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同学（上）
开门的是郑苗苗，梳着一头黑色短发，假小子的气质十足。她见两人这般亲密，很响亮地“啧”了声，接着冲屋里喊：“表哥和嫂子来了！”
郑苗苗小时候在林辰家住过挺长一段时间，所以两人虽是表兄妹却胜似亲兄妹，也因为年龄差不大，之间没太多隔阂。
“来嫂子，把东西给我吧。”郑苗苗很热情地接过尹汐手里的礼物，还弯腰拿了双拖鞋，接着她瞧了眼林辰，态度截然不同，“你的东西自己放。”说完就扬长而去。
尹汐悄咪咪地瞄林辰一眼，看他气不打一处来，想帮他把礼物拎进去。但林辰没同意，避开尹汐的手说：“没事，你先去洗手吧，还记得厕所在哪儿吗？”
尹汐摇摇头。就在这时，郑苗苗跑过来给尹汐指明了路。
她跟着苗苗穿过厅堂，之间与周玲、林世良等人都打了招呼。周玲还嘱咐尹汐，让她下次不用带那么多礼物来，尹汐没好意思解释，说有一部分是林辰买的但忘了告诉她。
从厕所擦完手出来，她迎面碰见了刚从楼上下来的外婆。外婆好像又消瘦了，比在医院时还瘦，皮包骨头似的，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隆起，一条一条像伸展的小蛇，让尹汐不由得担忧。
老人却不然，一见她便露出慈爱的笑容，状态好像精神一点：“小汐来啦，穿这么少冷不冷啊？”
“林辰开车来的，不冷。”尹汐见到外婆也不想扫兴，急忙笑起来，“外婆春节快乐，您的身体最近还好吗？”
“好，好。”外婆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和小辰和好啦？”
“嗯。”她腼腆地垂眸。
“好，那就好。”
这时林辰走了过来，他先与外婆寒暄了几句，完后转向尹汐：“去厨房包饺子？”
“哦。”她点头，离开时还瞟了眼外婆，然后悄声说，“外婆又瘦了。”
林辰只是苦涩地仰伏了下巴，一言不发。
两个人一并走去厨房。里面的人正聊得热火朝天，饺子已经包了多半，几个人以周玲带头围成半个圈，还有林世良自成一队在另一边炒菜。
“来来来。”林辰的小姨郑太太见他们来了，赶紧掸了掸手让出位置，“这就是小‘喜’吧，长得真秀气。”
“是……”尹汐感到尴尬，想开口纠正又觉得不妥。
“小汐，一声调。”身后的林辰替她说。
“哦哦，哎呀你看看名字都叫错了。”郑太太嬉笑着用手腕抹了抹额上的汗。
“没关系。”尹汐卷起袖子，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郑先生等短短的插曲结束，突然说：“太多人站不下，我先去歇会儿，小辰你们来。”他等林辰和尹汐站好，趁机从厨房溜了出去，就听郑太太在身后不满意地喊了他几句。
“算了吧你，喊他干什么，人本来就多。”周玲劝自己的妹妹，“老郑腰不好，去歇着也对。”
“就他事多。”郑太太不满地闷哼一声。她是性情直爽的人，很快转移了注意力，与周玲继续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期间还夹带着问尹汐和林辰几句话，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苗苗那个对象怎么样啊？”周玲擀着皮问郑太太。
“挺好，是个公司的高管，但人看着挺实诚。”郑太太说。
“实诚就行，你们见到男方家长了吗？他父母咋样？”
“哎呀遗憾哩，根本没见到，听苗苗说他们在老家，要约一面还挺困难的。”郑太太叹了口气，“你呢？肯定见过小汐父母了吧。”她把那个“汐”字说得尤为重。
听到这里尹汐的心瞬地揪紧了，不是名字发音的缘故，而是周玲和林世良从没与姜国见过面，原先谈恋爱时也只是她单方面地见了林辰的父母而已。
但周玲仿佛早有准备，估计是因为清楚尹汐家里的状况，也可能是林辰来之前叮嘱过几句，随口搪塞了过去：“哦……见过了，见过了。”
闻言尹汐不知是何心情，扭头与林辰相视。林辰一脸平静，朝她微微弯唇，又用胳膊肘轻碰了下她。
“苗苗！”这头郑太太没征兆地喊起了坐在客厅看手机的女儿，“你不来帮忙？你看你哥和嫂子都在这儿忙活！”
“哎呀，那时候我帮了就休息一下！”苗苗也从客厅里喊着回应，说话的口气极像郑太太。
“你别管她了。”周玲又在旁边劝妹妹，“她都多大的人了。”
“你甭提她说好话，这么大了眼里还没一点活。”郑太太不高兴地耷拉下脸。
忙忙碌碌一段时间，他们陆续包好了大约一百五十个饺子，加上林世良炒的几个菜，足够九个人的饭了。
“我们煮饺子，你和小汐去歇会儿。”周玲打发两人。
离开厨房，林辰带着尹汐上了二楼，路过两间屋子到了他曾经住的房间。在林辰搬出去后，周玲就把屋里整顿了一番，没留下太多东西，现在又因为常年没人住而显得更加空旷陈旧。
“好像从来没带你看过这个房间。”林辰说着坐在了床边，朝四周环视一番，“我也很久没来了。”
尹汐不经心地答了句，心思不在这里，她还想着方才周玲说的话：“林辰，阿姨刚刚说见家长的事，是你…提前嘱咐过什么吗？”
“不是，那话是她自己想的，我可控制不了。”林辰把视线转回来，看尹汐一脸忧虑，伸手将她一把揽到自己身边，胳膊顺势环上她的腰，“他们不在意，就是我小姨比较注重这方面。我跟你谈恋爱，又不是你父母。”
尹汐思考片刻，稍微侧过脸说：“忽然感觉自己很幸运。”
“为什么？”林辰的头枕在尹汐的颈窝，头发不时地蹭到她的耳朵，惹得她心里痒痒的。
“叔叔阿姨都很开明。”尹汐真诚地答。
