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
“我最后再求你一次，求你帮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拾夜蹙着眉头，目睹着花影跪在了自己面前。
看着花影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全都放下，匍匐在自己脚下，拾夜忍不住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
花影清楚现在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就算能和仓庚三人联手，赢过拾夜的机会也不大。
现在最好的方法，仍然是拾夜肯妥协，主动交出少年的元丹。
“这是我姐姐和姐夫坟墓的地图。”花影捧着一张羊皮卷递到拾夜面前，恳求道：“玄冰箭就在墓里面，只要你将小殿下的元丹交给我 ，我日后就算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拾夜平静而冷漠的拒绝，彻底浇灭了花影心中最后的希望。
“你非要逼我跟你拼命吗？”
“首先你没这个能力，其次……”拾夜抬头，望了眼明显已经暗淡的太阳，正色道：“你真的没有时间了。”
闻言，花影双眸中爆发出熊熊怒火，声嘶力竭地冲着仓庚喊道：“拦住她！”
充满怒火的话音在山林间回荡，仓庚却是纹丝未动。
花影不可置信地瞪着仓庚，“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难道你想看着我现在就杀了盘龙城所有人吗？”
仓庚微微蹙眉，但仍是安坐不动，忧愁中带着一丝无奈，为难道：“抱歉，请恕在下无能为力。”
“你说什么？”花影气得握紧了双拳。
日食已经进行到大半，太阳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淡，花影的心情也越来越焦急。
拾夜轻嗤一声，抬手一把拉住了方寸大乱的花影，寒声道：“你省点儿力气罢，你以为他们还有能力再动吗？”
花影又急又恼，空着的另一只手拍出一掌，迫使拾夜松开了手。
恢复自由后，花影向后退了好几步，与拾夜拉开距离，一脸戒备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拾夜看着空了的手，也不气恼，闲闲开口道：“你那么聪明，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可以给盘龙城的人下毒威胁他们，我难道就不能吗？”
“……”
花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身体僵直地呆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实，只要对拾夜有所了解人，大多都不会想和她为敌。因为她不仅修为高深，而且还睚眦必报。
甚至论阴险狡诈和城府智谋，花影都自觉还差拾夜一截。
伫立在原地良久，目睹着渐渐暗淡的天空，花影真希望时间能退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从拾夜发现她在说谎开始，自己的目的和心愿就注定再难达成。
威逼不能使其屈服，利诱不能使其动心。拾夜的性格宁折不弯，她的绝情世所罕见。
从第一次见到拾夜起，花影就深深被她的绝情和心狠所震慑。
花影首次听闻拾夜的大名，还是在妖世各族都奉命，缉拿为祸妖世的魑魅一族首领时。
魑魅一族，曾是妖世最为显赫的种族，首领魅姬更是闻名于世的蛇蝎美人。她曾帮助蚩尤对抗过黄帝，在战场上杀人无数。
因魅姬肆意妄为，不仅违背妖世的法则，介入人世的纷争，还把战火引到了妖世了。因而成为了妖世了的公敌，被称为“大害”。
妖世之王为平众怒，下达了对魑魅一族和魅姬的追杀令。
可最终，妖世各族谁都没能捉住魅姬。因为魅姬最后，是死在了自己女儿的手里。
而魅姬的女儿，正是拾夜。
拾夜是魅姬与一个凡人所生。只有半妖血统的她，为了能彻底转化为妖，自愿投入业火，烧毁了自己的凡身。
当初，因为魅姬魑魅一族，几乎被妖世各族追杀殆尽。
身为魑魅的拾夜，为了能在妖世立足，就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以换取王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绝情和可怕！
花影绝望地惨笑出声。她就是因为知道拾夜的为人，所以才会处心积虑布置下陷阱，希望借助巫族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惜，她最后还是没能赢过拾夜。在绝对的实力差异面前，阴谋诡计也只是枉费心机。
阳光越来越暗淡，花影充满怜爱地轻拂过玥儿稚嫩的脸庞。
她像下定某种决心一般，一手贴上脐下三寸，用力一按。然后，从口中吐出了自己的元丹。
拾夜看着花影手上的元丹，愕然道：“你打算牺牲自己，救这孩子的命吗？”
花影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拾夜，嘲弄道：“你惊讶什么？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正是因为你的逼迫吗？”
“呵！”拾夜冷嗤一声，无奈道：“你想要别人的东西，别人不给你，就指责别人逼迫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我要的是他的元丹！”花影指着少年，厉声喝道：“你和他什么关系？为了他，你连我们几百年的交情都不顾！”
