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圣诞节，林意之和赵以鸿的婚礼正式举行。

其实是很简单的婚礼，没有诸多宾客，没有华丽的婚纱和布置，就连婚纱照都没有拍。

婚礼在赵宅举行，林意之的奶奶曲荣玉老太太、赵以鸿的爷爷赵永棣以及两家的亲人到场，赵以鸿那边朋友不多，林意之也只是邀请了小灯他们和郑飞月，伍思雪原本说不回来，可婚礼前一天忽然给林意之打来电话，说她在春申。

“之之姐，其实我一周前就已经回来了。”电话里，伍思雪的声音略显得有些陌生，“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应该参加你和舅舅的婚礼。”

林意之：“你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想着不回来，”伍思雪干巴巴笑了笑，“可是不管我做什么，他不喜欢我就还是不喜欢我啊。就是——”伍思雪顿了顿，“我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对你叫出口“舅妈”这两个字了。”

林意之没说话。

“最开始知道你和舅舅在一起仍然叫你‘之之姐’，是因为那时候我妈妈和我说你和舅舅不会长久，虽然那时候我没有不信，可是后来舅舅怎样对你我都知道的，”伍思雪说，“他是真的很在意你。”

“现在还是没办法叫你舅妈，”伍思雪声音低了一些，“是因为已经从心底里把你当成姐妹了。”

“我也是。”林意之说。

“我已经打过电话给舅舅，可同样的话也想和之之姐再说一次，”伍思雪说，“以后也请对舅舅好一点。”

林意之点点头，说：“我会的，思雪，我们明天见。”

婚礼现场统共也不过五十余人，甚至没有林意之去年的生日会盛大。

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周骁的事情才决定不大办婚礼，只是林意之觉得，她和赵以鸿一起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足够让她难以忘怀，已经不需要再用外物去证明什么。

在她与赵以鸿朝夕相处的地方请至亲好友见证他们走到一起，于她而言已经足够浪漫。

最重要的是，奶奶也在。

——奶奶的认知障碍症状已经越来越明显，眼睛也愈发看不清楚，一向不愿意请保姆护工的老太太终于屈服，在林意之的帮助下找了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上门照护。

婚礼前一天林意之去接奶奶的时候，奶奶见到她，第一句话竟然是：“囡囡，你们圣诞节放假了？”

林意之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奶奶手里的洒水壶，笑着说：“囡囡以后会经常来看望奶奶的。”

老太太拉着林意之的手絮絮叨叨：“囡囡忽然回来，奶奶都没来得及烧菜......”

林意之心里酸涩，依旧耐心听着奶奶的话。

医生说，如今奶奶已经看不清数米之外人的模样，可她才一进门，奶奶就知道是她。

奶奶记忆力衰退很快，遗忘了许多事情，却总记得和她有关的事情。

只是很多时候，林意之根本不知道奶奶的记忆会停在什么时间点。

有时候奶奶会以为林意之还是那个没出国的小孩，见面就拿出为她留的甜点，或者像今天，觉得她仍在国外留学，圣诞节放了假才能回来。

昨天，林意之和奶奶说要接她去参加自己婚礼的时候，老太太表情空白了几秒，说：“是啊，你跟顾家那孩子从小玩在一起，现在你们也都不小了，到了结婚的年龄了。”

见林意之表情不对，老太太像犯了错的孩子，拉着林意之的手：“奶奶年纪大了，总忘记事情，你已经和奶奶说了，明天是和以鸿结婚，不好意思啊，囡囡。”

林意之眼睛里面泛着泪花，拉着奶奶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草坪上宾客三三两两拿着香槟交谈，奶奶则站在新人立式海报前，举着手机拍林意之和赵以鸿的合影。

老太太今天穿着那件她珍藏了多年的一件苏绣旗袍，是她自己做的，暗蓝色的旗袍，靠近小腿的位置绣着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溪边盛开着随风摇曳的小白花——刺绣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奶奶大部分旗袍都赠予了林意之，唯独这件她一直留着，林意之心想，大概这件对奶奶有着特别的意义。

