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江晚吟未曾想到，上天眷顾她，竟让她真的重活了一次。

“娘娘，娘娘，太子爷来了。”

她手指微动，感觉浑身散架似的酸痛不已。死了也会感到疼吗？可耳边这熟悉的声音，江晚吟心忖道，这丫头也太忠心了吧。

她睁开眼睛，只见头上盖着一块红布，一双金丝流纹大红靴停在自己脚旁。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待要伸手揭去那头红布，一手将她轻轻按下，一支玉雕镶金秤杆伸进盖头慢慢挑起。她抬眸，正对上那朗目星眉。此人面若冠玉、温润有礼，盼若琉璃、望若秋水，不是萧清允又是何人。

再低头看自己一身吉服，越发眼熟，这不正是当初她和萧清允新婚之夜的情景嘛！难道她真的重生了？

“萧清允，你打我一下。”

对面眉头一皱，眼中显然充满了困惑。

见他不动，江晚吟索性自己动手掐了一把，“嘶！”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这实感，不会错的。

前世的记忆逐渐在脑中闪现，虽然没有重生到出嫁之前，现在这个时候也不算太坏。这一世，她还没有误入钟楚怀的圈套，一切还可以重头再来。如果萧清允愿意好好待她，她也会安分守己，和他过安稳日子。如果萧清允还是冷漠疏离，她可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再次沦为别人亵玩的禁脔，还是早早和离的好。

萧清允被她刚刚的动作惊到，又见她低头不语，以为她头回远离故土有些不适应，也不勉强，便想着宽慰两句，“凝儿，我能这么叫你嘛，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开口，底下自会有人去办的。”

听见他同自己说话，江晚吟恍然回过神来。禾凝是她的字，前世他从未曾这么叫过。她面带微笑，“殿下，或者说夫君，既已嫁你，夫君怎么称呼臣妾都可以。只是，有一事须得事先说好。”她眼睛笑吟吟的，一双丹凤眼微微弯起，似在玩笑又似认真。

“何事？”萧清允对上她的目光，“愿闻其详。”

江晚吟不避隐讳，上辈子吃的亏这辈子可不能再吃，慢慢道，“夫君贵为太子，臣妾却也是一国公主。两国和亲更多是利益联结，你我心知肚明。因此，夫君若有意，臣妾定当携手。可若是无意，还请不必各自委屈了才好。夫君放心，即便如此，臣妾也当配合好夫君应付一二。只愿夫君在合适时机，许臣妾和离便可。”

萧清允被戳中心思，卸去方才的伪装，眸色冷淡，寒星点点。和亲能够助他稳固地位，但他现在并无心思放在儿女私情上。“如此，今夜我睡在外间，你好好休息。”

江晚吟了然于胸，那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总能在即将靠近的时候拒人于千里之外。

回想自己上辈子不知熬了多少夜缠着嬷嬷要学刺绣，只为亲手给他缝制香囊，后来那香囊被礼貌收下却不见他戴过。

多少次他挑灯勤勉自己默默在旁为他研磨，煮的夜宵一放再放，终是凉透了也未曾喝一口。

她尽力做好一个体贴温顺的妃子，只求能暖化他那颗冰冷坚硬的心，最终却换来一句，“别做多余的事”。

前世她把全身心都放在他身上，一切以他为准，一切为他而活。是以心寒透顶如坠冰窟，不然怎会那么轻易受到钟楚怀的引诱。现在她可不会上赶着纠缠他，深宫寂寞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的，她巴不得自己完璧无暇，和离了还能嫁个如意郎君，不必在这陪着演戏。

她伸手摇了摇铃，外面的奴婢会意，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这身子经过一天的舟车劳顿疲乏得很，加之心情一片大好，她沾枕头就睡。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那些前尘往事仿佛都不曾发生过。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里间的阁子暖意十足，没有风雪钻得进来。

“碧秋”，她懒洋洋的喊了一声，却瞥见书案前一人正慢悠悠的喝茶，见她醒了，正好视线逡巡过来。

睡眼惺忪的样子被人瞧见，饶是已经出嫁从夫，脸上还是泛起了点点红晕。“这是几时了？”

碧秋正好进来，接过话头，“娘娘，都辰时了，再不起，可就要误了请安了。”手脚却麻利地扶她起床，伺候穿衣梳洗。

哦，她倒是忘了，新婚第二天，是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皇后是太子的嫡母，对她这个儿媳标准很高，前世因为没能育有子嗣，没少受她挤兑。萧清允和她约定，每月初一、十五圆房，其他时候都不与自己同塌而眠。念及此事，江晚吟翻了个白眼，自己儿子不中用，可那能怪她吗？怎么钟禽兽就一发即中呢。