拾夜似是被花影纠缠得有些不耐，语重心长道：“生死由命，是你执迷不悟，我只是希望你能放手。我所认识的花影，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放不下！”花影泪流满面地泣诉：“我如何能放下？玥儿就像我自己的孩子，我怎么能看着她去死！”
说话间，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日食终于进行到最关键时刻，大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花影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元丹，塞入玥儿的口中，之后运功将元丹融入玥儿体内。
拾夜安静地在一边看着。等花影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条斯理地问道：“既然你不惜用自己的元丹救了玥儿，那你就痛快点儿，把解药交出来吧。”
“凭什么？”花影语调凉凉地讽刺道：“我都要死了，凭什么让别人好过？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那位小殿下和盘龙城所有人一起陪葬！”
见花影态度如此决绝，拾夜叹息一声，缓缓道：“如果一般妖的元丹能救你外甥女的话，你又何必大费周章，不惜与我为敌，也要抢小殿下的元丹呢？”
这番话，字字如刀扎在了花影心上。饶是她已报了必死的决心，此时也不由得浑身一颤。
拾夜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影，一字一句道：“因为只有妖世王族的元丹，才能让其他妖获得重生。你的元丹是可以保住玥儿的命，但是她这一生都不可能再长大，也更不可能修炼法术。”
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妖世更是如此，一个弱小的妖怪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那就只能任人鱼肉。
见花影已经明白了自己话中的意思，拾夜再接再厉道：“没有了元丹，你也活不过今日。失去了你的庇护，你有想过她以后该怎么办吗？”
如同诱惑一般的低语，继续在花影耳边响起。
“况且，你真要杀了盘龙城那些人，你觉得那边巫族的少司大人，会轻易放过你的外甥女吗？”
花影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仓庚，颤声道：“你……”
“我可以帮你啊！”拾夜接过话，一脸真诚道：“继续原来的交易吧，你交出解药和玄冰箭，我就可以答应你，照顾玥儿一生，保证她的安全。”
花影被说动了，将死之际她唯一放不下的只有玥儿。
犹豫片刻后，她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捏在手中，含泪问：“我如何相信你会守约。”
拾夜敛眸正色，肃然道：“非靡阁交易的契约绝不容破坏，你是知道的。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订立契约。”
“好！”花影自嘲似地苦笑一声，调侃道：“真不愧是你呀，什么时候都不会让自己吃亏。”
说着，她将手中的玉瓶扔给了拾夜。
拾夜一把接住解药，脸上随即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
那笑容落在花影眼里，异常地刺目。顿时，使她心中升起了一股隐约的不安。
一旁的仓庚见此，急声问道：“盘龙城那么多人中毒，这一瓶解药够吗？”
花影低头注视着怀中的玥儿，神色格外温柔。
她头也不抬，淡淡道：“玉瓶中的解药绰绰有余，只需一半兑入水井后，给盘龙城的众人服下即可。”
拾夜一听，当即从瓶中倒出一粒解药，给少年服下。
花影见状，面无表情地问：“他还没死吗？”
拾夜微微颔首，嗯了一声，“还有口气。”
花影眉头微皱，疑惑道：“你怎么确定，他中得是跟盘龙城的人一样的毒？我不是说过他中了蛊毒吗？”
“因为我根本不相信啊！”
喂少年吃下解药后，拾夜收回手，直接了当道：“蛊类似于术，从练制到使用都太麻烦了，你应该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准备。你当时那么说，明显就是想诈我一把，你以为我知道吗？我只是懒得拆穿你而已。”
少年服下解药后，没过多久便醒了过来。
见解药起作用，拾夜便将剩余的解药连同玉瓶一起扔给了仓庚。
这时，日食已进入到尾声，天光也慢慢恢复明亮。
花影抱着仍昏迷不醒的玥儿，焦急地问道：“日食都快结束了，玥儿为什么还没有醒？”
拾夜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哀伤，轻声道：“因为时间还没到。”
“什么时间？”
花影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一阵寒意慢慢爬上了脊背。她缓缓抬头望去，只见拾夜给仓庚递了一个眼神。
随后，仓庚抬手结印，将一件类似于水晶一样的，泛着流光的透明矿石握在了手中。
与此同时，四周的景象焕然一新，白昼变为了黑夜。
夜空中，启明星所在的东方渐渐泛起白色的光亮，黎明的曙光近在眼前。
“幻象！”花影难以置信地低喃道。
突然，她明白了过来。愤恨地瞪着仓庚，厉声道：“森罗万象图，你居然拿它来对付我！”
言罢，花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着哀凉和怨恨。