天气很好，林意之穿着一袭简约的白裙，她挽着西装革履的赵以鸿，站在草坪上迎接宾客。

林意之舍弃了昂贵复杂的定制婚纱，只选择了一件样式极为普通的纯白丝绸吊带礼服裙。

和煦的阳光下，洁白的头纱被风吹动，轻轻在她肩头摇曳着。

赵以鸿侧眸，看她良久。

“之之，其实之前我出现在你的订婚仪式上，严格意义上并非巧合。”两人十指相交的手被赵以鸿握的更紧了一些。

林意之略带诧异抬眼，眼尾粉色的亮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她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我刚回国的时候，在H大遇到过你一次，那时候你正在和奶奶通电话。”赵以鸿顿了顿，“也是穿着白色的裙子。”

林意之脸上有惊讶之色闪过，她仔细回想，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赵以鸿说的这件事。

或许那时候的她正在顾正尧实验室外面等他......顾正尧，这种时候想起这个名字，林意之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现在的她，好像连顾正尧的长相都记不真切了。

“到现在才告诉我吗赵以鸿，”林意之脸颊上的红晕深了一些，语气里却带着一点不满，“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其实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是瞒着我的。”

“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赵以鸿回答。

林意之心里蓦地涌上一阵暖意。

她还是不习惯赵以鸿这样直白的说话方式，有些过于真诚，甚至不像她印象中的他。

“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哪里吗？”林意之弯起微微眯着的眼睛，去看赵以鸿。

赵以鸿眸光轻颤，唇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非洲之傲。”林意之说。

“之之，你想起来了。”赵以鸿握紧她的手，将她拥在了怀中。

明明是寒冬，风里却好似有温暖的气息，轻轻吹拂过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头发。

“对不起。”赵以鸿说，“让你害怕，那时候，我以为你可以......”

“是因为那次重逢认出了我，所以才......才忽然出现提出结婚协议这种荒谬的提议吗？”林意之眼眶微微湿润，心脏快速跳着。

“不全是。”赵以鸿说，“其实，还有一次。”

“还有一次？”林意之惊讶。

“是在H大附近的咖啡厅。你在座位上坐着听歌，座位边上有一株高大的绿植，我记得你当时听的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小舍咖啡吗？”林意之问。

赵以鸿想了想，点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我当时在听什么歌？”林意之这才觉得奇怪。

“因为你当时在跟着唱。”赵以鸿回答。

——我已令你快乐，你也令我痴痴醉。你已在我心，不必再问记着谁。

直到现在，赵以鸿还能清楚记得当时林意之唱出来的那几句歌词，和她当时的模样。

夕阳透过咖啡厅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回想起来还会让人有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林意之脸又红了。

“那是我四年后第二次见到你，”赵以鸿握着林意之的手继续说，“那时我的第一想法是，我喜欢听到喜欢的音乐时会跟着唱的人。”

日光照在赵以鸿身上，他的眼眸中有一种光芒。

林意之觉得这种光芒很动人。

“然后我觉得不对，或许我并不是喜欢听到喜欢的音乐时会跟着唱的人。”赵以鸿看向林意之，“我是喜欢听到喜欢的音乐时会跟着唱的你。”

林意之有点被他来回的话绕晕。

“可还是不对。”赵以鸿目光温柔，声音前所未有平静，“我想，我只是喜欢你。”

林意之心剧烈跳动，有失控的感觉。

“那时候我意识到，我不能再像四年前那样错过你。”

他的话很平静，像春日阳光下湖面，映着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婚前两人已经住在一起，除了情话，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可不知为何，现在听赵以鸿说着“我只是喜欢你”这样的话，林意之却觉得有种全世界烟花为她而绽的感觉。

