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草屋摇摇欲坠,一男子蓬头垢面,胡子覆盖了整个下巴,抱着把稻草走出。
参渺曾以为人界到处都如都城一般,青苔砖瓦,大街小巷。
竟不想还有如此破旧之地,她所看到的破旧之地,不过是京城外十几里而已。
云宁三年前在天香阁吃饭时,钱袋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给偷了,被小二赶到大街上吵吵嚷嚷非说她吃霸王餐。云宁说先放她走,明日定双倍付这顿饭钱,哪知凡人油盐不进,就让大家评理,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没一句有用的话。
“后来,便是这位公子为你付了饭钱?于是你许诺三年后来报恩?”
“你怎么知道?”
“话本上都这么写的,我听朱雀讲过好几个,就是没想到这事还能发生在神仙身上?”
说着,参渺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不会以身相许吧?你不能与凡人成婚。”
“你真是话本听多了,我疯了才会以身相许,我许诺三年后报恩是因为算到他今年参加科考,助他高中而已,只是他如今这……也不像要科考啊,我连凡人命数都算不准了?”
参渺沉思了几秒,“不是你不准了,而是……需看看方可断言,要进去看看吗?”
“走。”
两人到了草屋门前,男子又抱着一堆稻草走了出来,然而他却像没看见人一样,几步后自顾自把稻草往地上一扔,而后转身回屋。
“许公子我……”
没有应答。
参渺和云宁就这样看着他抱着稻草来来回回几次。
云宁慢慢地转头问参渺,“我没隐身吧?”
参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了看云宁,“我记得没用隐身诀啊,你这位恩人是不是瞎了啊?”
“没有吧?”
一盏茶的功夫,男子没再出来,云宁和参渺试探着走进屋内。
男子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腿上,眼睛一眨不眨,不知在看着什么。
“都有人闯家门了还没反应,他要不是瞎了,应该就是疯了。”
“许公子?许……许公子?”
男子蹭的一下站起来,吓了云宁一跳。
这次男子把稻草抱了回来。参渺和云宁站的似乎不是地方,男子抱回的稻草悉数扔到两人脚上。
还是反反复复数次。
“我受够了。”云宁拦住将欲出屋的男子,“许公子,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三年前你在天香阁帮了我,我说过要报恩,如今我来兑现承诺。”
男子试图挣脱云宁,云宁拽住衣袖的手愈发用力。
“没疯也没瞎,中邪了?”参渺盯着男子心里盘算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她用手劈向男子脖子,男子晕倒。
“你弄晕他干嘛?”
“让他恢复正常呗,你知道吗?两年前,他母亲去世了。”
“所以他就这样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参渺看着熟睡的男子,摇了摇头,拉着云宁进入了男子的梦。
许程恒还没出生,他的父亲就死在了战场上,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除了在集市卖菜外,还为别人洗衣服,手上磨的全是老茧,省吃俭用只为供许程恒读书,好有朝一日金榜题名。
小时候的许程恒就知道心疼母亲,有一次私塾放学,他悄悄跑到镇上用从私塾先生那里偷来的钱给母亲买了一盒胭脂,因为他听说凡事女子都喜欢这物件。
不出所料,被母亲打了一顿。
“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床上的许程恒呢喃这么一句,眼角淌下清泪。
梦里的云宁和参渺听到了许程恒的话,参渺道,“他母亲打他的时候重复的就是这句话。”
当时母亲就带着他去镇上退了胭脂,并把钱还给了私塾先生。私塾先生并未责怪。
因为这事,母亲虽照常给他补衣做饭,但三日未同他讲一句话。
许程恒确是知道错了,跪在母亲面前希望他能原谅自己。
“娘您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昏黄的油灯下,母亲停下织补衣物的手。
“儿啊,娘不是怪你,娘是怪自己,娘不该让你和娘一起过苦日子的,是娘错了。”
许程恒父母的婚姻其实是违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因此许程恒的父亲去世时,他的祖父祖母曾要接回他,也只是要接回他,许程恒的母亲宁愿死也不愿从此见不到儿子,所以许程恒并不知道当时母亲做了什么,只是从隐约的话语中了解到最后这件事终作罢,但也因母亲执意要独自养他,外祖父外祖母也不再认母亲这个不孝女。
