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1983年,七月,夏,宁城,桂花巷。
顾家住在巷中的一栋破旧四合院里,五十多平米的房子被分隔成高低错层,多个单独的小房间,十几口人居住,可谓是相当地拥挤。
天刚蒙蒙亮,顾母沈玉梅就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去买菜。
丈夫患有高血脂,在饮食方面的要求非常高;小女儿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得补充营养;小儿媳妇怀有八个月身孕,也需要注意营养的全面摄取。
沈玉梅虽然不是医生,但她是护士,好歹在医院工作了几十年,耳濡目染下,吃什么补充营养她多少知道一些。
买好菜回来,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大家都还在睡大觉,就连素日勤快的大儿媳妇林敏也没有起床。
沈玉梅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她拍打着林敏的房门,略带不满地叫道:“小林,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起床?”
林敏没有醒,倒是一旁的小安然被吵醒了。
小安然揉着惺忪的双眼,看着把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的林敏,她推了推她,“妈妈,奶奶叫你。”
林敏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濒死之际,似乎有什么托住了她,猛然惊醒,一张稚嫩的脸宠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妈妈,你怎么了?”小安然关心地问道。
林敏既激动又紧张,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声音哽咽嘴巴颤抖,“安然?”
小安然咧开小嘴,冲她甜甜一笑,“妈妈早。”
林敏二话不说,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砰砰砰——”
敲门声愈发响亮。
“小林,小林……”
沈玉梅在门外叫喊,大有一副你不出来我誓不罢休的架势。
“妈妈,奶奶在叫你。”小安然再次提醒道。
“别管她。”即便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小安然的心跳和体温,林敏还是有一些不真实感,感觉像做梦一样,这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她狠狠地掐自己的大腿,好疼!
再环顾一下四周,狭小的房间只容得下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台脚踏缝纫机,不管是装修风格还是明面上摆放的物品,妥妥的七八十年代风格。
看来,她真的重生了!
“小林,你赶紧起来做饭。”沈玉梅一副命令的口吻。
林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妈,我身体不舒服。”
她一点都不想搭理沈玉梅,上一世她劳心劳力侍候她那么多年,却换不来她一句好话,临死前她还摆了她一道,想想就来气。
上一世她就是太天真了,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孰不知,人家只拿你当免费保姆使唤。
门外的沈玉梅愣了下,半信半疑地嘀咕道:“你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嘛。”
她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怀疑。
果然,婆婆只是婆婆,在她眼里,儿媳妇再好也只是个外人。
下一秒,又听到她说:“你哪里不舒服?你出来,我帮你看看。”
林敏不领情,拒绝道:“不用了,我睡一会就好了。”
既然重生了,她想换一种活法。
首先,从懂得拒绝开始。
上一世她就是太傻,太善良了,不懂得拒绝,才活得那么憋屈。
在娘家,她是长姐,从小就被要求让着弟弟妹妹。
在婆家,她是长媳,任劳任怨操持家中所有事务。
人人都夸她是个好姐姐,好儿媳。
她委屈了自己忽略了孩子,结果到头来,谁也不记得她的好,一个个嫌她管得太多,好事永远没有她的份,坏事全推给她。
最让她呕血的是,她把公婆当成亲生父母一样孝顺,哪怕他们晚年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她也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他们满满的嫌弃与算计。
明明说好了谁照顾他们房子就归谁,可他们却在去世后留下遗嘱,把房子给了他们那远在大洋彼岸的孙子。
那混蛋转头就想把房子给卖了,由于地段上的优势,当时那套房的房价已经飙到了十几万一平,她要求分一半房款,争执中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跌下楼,然后就一命呜呼了!
对了,上一世她的女儿过得一点都不开心,顾自律早逝,她像老黄牛一样默默为顾家付出,小安然为了不让她操心,小小年纪就乖巧懂事。
然,就是这么乖的一个孩子,成长过程中却一直在经受不同程度的校园霸凌,导致心理创伤严重,一直无法走出来,患上了抑郁症。
她无法想象,她摔死后,她一个人怎么生活下去?
*
沈玉梅拿林敏没办法,只好自己去做早餐。
自从林敏嫁进来后,家里都是林敏做饭,沈玉梅已经好久没有下过厨了 。
她的厨艺很一般,做早餐时手忙脚乱的,忙活了半天,最后做出了一锅肉片青菜面,且面条都黏糊了。
顾家的人陆陆续续起床吃早餐,见今天的早餐只有面条,怀有八个月身孕的白晓禾面色阴沉如铁,她向一旁的顾自强抱怨道:“我怀着孕呢,大嫂就给我吃面条,一点营养都没有。”
顾自悦也发出了不满的声音,“我快要高考了,也需要补充营养,大嫂也真是的,就不能多做几样吗?”