林辰笑出了声，稍稍把头抬起来：“他们一直都是这个态度，不过是你自己老瞎想。”
“……”
尹汐没再回话。心里琢磨着，早前来林辰家时的心理负担，此次好像散得差不多了，也不知是什么改变了。不过不论如何，还是放松后舒畅许多。
“姜尹汐，”林辰见她很久不说话，问道，“想什么呢？”
尹汐瞟了他一眼，从思绪里出来后才发觉肩膀都被压酸了：“没什么。林辰，你的头好重。”说着就不自在地往边上动了动，试图躲开他。
“就再一小下。”林辰的嗓音低哑，加大力度箍住尹汐的胳膊，让她没法再往旁边挪。
面对林辰突如其来的依赖，尹汐不好意思再躲，只得嘴上戏弄地说了句：“没想到你也会撒娇。”
林辰轻笑，呼吸抚着尹汐的脖颈，她觉得整个人都要烧热起来。“这不是撒娇。”林辰在她耳边嘴硬地道。
慌乱间尹汐试图转移注意力，环顾一圈房间说：“你的房间还挺大的。”
“嗯……”林辰沉沉地答。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待在屋里啊。”她继续没话找话。
林辰还是那一个字的回复。
这个姿势尹汐其实极其不适，但隔了半晌才可怜兮兮地唤：“林辰，我肩膀真的酸了。”
也就在这时，苗苗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两人下楼吃饭。林辰依依不舍地抬起身子，尹汐终于可以解脱，用手揉了揉肩膀。转身，她看见林辰面容倦怠，心里略感讶异。
“没事吧？”她轻声地问。
林辰把她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摇了摇头。
大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人多的原因，片刻便空了几个盘子。吃完饭，郑太太让苗苗去洗碗，说是她包饺子时没帮忙的缘故。苗苗满脸不悦，直到周玲同意让她用洗碗机后才勉强把板着的脸松了松，嘀咕着把收拾好的碗盘放进机器。
之后便是周玲组了两个打牌的局，尹汐毫无幸免地被叫去一桌打扑克。她陪周玲和外公玩了几把后，外公又说想打麻将。
“小汐还玩麻将吗？”周玲关心地问。
“我忘得差不多了。”尹汐讪笑着说，“要不您们玩吧，我去客厅陪外婆看晚会。”
“行，那你去吧。”周玲没强留她，不一会儿就把林辰拉过来当替补。
客厅里，外婆和苗苗坐在沙发上，晚会已经播了三四个节目，此刻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个歌舞表演。
“嫂子，坐！”苗苗看尹汐来了，才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几秒。
“你不去玩麻将吗？”尹汐在她旁边坐下。
“我不跟他们玩。”苗苗努着嘴说，“他们一边玩还一边问来问去，我受不了。”
这边电视里的晚会播得火热，那边玩麻将的人也偶尔发出叹息或欢呼。林辰只跟他们玩了十几分钟，便找了个理由脱身来到客厅。郑太太还在后面玩味地对周玲说：“诶老姐，小辰真是有心啊。”
“怎么不玩了？我和外婆她们待着挺好的。”尹汐看过去。
“不想玩了。”林辰走来递给尹汐一个切了一半的苹果。
“哥，我和外婆的份儿呢？”苗苗见状怏怏不乐地问。
“这不是还要去拿吗。”林辰冲她一扬下巴。
很快林辰又从厨房端来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越过苗苗放在了离外婆近的地方：“您吃，我切的块小好嚼一些。”
外婆的牙口其实不好，但因为戴了假牙，吃面一点的苹果不会太费劲。
“真是的。”苗苗白了林辰一眼，但顾及到外婆行动不方便，她没再挪动盘子，将就着探身拿了几瓣。
尹汐看看手里没动的苹果，又看了眼苗苗不爽的样子，拍了拍苗苗的肩膀问：“要不你吃我这半？”
苗苗嘴里塞着苹果，得意地冲林辰挑起眉毛，口齿不清地说：“还是嫂子疼我。不过不用了，嫂子你吃，我就是跟我哥开玩笑。”
晚会又播了几个节目，外婆有点累了，与尹汐说了会儿话就起身去休息。外婆回屋后，苗苗突然从茶几抽屉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副扑克：“咱们三个斗地主吧，今年的节目太无聊了。”
“好啊。”尹汐一样觉得无聊，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她身边的林辰实则想拒绝，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尹汐同意了，只好硬着头皮妥协。
几人先猜拳决定出牌顺序，然后挨个叫分，最高分的人是地主，需要拿走之前扣下的三张牌。
他们玩了五轮，有意思的是，不论尹汐当地主还是平民都准赢，总之就是从头到尾都没输过。她甚至有些纳闷，自己原先也没打得如此称心得意？
终于又一轮，尹汐当地主获胜，苗苗不耐烦地丢下牌：“不玩了！哥，我怀疑你严重放水。”
“都是随机发的牌，怎么放水。”林辰面不改色地回复，“技不如人怪谁？”
“反正你百分之百玩赖了。”苗苗死不松口，“原先玩的时候你还没今天怎么菜，难道突然发挥失常？”
“对，那个……”尹汐看苗苗一脸激动，在一旁小声说，“不能玩赖啊。”
闻言，林辰的脸色一刹之间从沉着变得难堪，欲言又止地看向尹汐。
尹汐见形势不妙，急忙站起身道：“你们聊，我先去倒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