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之别
回府的路上,萧子珏周身的气压更是低得吓人,阮沨泞换回了常服在他身旁,突兀听见他道:“不若就由你亲自把那状元郎了结,一劳永逸,你待如何?”
把她说得猛然抬眼,看见那张不像是开玩笑的冷漠脸庞,难免惊疑不定。
这段时日以来,她帮萧子珏神不知鬼不觉铲除了不少眼中钉,肉中刺,但大都是与她一样身处在暗处的行事的人员,而不是放在明面上抗衡的高位者,大家都各凭本事,千方百计互相算计,被技高一筹压制而落了下风失败,也只能自知理亏闷声咽下,却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查,更重要的是那都是些四面八方的势力盘根错节,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算要追查也很难真正查清楚什么人在暗中作祟,即便怀疑,也找不出任何证据,若贸然上报,极有可能被倒打一耙。
这便是他们这一类影卫的作用,拿来暗暗较劲,拿来相互博弈。
可这徐骞不一样,他在明面上干干净净,今日太子一席话,却将他与东宫锁死,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摘清了。
可他毕竟作为经过重重考试百里挑一的人才,又是姜王亲自殿试出来的状元郎,如此说杀就杀,未免太过于放纵,也未免太过明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对抗,除非老皇帝真的病到神志不清,否则群臣进谏后一个顺藤摸瓜,想不牵连到一块都难。
也许是阮沨泞的表情太过于吃惊,萧子珏哂笑起来:“你倒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可当影卫的,总该带点脑子,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我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她温顺俯首,不忘在心里腹诽他装模做样,不听从他指挥时要怪她,完全听从他指挥时还要骂她,若不是那七分真实的神情,和惊世骇俗的话语,谁又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眯起眼睛,话语淡漠:“这徐骞,不光要让他活着,还得让他好好活着,要不然怎么让我来亲自会会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呢。”
对于萧子珏而言,即便是有七八成的把握,也远远不够,在萧静挽的事情上,必须做好十足万全的准备。
他清楚得很,姜王的那一番话,表面上是向着他,实际上把准确的时日点明倒计,是在提醒他,离开琅内的日子就快到了。
他在朝堂上身为景临王,与此同时也还有一个镇国大将军的身份,在下一次姜燕两国大战之前,征兵练兵,缺一不可,十日之后,他便要前往边境军营驻扎一段时间,到那时,远水救不了近火,萧静挽的婚事可由不得他说了算,他要在这之前彻底断绝成亲的可能,才能护住这唯一的妹妹。
也不是不愿她嫁人,只是如今他虽无意与萧珽争夺皇位,可对方并不是这般思考的,由于姜王的青睐与百姓的爱戴,萧珽简直把他视为最相当的竞争对手,处心积虑想要把人员安插到他身旁,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参加文试武试的又能有几个是真心想对待静挽的?即便真的有那么一两个,他也不愿去赌。
没有适合的人选,不是适合的时机,再加上被多方注目,成亲是下下策,但对于能当作把柄牵制景临王的太子而言,却着实算个香饽饽,萧珽的动作自然快得很,诗书典籍的文试最终角逐出几位佼佼者。
“包括状元郎徐骞在内,一共有十人。”千夙长身立于案边,将情报献上。
萧子珏正在与自己博弈,黑子落盘,嗤笑道:“如何,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可有抓紧时间好好带人集训几招?”
千夙垂眸道:“太子那般没有什么动静,倒是其余的九人中,有一位有些不同寻常,倒是出乎属下意料。”
“说。”白子落下,清脆声响。
“先前皇上颁布求娶公主的诏令中,并无设限人员出身,因而······”千夙几不可察微微皱眉,“有位唤作纳鞑西的南疆巫族之人,在与他同一场笔试的人员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同的状况,那是明面上看不出的行径,只怕到王爷同他比武的时候,不得不对上某些下作的手段,唯恐吃亏占下风。”
“巫族也来凑什么热闹?”萧子珏没有理会最后两句唱衰的话语,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黑棋,看似漫不经心道,“这群从来不敢站边的懦夫,哪边出钱就帮哪边的墙头草,不靠蛊虫就活不下去的废物,如此低贱的癞蛤蟆,既然也肖想吃天鹅肉。”
萧子珏素来这般,厌恶什么便将其贬低得一文不值,新仇旧恨一同算账,棋子变成齑粉,从手中流下,随风消散。
千夙习以为常问道:“王爷,可需要属下准备些暗器,以备不时之需?”
“你当太子他们眼睛瞎了?还是当他们脑子犯浑不派人蹲守?”萧子珏关节敲了敲棋盘空处,有意无意充当起消失的黑子,“我这边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淡声问:“雪吟如何了?”