“妈妈,我不想吃面条,我想吃肉……”七岁的蒋嘉豪也嚷嚷起来。
沈玉梅见状,生气地道:“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顾父顾卫民问道:“今天的早餐是你做的?”
沈玉梅淡淡瞥了他一眼,算是默认。
白晓禾一听早餐是沈玉梅这个婆婆做的,她立马换了副嘴脸,“妈,谢谢你做的早餐,辛苦你了。”假装很好吃的样子吃了起来。
顾自悦看着碗里很糊很焦的面条,胃口全无,“妈,大嫂呢?之前早餐都是大嫂做的,她今天怎么不做了?”
沈玉梅没好气地道:“她说她身体不舒服。”
顾自悦“哦”了一声,就伸手问沈玉梅,“妈,你给我点钱,我到外面去吃。”
念她就要高考了,沈玉梅没说什么,当下便塞了一块钱给她。
顾自悦拿着钱,拎着书包,高兴地出门去了。
白晓禾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顾自强。
顾自强没理会,继续吃他的面条。
蒋嘉豪喃喃自语道:“我也想到外面去吃。”
没人理他。
他是顾自爱下乡插队时,跟当地人结婚所生的孩子。
他还有个妹妹,跟小安然一样大,五岁了。
年前,顾自爱带着他们兄妹俩回城,居住在娘家。
没人关心林敏怎么样,也没人叫她起来吃早餐。
直到小安然肚子饿了,林敏牵着她的手从房间里走出来,白晓禾才假惺惺地道:“大嫂,你们起来了,快坐下吃早餐吧。”
林敏心里憋着一股气,谁也不理,就径直向门外走去。
顾家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白晓禾故意道:“大嫂是不是生气了?”
沈玉梅冷哼,“谁知道她发什么疯?”
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林敏带着小安然出去吃早餐,还带她去她盼望已久的动物园玩了一天,再去国营饭店吃了晚餐之后,她们母女俩才回家去。
一进家门,就遭到沈玉梅的盘问,不过,她问的是小安然,“安然,你今天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小安然没想那么多,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妈妈今天带我去动物园玩了,我们还去饭店吃饭了……”
白晓禾酸溜溜地道:“大嫂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还到处乱跑?”
林敏把她的话当耳边风,没有理会,就回房去了。
再次被无视,白晓禾气得说不出话来。
晚上,林敏带着小安然去洗澡,顺便把衣服给洗了。
沈玉梅看到她只洗了她们母女俩的,大家的衣服她没有洗,她暗示道:“小林,这还有很多衣服没有洗呢。”
林敏:“谁的衣服谁洗,以后我只洗我和安然的。”
白晓禾:“大嫂,我怀着孕呢。”
林敏挑眉,“然后呢?”
白晓禾讨好道:“大嫂,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一定会对你感激不尽的。”
林敏讥诮一笑,“感激能当饭吃吗?”
一个个把她当冤大头,真当她很好欺负?
沈玉梅想了想,说道:“小林,要不这样吧,你负责洗衣做饭搞卫生,我们每个月给你十……二十块钱。”
林敏脱口而出,“让我当保姆?”
沈玉梅避重就轻地道:“反正你也没工作。”
林敏咬牙切齿地道:“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保姆的活,谁爱干谁干去,反正她已经决定撂桃子不干了。
林敏说到做到。
之后几天,她带着小安然天天早出晚归,饭不做,衣不洗,地也不扫。
沈玉梅说她,她也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她不干,沈玉梅只能自个儿顶上。
白晓禾都快生了,总不能叫她干吧?
顾自悦即将高考,更不可能叫她做。
至于顾自爱,顾自爱怨他们当初把她推出去,让她下乡插队当知青毁了她一生,所以,她回城后,一直住在娘家,啥活也不干。
沈玉梅对她有愧,不敢支使她。
剩下顾自强、顾卫民两个大老爷们,他们更不可,而且也不会做家务。
沈玉梅是护士,工作强度非常大,上班累得半死回家还要做家务,她哪受得了?
只干了两天她也不干了。
没有人做家务,家里变得乱糟糟、脏兮兮的,吃不上可口的饭菜,穿不上干净的衣服,大家一个个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