种种,在许程恒的记忆力,他是没有别的亲人的,只有母亲,相依为命。
也许是痛苦的不愿意回忆,也许是幸福的害怕去回忆,许程恒的梦断断续续。
参渺和云宁看到,自那之后本就用功的许程恒,读书更加用功。
是母亲教会他堂堂正正做人,是母亲让他知道幼时丧父的孩子并不低人一等,他虽然没见过父亲,却知道父亲一生正直。母亲说他要和父亲一样,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建元三十七年,就是许程恒帮了云宁那一年,敌国毫无预兆入侵,全国各地凡是成年男子必须入军营,抵御外敌。
许程恒自然不例外,他和母亲说等他回来就去参加科举,他一定会高中,到那时母亲便不用再去集市卖菜,也不用再给人织补衣服……
带走许程恒的人没那么多耐心,儿子的话只说了一半,母亲的叮嘱也没来得及出口。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日复一日的战事,瞧不见儿子身影的每一日都像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母亲的心口,母亲提心吊胆,她害怕儿子像丈夫一样战死沙场,她害怕极了。
本就积劳成疾,再加上心病。
三年后,文弱书生许程恒在战场上如有神助般躲过一劫又一劫,活着回到了家。
见到的并非日思夜想的母亲,而是冰冷的坟墓,邻人告诉他,他走后不到一年,他母亲就得了肺痨去世了。
许程恒根本来不及反应,在坟墓前不知不喝了三天三夜。
“娘,儿真的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儿在战场上真的很英勇,娘你能听到吗娘,娘你说句话好不好啊,娘儿错了,你理理儿子好不好啊,娘,娘。”
许程恒哭的撕心裂肺,可是怎么会有回答,他想到了云宁,望向了天。
“仙女,仙女,如果你真的是神仙,能不能让我娘复活,哪怕用我的命换她的命,只要能让我再见她一面,只要能让我再见我娘一面。”
许程恒大喊,“云宁,云宁。”
还是无人应答。
他什么都不再相信,不相信神仙,不相信自己,不相信生命。
云宁出现一丝悔意,“这么说……这事怪……怪我?”
“先出去,他要醒了。”
“娘,娘。”
许程恒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身下的草席也被挠的,不成样子。
自母亲离世后,许程恒害怕梦见母亲,又害怕梦不见母亲,他从未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心结宜结不宜解,心病还需心药医,他一直不知道的是,哪怕是梦见母亲,也是一个心病的发泄口,许程恒终于开口说话。
“你们是谁?”
“我们是那个那个……江湖郎中,你邻居请我们来给你瞧病。”
云宁一着急,捏了个定身诀。
许程恒发现自己动弹不了,冷哼一声,别过头,“云宁,你还真是信守承诺,说三年就三年,你走吧,我不需要你报恩,当年你已经还了两倍银两,我们早已两清了。”
“别啊,这我不成言而无信了吗。”
许程恒还是冷哼,云宁撤了决,许程恒发现自己可以动了,起身下了床,重新铺了草席。
“你们走吧,我这草屋容不下你们二位神仙。”
云宁支支吾吾,晃了晃参渺的衣袖,不知如何是好。
参渺开口道,“你至少提个要求,我们即许了承诺,必然是要应允的,你尽管说,金银财宝或是房屋住处,只要你说。”
“你们必然应允我就必须提要求?我没什么想要的。”
“你别这么武断,还是好好想想,我们若是承诺了却什么都没做,是会遭到反噬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不是我逼她报答我什么,我说没有想要的就是没有想要的,你们什么神仙不是万能的吗?反噬能怎么样?会死吗?如果不会死,反噬算得了什么,就算会死,也与我无关,请你们出去。”
许程恒开始向外赶她们,两人退到院子里。
院外不远处的山林间站着一人,直直盯着许程恒家的人在参渺和云宁出现在院中后没一会儿,转身消失在林间。
云宁觉得理亏,始终没说什么。
参渺凑近云宁道,“先走吧,明日再来。”
两人慢吞吞走出许程恒家的院子,“你别担心,凡人不会无欲无求的。”
“等一下。”
许程恒的声音传到二人耳中,
参渺看向云宁,意思是说,我就说吧。
这一声让云宁看到了生机,想着自己终于不用损失一百年的灵力,她就是个上仙,一百年的灵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云宁和颜悦色地看着许程恒,“有什么愿望,你说。”
“能复活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