“真是没想到，一向以慈爱著称的灵山少司，竟然愿意拿近万人的性命做冒险，和一个妖合作来设骗局！”
花影十分不甘心地诘问道：“你为什么要和她合作？”
仓庚沉默了片刻，神色凝肃道：“因为她的方法，能将伤害减少到最小，救更多的人。”
伤害减少的最小，他是想连少年这个妖的命也一起救吗？
花影对于这种老好人的行为，嗤之以鼻。
她转头看向拾夜，问道：“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跟这位少司达成的协议？”
事到如今，拾夜也不打算再隐瞒，如实道：“就在前夜，你为了追被小殿下掳走的玥儿，离开湖泊时。”
花影听得一阵气闷，简直觉得可笑，继而转头再次瞪着仓庚，“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就被她说服了？她跟我一样是妖啊！你为什么会相信她？”
仓庚颇感无奈地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却不再解释。
拾夜看着气急败坏的花影，继续道：“当你再次回到湖泊时，就已经进入了森罗万象图的幻境中。”
花影还没有从当前的震惊中回过神，讶然道：“怎么可能，我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为何一点异常都察觉不到？”
“所谓万象，便是指这世间一切事物与景象。”
拾夜耐心地替花影解释：“森罗万象图虽然叫这个名字，但它其实是一种能制造出真实幻境的结界。它所制造出的幻境范围，甚至可以根据使用者法力的强弱，而改变大小。”
仓庚听着，默不作声地抬头凝视着拾夜，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之意。
“姑娘为何能对巫族的事情如此了解？”
面对仓庚的疑问，拾夜只是神情落寞地低笑一声。
她没有回答仓庚的问题，而是继续对花影道：“知道为何森罗万象图能让那么多神妖畏惧吗？因为森罗万象所演化出来的幻境，是被困者自己内心的渴望。无论是人还是妖，都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如果是自己在骗自己的话，那自然就逃脱不出森罗万象。”
花影回过神来，不服气地吼道：“撒谎！刚才的幻境哪里是我内心的渴望，明明就是你们设下的骗局！”
拾夜轻喟一声，叹道：“那是因为森罗万象的持有者也在幻境里面，万象所演化出的景像，会优先以他的意愿而改变。我与少司商量好，让他演化出一场日食的景象，来逼你做出选择。所以，你才会看到刚才那番幻境。”
花影听完，如泄了气的皮球，说话的嗓音都开始发哑。
“没想到，我设计逼巫族出手，最后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盯着仓庚，不解地质问道：“那我回到湖泊时，你和拾夜拼死打斗也是为了演戏？”
“对。”拾夜再次接过话，“如果不让你看到三位神巫被我逼到濒死的绝境，你又怎么能相信，他们没带森罗万象图这种话。事实上，仓庚少司将这个消息告诉你时，你也确实没有立马相信，不是吗？”
“哈哈哈哈！”花影放声大笑。
这一刻，她终于体会了，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她笑自己的愚蠢，也笑拾夜的卑鄙。
“有一点我不得不佩服你。”花影止住笑意，咬牙切齿道：“你揣摩和操纵心术的能力，真是让我望尘莫及！”
拾夜垂眸低笑，语气欠欠道：“我就当是在你夸我了。”
氐姜和丹，早在森罗万象的幻境消失时，就已拿着解药赶往了盘龙城。
现在，留在湖岸边的只剩拾夜、少年、仓庚，以及花影和玥儿。玥儿一直昏迷不醒，花影也没心情再跟拾夜废话。
看着东方渐渐染红的朝霞，花影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一样，无精打采地瞄了一眼拾夜，叹息道：“天亮了。”
拾夜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道：“日食要等到中午，现在还来得及，放手罢。早在八百年前，这孩子就不该出生。”
直到此刻，拾夜仍然想劝花影回头。
谁料花影，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拒绝，“不！按照交易契约继续执行。”
她将绘制着自己姐姐、姐夫墓穴的羊皮卷扔给拾夜，面色平静而坚定道：“我已经付过答应你的报酬，今日过后咱们就永别了，替我照顾好玥儿。”
“值吗？”拾夜捏着羊皮卷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握紧，眼底似有一丝不忍。
花影笑着摇了摇头，如释重负一般，冲拾夜微微一笑，目光格外柔和。
“我愿意。”
破晓的晨光，如金色的沙粒洒落在花影身上。
温柔的阳光映照着她秀美的脸庞，她安静地注视着抱在怀中的玥儿，浑身透露着不愿被打扰的冷俊气息。
“好吧，我答应你。”拾夜叹息一声，将羊皮卷收了起来。
逆光中，花影打量着拾夜纤瘦的背影，促狭道：“我没有输给你，我只是输给了自己的亲情。如果当时我没有去追小殿下，你根本就没机会跟灵山少司串谋。”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乎输赢！真是一生要强啊～”
拾夜眨了眨眼，最后决定让她痛快一次，当即点了点头。
“嗯！就像你说的，你太爱这孩子了。当时你但凡冷静思考一下，也许那位少司大人可能真就受你的胁迫，用森罗万象对付我了。”
旭日冉冉升起，耀眼的光辉照亮了大地。
花影深呼一口气，如叹如诉，幽幽低喃：“棋差一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