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夏天的夜晚并不安静，聒噪的蝉鸣在月色中此起彼伏。
凤仙桥下，蜿蜒千里的白水河夜以继日地流淌，水浪冲击在桥边矗立的水车上，溅起水花阵阵。
水车不紧不慢地悠悠转动，连着一座修葺中的织布机，安静浸没在沉沉夜色中。
姜氏布庄的铺门已落了锁，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二层阁楼上仍有人低语。
“三爷，明日我跟你们一块儿去江州吧，我的职责是护卫您的安全，自然要寸步不离跟着您了！”
阿肆听说明日一早谢不言打算同姜瑶一块儿去江州城参加枫晚亭的书画会，却叫自己一个人守在溧水镇等他归来，一下子急了。
谢不言拍拍他的肩膀劝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别那么担心我行吗？”
“要是再像上回一样被人围攻了，我又不在您身边，让那些歹人伤了您如何是好？”
谢不言轻笑:“阿肆师兄，虽说你是寒星门最出众的内门弟子，但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弱吧。”
谢不言少年时曾是寒星门的外门弟子，阿肆虽然年纪比较小，却是他的师兄。
寒星门掌门与镇南侯府虽然一个在江湖，一个在庙堂，却是刎颈之交。受侯府之托，掌门派阿肆下山历练，实则是护卫谢不言。
阿肆平日里没个正形，却一直将师门所托放在心上。
“我自然不是说您武功不行，只是您行走在外需要有人接应。掌柜的是一介女流，尚需要人护着呢，要真出了乱子，谁来护着您。”
“我这回同阿瑶去江州城，扮成寻常客商，走的是大路，坐的是商船，去枫晚厅赴会也是青天白日，遇不上歹人，也出不了乱子。我们明日去，最多三日便回，你放宽心呀。”
“那我留在这儿也不堪用啊，就算您不需要我保护，但多个人说说话解解闷儿也好啊。”
谢不言揉揉眉心，正色道:“把你留在这儿，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我这两日留意听了隔壁布庄的动静……”
谢不言虚指了一下一墙之隔的葛家布庄，小声道:“葛家布庄似乎要变天了，这几日我留意到许多沉香国的人出入，有些不寻常。你留在这里盯着他们的动静，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三爷，既然这事儿如此重要，我怕我办不好……要不然，我护送掌柜的去江州城赴那什么书画会吧，这活儿我擅长。”阿肆嘿嘿傻笑。
谢不言神色僵了一下，一时语塞，好像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阿肆。
他暗自思忖了一瞬，阿肆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也许，他更适合留在这里探查葛府与沉香国暗通曲款的证据。
但只有一瞬，谢不言便舍弃了这个念头。他心底没由来地生出一股烦躁，不管不顾地按下刚才的想法——他已经答应了姜瑶陪她同去江州，他不想让她失望。
阿肆见谢不言沉默着未吭声，试探地问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护送掌柜的去江州，您留在……”
“不妥。”
未等阿肆说完，谢不言生硬地截断话头，简洁明了地说出心中真实想法。
“哪里不妥啊？”阿肆脑子没转过来，还傻不愣登地追问。
谢不言不欲作答，吹熄油灯，翻身上床阖上双目，假装睡着了。
阿肆没法子，只好悻悻地闭嘴，默认此事按谢不言吩咐的去做。
一刻钟后，谢不言在黑暗中睁开眼，旁边传来阿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谢不言心绪纷乱，装着沉沉心事。他想着方才阿肆的提议，明明知道是对的，却选择忽视。
他从来没有这样为了一个人乱了阵脚。
“我隐藏身份在此处是为了查清案子，揪出慕容氏走私的罪证。阿瑶年纪小，又心思单纯，我不该去招惹她。”
谢不言用力阖目，在深夜中默默告诫自己，不要陷进去……不要招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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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不远处的姜家后院里，姜瑶正在深闺中甜甜睡着。
今日下午，姜瑶终于将织绣了几日的布画顺利完工。看着栩栩如生的布画，她对在书画会拔得头筹信心颇足。
姜源和李青却十分忧心，姜瑶要去江州城赴会。
纵然姜瑶这些时日当起掌柜来，已能独当一面。但在父母眼中，她还是娇弱的女娃娃，如何能独自出远门。
姜源叹息:“我这病得真不是时候，合该我同你前去的。”
姜瑶心底想到一个人，笑着宽慰姜源和李青:“阿爹阿娘，你们放心呀，在家好生休养着。去江州城……不如让阿言陪我去吧？”
姜瑶斟酌了一下语气，怕被人听出什么端倪:“我是觉得，这些日子看阿言办事还算稳妥周全，是个可信之人。”
姜瑶说完，见姜源和李青并未接话，垂下眼睛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
姜源瞧姜瑶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嘴唇煽动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诡异地静了几秒。
姜源咳嗽两声，拍拍李青的手:“就按阿瑶说的办吧，你帮她和阿瑶收拾衣裳行李，路程不短，准备周全些，银钱要带足。”
“阿瑶，你此次远行须得穿男装，同阿言扮作寻常行商。万事小心，一定平安归来。”
姜瑶认真应下后，便找谢不言商议此事。
谢不言看出姜瑶有些忐忑，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像路边蹭着人乞食的小狸猫。
他疏冷的眉目柔和了几分，唇边不自觉地漾出浅笑:“好，我陪你。”
姜瑶展颜一笑，明媚恣意的笑容耀眼夺目，晃了他的眼。
姜瑶心情大好，睡梦都是酣甜的。
迷迷糊糊，她做了一个有些离奇却有些真实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不久前被人闯入深闺劫持的夜晚。
但她却没有那晚的过分惊惧，总觉得这个翻窗而入的男子，莫名熟悉……
男子散乱的鬓发垂下来，她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清冷月光透光窗，她只瞧见一双无波无澜的眼。
就是这双眼，她觉得莫名熟悉。
他如那晚一般钳制住她的身形，正要伸手覆在她唇上，免得她叫喊。
姜瑶却预感般，提前喊出了声——
“谢不言。”
依旧熟睡的姜瑶，陡然喊出这句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