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九华观
靖王府与陆将军府相隔不过一条街的距离，算不得远，傅少恒便没骑马，走着过去的。
今日晴空万里，天气甚好，一路走的悠闲，到了陆将军府门前时，守门侍卫一眼便认出他，行了一礼，话不多说，知道他是来找陆三公子的，便引着他进去，往陆绍安的院子走。
陆将军府与寻常世家府邸不同，陆老将军驰骋沙场一生，年轻时多遭人暗算，加之树敌也不少，因此对府内外的门禁看的极为森严，就连陆府守门的用的都是武艺一流的侍卫。今日若换作旁人来，早在府门前就被侍卫再三询问盘查了。
侍卫引着他一路穿过将军府的亭廊水榭，往陆绍安的临月斋走去。
这府里的侍卫个个都犹如锯了嘴的葫芦，一句多余的闲话也不与人多说。二人一路沉默着，在经过将军府花园时，一径花丛路中突然迎面走出来一俊秀书生，这书生穿一身月白色圆领长袍，气质清冷绝尘，相貌极其出众，却有些女相，尤其眉间那一抹独特的红痣，使得傅少恒都不由得偏过头多看了他一眼。
那书生见他看过来，礼貌的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向二人点点头，便走开了。
傅少恒回已一笑，虽面上神情未变，但心里却有些讶然，倒不是说惊讶于这人的相貌有多出挑，而是惊讶于在将军府内见到这般相貌的男子，要知道陆老将军厌恶偏阴柔长相的男子京中人人都知晓，不仅他府中侍卫个个相貌粗犷，也影响到了他府中女儿择婿的审美，以至于将军府的儿孙女婿个个都是偏英挺长相的。
而刚才所见这男子能在将军府亲眷才能出入的花园里走出来，加之将军府的侍卫也对他恭敬有加，难不成，是府中有哪个未出阁的小姐要好事将近了？
傅少恒转过头，看着那道月白色修长的背影，心里竟无端的生出了一抹异样感。
带路的侍卫将他送到了临月斋院前，便忙不迭的转身离开了，恐怕耽误了守岗时间。
傅少恒进临月斋的时候，陆绍安正坐在院子里摆弄他的茶具，见他进来，忙笑着招手道：“少恒，你可算回来了，此次一行可顺利？听说皇上今儿提了你当指挥使同知，那我可得泡壶好茶，庆贺你一番啊！”。
“你消息倒是灵通。”傅少恒笑着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看着他起壶煮茶，转瞬，便有悠悠茶香从中飘出。
这陆绍安是整个将军府里最“与众不同”的那个，他不似他父兄那般喜爱舞刀弄枪，而是偏爱茶一道，也只在大理寺里谋了一个差事，闲时下来便煮煮茶，翻看一下卷宗，最是惬意不过。虽说陆老将军起先很是不赞同，但是陆老夫人性烈如火，这又是她最小的一个儿子，自是宠爱非常，陆老将军便是不赞成也得赞成。
茶好了，陆绍安先倒了一杯递给他，道：“你快尝尝我这茶，保证比你爱喝的碧螺春都要胜出一筹呢”。
傅少恒闻言挑了挑眉，伸手接过，只见那杯中的茶汤色泽清亮，香气高扬，他仰头尝了一口，其中的滋味无比醇厚，回味极甘甜。
他不由笑着夸赞：“果然是好茶！”。
陆绍安哈哈一笑，又递给他一杯，道：“这茶可难寻，你今日便多喝上几杯，保不齐过上几日连我这里都没有了”。
傅少恒嫌他故弄玄虚，不置可否道：“什么茶能连陆三公子都说难寻，不妨说与我听听？”。
陆绍安见他不信，摇摇头道：“这茶名为冬前，产自蜀地深山之中，且顾名思义，一年只能收冬前那一茬，得来十分麻烦，得花费大量财力人力。一克虽价值千金，市面上却基本寻不到，只因它极难养活，除了真爱茶的富商之家舍得种植一些留给自己喝，其余茶农哪个又能经的起这样的折腾！”。
傅少恒看着桌上的各色茶盏，又笑问：“那你这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可不记得你有认识来自蜀地的人”。
“哈哈哈，这你便不知道了，这茶是来自我那未来的六妹夫，他便是蜀地的富商之家出身。”陆绍安拿起手边的白瓷茶壶又继续给他续茶，边说道。
陆绍安的六妹那不就是陆将军府最受宠的小女儿陆明珠吗，虽是庶出，但与陆绍安这个嫡出的三哥感情确很好。
