乐盈心中并不同意苏氏的处事态度,她隐忍一生,低调一生,换来的是什么呢?
女儿身死,自己差点殒命柴堆。
并不是你往后退,害你的人就会放弃对你的伤害,恰恰相反,他们会变本加厉地迫害弱者。
但她也并没有哄骗苏氏,火神庙庙会过后,进京人数骤减,跟排队的车马做小买卖已不合时宜,认认真真种田才是正道。
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院里的笨鸡们走出鸡棚,咯咯咯吵醒了一家人。
姚乐盈将昨日赵卉赠她的华美衣裙放在一边,穿上了劳作的粗布麻衣。
她推开门与同时起床的三人相遇,大家会心一笑,有条不紊忙碌起来。
一家四口扛着锄头,拿着这两日准备的肥料,说说笑笑来到田间。
“姚家姑娘,开始种田啦?”王家大叔挑着肥水,笑着招呼她们。
“诶!以后还要王叔多加照顾才是。”姚乐盈声音清脆,满面春风回应道。
她眉眼间净是喜悦,面颊往上抬,将双眼挤成弯弯的新月。
张家二哥是个实诚人,姚乐盈的土地被他翻得松软又整齐。
可得跟他打好关系,姚乐盈心中盘算着,这小伙子一身蛮力,心思又机敏,好好引导,造福小岗村不是难事。
四人同心协力,在姚乐盈的指挥下将土地分成两边,一边种植玉米,一边种植空心菜,然后依照不同的间距开始打穴窝。
“乐盈丫头,你这手伤还没好,你先站在一边儿。”桂嬷嬷心疼姚乐盈,于是假装严厉命令道。
姚乐盈听了这话,将挽起的袖子放下遮住伤口,假装听从的样子,走到一边提着之前沤的肥水,往他们打下的穴窝中浇着。
日头逐渐爬上高空,温度渐渐升了起来,打穴窝的工作大概完成了一半。
“我们回去歇歇,午间日头太毒,需要等过了酉时才好继续。”姚乐盈叫停其他三人。
她们抬头四下张望,田里的其他村民也在将农具收拾到一旁,拿着毛巾和水壶准备起身回屋睡个午觉。
接下来的日子,姚乐盈依照自己的承诺,每天在田间来来回回,呵护着自己用心培育的作物。
四口人在忙碌的播种工作后,逐渐清闲下来,田间只需每天让一个人去照看便可。
院子中,鸡生蛋,蛋又生鸡,拿到集市上去售卖,每日能赚得供给日常的银钱。
赵卉偶尔会差人送来一些护肤的药膏,并让送药的人嘱咐她一定要每天涂抹,别留下了疤痕。
某天夜里,姚乐盈瞧着自己快要消失的伤疤,想着萧景楠的伤势比自己严重,也不知习武的糙汉会不会在意祛疤这回事儿。
萧景楠那头,最近是忙得不可开交。
首先是朝臣私自以朝廷的名义调动官兵之事,皇上得知后怒不可遏,命萧景楠彻查,不管幕后黑手官职多大,党羽多少,必须一同拿下。
皇上的原话是:“再大大得过天理不成!”
萧景楠也并没有辜负皇上的信任,首先根据极少数官兵的供词,将几个参与臻选士兵的官员抓捕,同时派人保护提供证词的官兵家属。
这样一来,其他官兵见坦白后能保住家人性命,纷纷主动提供自己所知道的消息。
不过月余,朝堂震荡,许多官员因此获罪,有直接参与其中的,还有渎职失察的。
管着京郊两处农田的陈家因为给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员提供场所,也受到了牵连,但由于陈家富裕,并未过手搜刮来的银子。
皇上又看在老宰相的情面上,陈家只被罚了许多银钱。
朝中高官数量锐减,皇上大手一挥,下令于金秋加试,招揽各地人才。
寒窗苦读的学子无不为这多出的机会欢欣雀跃。
案件审理之事先放在一旁,另一个令萧景楠焦头烂额的,便是最近京中甚嚣尘上的传言。
什么断袖之癖?什么姚勒赢,纯属无稽之谈!
他曾怀疑过自己的妹妹。
但当他杀到公主寝殿之时,萧卉将姚乐盈与陈祎之的恩怨如实报来,并解释自己只放出了他看中姚乐盈才华的风声,绝无编纂在马车中宽衣解带的桃/色戏码。
萧景楠一再恐吓,萧卉也半点没松口,并拿自己最爱的餐食起誓:“若是我有半点谎言,我这辈子吃不到江浙的秋蟹!”
根据萧景楠对萧卉的了解,能拿秋蟹起誓的话,那定是保真。
可那些离谱的传言究竟来自哪里?
萧景楠泡在浴桶中,湿漉漉的乌发披散着搭在肩头,水面刚好没过腰间,露出他坚实的胸膛。
胸前伤疤上结的痂刚掉完,他低下头,看着那一道深色的印记,记起受伤时的场景。
他猛地回忆起掀开姚乐盈衣袖的那一刻,雪白的手臂距离他咫尺之间。
也不知是不是热水的作用,他的脸上逐渐泛起红晕,并扩散到耳根。
如果传闻中的人是姚乐盈,也未尝不可。
他刚有这样的念头,便赶快甩甩头,自己怎能生出如此邪念?
他抓起一旁的沐巾,带着烦躁的心情起身,三两下敷衍地擦拭完身上水渍,将月白色的睡袍随意披在身上。
随后又光着脚,绕过绘着墨色山水的宽大屏风,站到与他同样高的镜前。
镜中,胸前从右上方斜斜划向左边腰上的伤疤更加清晰。
摇曳的昏黄烛火将萧景楠锋利无比的五官映衬得柔和了些,照耀在他眼底的火苗忽明忽暗,微微上扬的凤目愣神许久。
少顷,他将头微微偏向左侧,仿佛见到了一位娇弱而坚强的姑娘。
待他回过神来,立刻深吸一口气,赶忙将刚才心内所思所想之事挥散开去。
他命下人熄了灯火,沉着气息睡上床榻。
*
梦里,竹林中,
一位女子轻盈的身躯若隐若现,女子身着西域舞姬献舞时的衣着。
绣着翠竹的绿色上衫紧紧裹住身体,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瘦削的香肩。
手上、脚踝上都挂着叮当作响的饰品。
她身材窈窕,楚腰蛴领,转身瞧见站在身后的萧景楠后,快速朝着萧景楠奔来。
身上的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翠绿色的纱衣飘荡在风中,她离萧景楠越来越近。
萧景楠隔着薄薄的面纱,看出了这位美人就是那日与他一同受伤的姚乐盈。
她跑上前,丝毫没有停留便用双手挽住了萧景楠的脖颈。
“你的伤好了吗?”梦中的姚乐盈踮起脚,将头凑到萧景楠耳边呢喃。
萧景楠只觉浑身发烫,口中机械地回答:“我好了,你呢?”
梦中的姚乐盈松开双手,将水润光洁的手臂伸给他看:“王爷您看,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呢。”
他轻轻抚上姚乐盈当初受伤的前臂,没有一丝伤疤,整片肌肤如丝绸一般滑润。
头纱在微风的吹拂下撩拨着萧景楠的手背,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竹林间。
他向前一步,拦腰将梦里的姚乐盈锁入怀中。
他清楚这是一场梦,也庆幸这是一场梦。
漫长而美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