忽然有种很后怕的感觉。

如果她死在江场，那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听到赵以鸿说“喜欢她”这句话。

“赵以鸿，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林意之仰着头，握紧他的手，两人手臂紧紧贴在一起，说不出的亲昵。

赵以鸿摇摇头，唇角动了动，似乎有一点紧张。

“在非洲之傲列车上，是你定了皇家套吧？”林意之忽然转换话题，言语间带着点嗔怪和撒娇的意味，“你知道吗，去之前我做了攻略，皇家套可以边在浴缸泡澡边看动物迁徙，可我订晚了，皇家套被另一位中国乘客定掉了。”

赵以鸿怔了片刻。

明白了林意之的意思之后，赵以鸿很认真的说了句：“抱歉，那次是当地安排的，行程之中的许多细节我并不清楚。”

林意之：“......”

觉察出林意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赵以鸿想了想：“度蜜月你想再去一次非洲吗？”

“可是你学校近期都没有很长的假期呀，”林意之仍然不满，“不喜欢被画饼哦。”

“下一次的EMIS会议，可以定在开罗。”他说。

林意之愣住了。

EMIS会议，是赵以鸿能决定会议地点的吗？

可是她转念又一想，赵以鸿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是领域翘楚，母亲唐薇以及父亲赵青霰离世后，他们的所有资产都交给了他的名下......算一算，EMIS国际会议开始的时间差不多也就是赵以鸿在领域出名的时候。

她不可置信看向赵以鸿：“你——”

“目前EMIS已经在除了非洲之外的其他大洲都有过现场会议，去年会议地点原本就是定在开罗，那边发生治安事件才临时延期。”赵以鸿说，“如果你希望住皇家套，我请乾叔早些安排。”

林意之知道赵以鸿因为母亲的事情这些年一直介怀，也在不断配合公安做禁.毒工作，可她从没想过赵以鸿竟做了这么多。

在全球范围内牵头成立非盈利组织这并非小事，不仅需要大量资金，背后的人际和利害关系也是千丝万缕，稍有不慎恐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最重要的是，做这件事，其实见不到什么明面上的好处，算是不折不扣的公益。

可赵以鸿不仅做了，他还做到了。

她这样想着，又有宾客入场，林意之抬头，竟看到小灯牵着海哥的手从不远处走过来。

林意之大跌眼镜：“......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在一起了啊！”

小灯不回答，只默默低头笑，海哥眼神温柔看向小灯，一把将她揽在怀里重重亲了一口。

宾客到齐，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湛蓝天空之下的草坪上，一切都是洁白的，T台、桌椅和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的洁白玫瑰。

就连空气都洁净的仿佛能轻而易举穿透人的身体。

林意之站在舞台上，赵以鸿轻轻掀开她的头纱，吻上她的额头。

冰凉又温暖的唇轻轻触碰在她的肌肤之上的时候，林意之心中万般情绪涌动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余光却看到坐在人群之中秦风香低头擦拭眼泪。

秦风香的背深深弓下去，似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流眼泪，一手遮住眼睛，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母亲是因为她结婚流眼泪了吗，林意之想。

不知是感动还是难过的情绪混杂在对赵以鸿深深的爱意之中，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林意之知道，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彻底理清楚自己和母亲的关系，更没有办法彻底同母亲划清界限。

婚礼没有诸多冗长繁琐的流程，正式仪式结束之后，林意之换上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奶奶亲手做的旗袍，和赵以鸿一同坐在席间，与亲朋好友闲聊用餐。

两人刚休息片刻，海哥就大着嗓子喊了一句“还是赵教授牛，万年不发朋友圈，上来就给咱们来了个炸裂的！”

林意之愣住，看了眼赵以鸿而后低头开始翻手机，心想自己怎么不知道赵以鸿什么时候发了朋友圈。

她直接点进赵以鸿的朋友圈，入目的就是她穿着如今身上这件礼服从试衣间出来笑着奔向他的照片。

配文很简单——

看到了十八岁的你向我而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