闻言，傅少恒拿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即便想起来时偶遇的那男子，他抬起头看向陆绍安，问道：“可是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莲花纹长袍的男子？”。
陆绍安听到他的话愣了一愣，紧接着回道：“嗯，我今早见他确实是穿的那样一身衣服，你见过了？”。
傅少恒点点头：“就在刚刚，路过将军府花园时”。
他实在心中有些困惑，便没来由的多问了一嘴：“你六妹的婚事已经征得过老将军同意了吗？”。
傅少恒知道打探别人的家里事不合礼仪规矩，但他见刚刚陆绍安的态度，明摆着这是一桩双方家里同意，已经要成的婚事。但却实在让他感到匪夷所思，士农工商，陆六小姐虽是庶出，但毕竟身份不同，她究竟是怎么说服陆老将军将她许配给这样一个商人之家出身的文弱书生的。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陆绍安的回答。
只听陆绍安道：“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我六妹夫不仅人好有才华，还考中了贡士，相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除了出身差些，其余的都让人没得挑，久而久之，我父亲他也就同意了”。
傅少恒听了他这样一段话，不禁沉默了许久。很奇怪，陆将军府在京中可属望族之列，历代辈出高官武将，说句难听的，区区一个贡士，陆将军府还真不至于放在眼里。
不过片刻，他又转念安慰自己，可能是他离京一年之久，陆将军府内人的喜好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吧，虽说这变化能称得上是翻天覆地，但他毕竟是外人，也轮不到他置喙。
这篇翻过，二人足有一年没见，一聊起来便是忘了时辰，从傅少恒一路所见所闻聊到京中近来发生的变故，一直到陆六小姐前来，才将畅谈的两人打断。
陆明珠听下人说靖王世子来访并还在自己三哥院中，便特意收拾了一番携丫鬟前来拜访，顺带递喜帖。
陆明珠年方十六，虽是庶出，但她姨娘很受陆老将军宠爱，再加上她长相可爱讨喜，虽说脾气暴躁了些，但与其他庶出的子女相比，吃穿用度都好出许多。
她站在临月斋外，穿一身粉色锦缎云纹长裙，梳着可爱的元宝髻，头上只一个金花钿，颈上戴金丝项圈，更加衬得她五官小巧可爱。
看到俩人，她蹦蹦跳跳的走进来，热情的打招呼：“三哥哥好，靖王世子好”。
活泼开朗的模样完全不像是脾气暴躁之人，如若傅少恒从前没见到过她训诫丫鬟的场面，也是绝不会相信的。
他笑着颔首：“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
“哎呀，我本想亲自告诉世子哥哥的，是不是三哥哥又嘴快了”。
“这可不怨我了，是你世子哥哥来时见到他人了，自己猜出来的。”陆绍安笑着那手点她道。
提到未来夫君，陆明珠立时羞红了脸，她回身拿过丫鬟手里的喜帖，递给傅少恒，一脸娇羞道：“世子哥哥，下月初三我和白灼的大婚，您一定要来呀！”。
傅少恒接过喜帖，闻言微讶，陆绍安在旁也惊讶道：“下月初三，这么快？定是你这丫头又着急了”。
“我可没有”，陆明珠红着脸，扭捏的攥着帕子道：“是阿灼，他说下月初三是个好日子，便将婚期定在了那时”。
傅少恒正在心里琢磨下月初三究竟是什么好日子，就听陆绍安在旁道了句：“六妹夫选的必是再好不过的了，也好，下月便下月吧！”。
听到这些，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绍安，心里的疑惑也越发凶猛起来。就算傅少恒不够了解陆府的其他人但也足够了解陆绍安了，他虽待人温和，但绝不是那种能在疼爱的妹妹和外人之间，选择偏向外人的人。
陆绍安和这将军府都实在有些不寻常，傅少恒想着想着，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那花园中出现的男子会不会与雀鸣山里的巧玲一样也是妖，而将这府里的众人给迷惑了呢！
他摇了摇头，不禁笑自己的想法荒诞，不过一面之缘就断定人家是妖物着实有些心思粗鄙，更何况他又不会识妖之术，怎可随意轻下定论。