“回王爷,早春换季的天气,更何况在湖水中浸泡了好一阵,不可避免地烧着了,到现在还发烫着。”千夙一板一眼回答。
“我不想知道她病情如何。”在萧子珏眼中,只要是萧静挽以外的人生病,那都不算什么事,“告诉我她最快何时能下榻?”
千夙略一沉吟:“方才我见郎中在给她施针时,她的眼皮微动,估约很快就能醒来,再加上她异于常人的自愈速度,只要药物辅助,应当明日便能行动自如。”
“如此再好不过。”萧子珏面上无波无澜,眼底依旧带了少见的担忧,“她人还算机灵,等醒来之后,便让她进宫,我已经安排好了,比武招亲那日我分身乏术,料想太子不可能不做手脚,你的存在太过明显,若消失在他们视线内,定然要被防备,更难护住静挽,让雪吟待在她身旁好生照料,不许离开半步,若出现紧急情况,便朝正上方发射信号弹,彼时便靠你接应了。”
“属下领命,定不负重望,为王爷保全公主殿下。”
阮沨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还在梦中。
先前的水如猛兽一般肆无忌惮冲击着她的七窍,源源不断地往她的鼻中灌,往她面上冲,更让她冻得瑟瑟发抖,在漫无目的的黑暗中忽而感到浑身一凉,费力睁开眼,只觉喉咙像被竹签反复刮擦,又疼又痒,她揉搓着眼连声咳嗽着,缓了半晌才发现门口立了个人。
“我看你都要把肺咳出来了。”千夙抱臂摇摇头,他们日常总是互呛,这会儿语气却少见的不太强硬,也许是对病患特有的相对缓和,温声道,“从第一次见你以血为水,便知道你是个狠人,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这冰凉透骨的冷水,我手触碰都嫌冻,你究竟是泡了多久,也不怕日后留下病根。”
阮沨泞捂着嘴又咳了两声,梨涡浅浅,露出一个淡笑:“先前可是你告诉我的,做戏要做全套,若非我演得那么逼真,那心思缜密的陈烨又岂会奋不顾身跳下来,让我有能一击毙命的可乘之机?”
她所描述的陈烨,便是上一个任务的目标,他妻子早亡,连一双儿女都没留下,即便小妾生了个大胖儿子,也没能转成正妻,足以见得他心里头给亡妻留的一席之地,而那位早亡的妻子,正是因为失足溺水而死,打捞上来的时候尸体都浮肿得看不出原貌。
阮沨泞很清楚,他救自己,正是因为对亡妻的愧疚。
可她并不能就这些任务之外的事情而心软愧疚,不下死手。
因为她是影卫,负责送人下地狱的影卫,除了萧子珏的命令,她谁也不能听,更别说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
“你倒是熟练了不少。”千夙视线定格在她面上,“我记得你第一回杀人时,好像缓了很久,如今也不过足月有余,便能心平气和谈论,真叫我刮目相看。”
“人不能总在原地踏步,终归是要有些成长的。”阮沨泞漫不经心比划完,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试图去够桁架上的衣服,奈何下半身还窝在被子里,手太短,够了好一会儿都碰不到。
千夙看不过去,抬腿走进门递给她,说道:“你最好成长之余也别忘了痊愈,王爷命你明日便进宫去照顾玳贞公主,在他比武招亲期间寸步不许离开,若有急事就发射信号弹,我自然会赶去接应你。”
“明日?你确定不是在同我说笑?”阮沨泞瞪大眼睛,手里的动作都因为着急而快上不少,“我这才刚完成一个任务,因公受难,烧都没退完,床都下不了,好歹给点时间歇息养病,再有,眼下我这副模样,连自己都照应不过来,如何就要去服侍公主?如何能把公主服侍得周到?”
“说是照顾,实际上是需要你在公主身边盯紧暗处的危机,一来眼下多方都在觊觎公主,不得不做好万全的防备之策,二来公主单纯天真,还是需要有个人挡在前面把龌龊腌臜的手段隔绝,你我皆为下属,人身行动本就不属于自己掌控,与其抱怨不合理的行动,还是收起私心老老实实做好分内之事比较好。”
千夙说完这一袭话,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你便趁着今日好好躺躺吧,明早便要动身。”而后缓缓退出了屋子,竟然还破天荒地帮忙把房门带上。
阮沨泞的视线久久不能离开那扇隔绝内外的门,一想到有些人出身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有些人或者就注定在泥潭中摸爬滚打,她便觉得不公。
可这人世间不公的事情还少吗?
公主与她,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有什么可比的呢?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打了个喷嚏后,默默穿好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