“无妨，你路远初来，多睡一会儿也是正常的。”萧清允放下手中书卷，向她投来一个温和的笑容。

江晚吟像是没看见，自顾自的洗漱。她可不打算委屈自己，受的窝囊气都要还回去。既然说是无妨，那自己就多磨蹭磨蹭，看他能气定神闲到几时。

碧秋给她梳头，她刻意与她打闹，刚笏上的发髻又乱了。碧秋无法，偷偷看了眼太子爷的脸色，心焦道，“娘娘莫要闹了，时辰晚了，怕是吃罪不起。”

座上那人终于抬眸，神色微动，淡淡道，“你去吧，我来给夫人梳头。”话音未落，人已至妆奁前，左手挽过她乌黑的长发，右手轻轻接过笏子。碧秋只当是新婚夫妇描眉之乐，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江晚吟不好再闹，端起身子静静坐着，眼神却闲不住地透过铜镜观察身后动静，这个男人原来还会为女子梳头。

她感受着笏子一下一下温柔缓慢的顺着发根拂至发梢，冰凉的指腹偶尔触碰到后颈酥酥麻麻，身后之人显然也有一瞬间的异样。她微微勾唇，这可是他自找的，逮到机会定要把他这张面具撕个粉碎。

晃神间，萧清允已将她青丝盘起，一根镶珠五彩翡翠簪轻轻攒入。她今日穿了件天青四喜如意云纹锦缎，外披银纹蝉纱丝衣，勾勒出柔软腰肢。两片薄唇沾染胭脂鲜红欲滴，一双凤眸噙着盈盈笑意，顾盼神飞，流光四溢，看得他一时愣神。

“夫君”，江晚吟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咱们走吧”。

萧清允反应过来，轻轻应了声，转过身掩饰自己的失态。

这皇宫里各处，与从前并无二致，如今再见却怅然若失。这里不是她的理想居所，只剩不堪回首。萧清允并未注意到她的变化，一路上还为她介绍了宫中各位娘娘住在何处、有什么讲究。江晚吟并不主动搭话，只敷衍应着。

两人行至坤宁宫，已有宫人出来迎候，“殿下，娘娘等候多时了。”话虽是对着太子说的，眼睛却看向她。

她知道，这是皇后娘娘不满她这个新妇姗姗来迟，特意让贴身嬷嬷来递个话。江晚吟懒得与她置气，不满意可以退婚啊，反正她又不稀罕。

倒是萧清允拉着她，朝皇后恭敬行了个礼，替她解围道，“儿臣新婚稍有懈怠，今日便起得晚了些，还望母后不要怪罪。”

江晚吟也从一旁准备好的托盘中取过茶递给皇后，皇后接过新妇茶抿了一口，眼中满是慈祥。自己儿子都这么说了，做母亲的自然不能揪着不放。

“你俩起来吧，都是一家人，坐下说话。”

萧清允闻言起身，坐在右手边第一张椅子上，江晚吟挨着他坐在旁边。前世请安时，她总是小心翼翼，从不敢正眼看皇后一眼。如今仔细瞧着，倒也是个美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皮肤保养得极好，不见一丝皱纹，举止之间，雍容华贵，气质非凡。萧清允长得便是随她，尤其眉眼处一颦一笑，透出绝美的情愫。可惜这后宫三千，个个以色侍人，淹没多少沧海遗珠。

皇后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儿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模样是无可挑剔的，就是这礼数上差了点，到底是南蛮之邦来的，不懂规矩。

“听嬷嬷们说，皇儿昨夜睡得不太舒服，可有此事？”

宫中皇子大婚，屋外都会安排教习嬷嬷候着，俗称听房。其实就是确保新婚夫妇顺利洞房，也会检查床单是否落红以证女子清白。江晚吟不信萧清允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皇子成婚前都会安排通房，她那时出嫁母后也塞给她一本小册子。昨晚两人各怀心事，都忘了这回事。现在被突然问起，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萧清允略一沉吟，面不改色道，“回禀母后，儿臣昨夜高兴，宴席上多喝了几盅，回去时便歇下了。”

“既是如此，皇儿也要早日为绵延子嗣做打算。”皇后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江晚吟。她一向不曾怀疑自己这个儿子，勤勉上进、知书达理，日后登基水到渠成。

一旁的嬷嬷过来给两人续茶，江晚吟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便和萧清允一道告退。

此时正是入秋的好时候，天高云淡风清气爽，萧清允在她身后轻身道，“禾凝，要不要同去御花园逛逛。”

刚才在坤宁宫坐得她浑身不自在，去逛逛也好。

“那便听夫君的。”

御花园经过精心改造，建元帝特意命人收集奇花异草栽种其中，各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江晚吟最喜欢这里的凤焰萝，盛开时有如凤凰燃烧足够热烈。她驻足停留，轻嗅一缕淡雅的芬芳，远处传来人语声。

她顿时一个激灵，是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