不过，他忽的想起山中那惊艳众人的少女，也不知道郑林打听的如何了，若是她在，以她的七巧玲珑心，定会想尽办法发掘出那男子的不寻常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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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玺辰时一刻就醒了，这两日她补足了觉，只觉浑身都精力充沛着，洗漱后陪着苏黎和陈氏用了早饭，便打算回趟观里去寻师父。
饭后，她回房换了身不打眼的素净衣裳，便从国公府的后门溜了出去。没办法，京中所知的苏国公府大小姐一直以来都是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弱女子，她若白日里也从国公府正门大摇大摆的随意出入，那外面还不知得乱传成什么模样。
九华观在京都靠北不足二十里的一座山中，这山名不见经传，甚至连个山名都没有，若不是师父将道观修在这里，苏玺想恐怕她这一生都不会踏足此地。
只因这山虽不高，但分外陡峭，且易守难攻，若不是轻功好的人，恐怕爬上去也很是费些力气。因此她也一直十分费解，道观不应该修在便于接受百姓供奉香火之地吗，为何师父却要将道观设在此处。
而她师父衍芜真人给她的回答是先对天翻了个白眼，接着道了句：“若不是你师父没得金钱，谁愿意将自己的道观修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好吧，她这师父虽空有一身高强本领，但性格执拗还爱钻牛角尖，本来本朝道家就已然成没落趋势，她这师父还达官显贵不看，勾栏赌坊不看，工匠乐师不看，更甚者长得不好看的也不给看，就差领着整个九华观的人去喝西北风了。
九华观不大，除供奉三清神像的殿堂外只余不过八间房屋。观里的小道士阿九今日闲来无事，便将这几日采来的草药依次铺开晒在院中，而趴在他脚边的大黄则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初秋的天气虽已不热，但午时的太阳还很是毒辣，晒得人受不了。阿九铺完草药，拿起地上的簸箕抖了抖，刚擦着汗想要起身，就见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他一愣，顺着那素白的衣角看上去，一张娇艳漂亮的脸蛋正对着他笑的开怀。
“大师姐，你何时回来的！”阿九一瞬睁大眼睛，面带惊喜道。
“昨日就回来了，今日才得闲来观里。”苏玺笑着将路上顺手买来的肉饼递给他，又顺带撸了两下大黄。
大黄摇着尾巴，“汪，汪”兴奋的叫了两声，又亲昵的拿头蹭她手。
阿九抱着怀里的肉饼，圆圆的脸上满是高兴，他家人美心善，待人大方的大师姐总算是回来了。
苏玺见衍芜真人一直未出现，又转头看了看格外安静的九华观，便问阿九：“师父他不在观里吗？”。
阿九摇摇头：“师父前几日就出去了，说是郊外有一村里找他做法事，得个五六天才能回来”。
“哦！”。
苏玺闻言有些失望，她本想来观里和师父详谈雀鸣山一事来着，谁想到扑了个空，不过师父难得开张一次，她这做徒弟的总不能拦着。
反正，师父人也不在观里，她留在这也没什么事做，便想着干脆回去继续陪着苏黎和陈氏，刚和阿九道别打算离开，就有人从身后喊住了他。
“哎，师姐，先别走。”丘子由推开门，急急忙忙的跑出来将她拦下。
阿九看到他出现惊了一瞬，随即又望了望他身后敞开的房门，纳闷的挠挠头道：“师兄你是何时回来的，我怎么完全不知晓？”。
“丑时回来的，那时你睡得昏天暗地的，我敲门你都没听到！”。
丘子由摆摆手把他敷衍过去，便上前将苏玺拽向了一旁的屋檐下。
“你做什么？”苏玺看着他一脸的疑惑，这人昨夜不打招呼的就跑了，今日怎的见着她又这般热情。
丘子由清了清嗓子，环顾一圈四周，见阿九没好奇的往二人这边张望，便压低声音道：“你听我说，我昨日傍晚将你送回府中后，遇见了一个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