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
李怀璟得知莫渝溺水的消息时,正准备用那思情香对周淑妃故技重施,当下也顾不得旁的,两人各乘步辇赶往猗兰殿。
猗兰殿内灯火通明,夏守义带着一众宫女内侍在门外候着,见到皇上的御驾,忙下跪请安。
“起来吧。”李怀璟不耐地说了一声,自行往殿内去。
留在中堂的太医们见皇上入内,慌慌张张地又跪倒一片。
李怀璟问道:“莫昭容的情况如何?”
那位一直负责为莫渝请脉调理的华太医回话道:“昭容娘娘已无大碍,只是被救上来时吹了风,一热一冷,突发高烧,暂时未能醒转。臣等已拟了药方,待去按方抓药让昭容娘娘服下,等退了烧,很快就能康复。”
李怀璟“嗯”了一声,挥手让他们起身。
跟入殿内的周淑妃在他身旁道:“已经吩咐人去抓药了吗?莫昭容不容有失,你们且小心照顾着。”
“这是自然。”华太医躬身应道,见皇上没再问什么,便和其他几位太医一起退了下去。
守在门外的夏守义得了药方,立马赶去尚药局按方抓药熬煎。
进了左梢间的卧房,檀蕊和玉英一道守在床边。
檀蕊抽抽噎噎地边哭边用沾了热水的巾帕给莫渝擦脸驱寒。
李怀璟忍不住上前探视,见她闭着眼,秀眉蹙起,似乎极为难受。
他摸了摸莫渝的脸,明明发烫却毫无血色,隐隐浮着一层青气,煞白得吓人。
据莫渝所言,她在幼时因水土不服生过一场大病,此后未再有恙。
可她入了宫,就在短短一年内接连得病,如今更是昏迷不醒,这岂不是他的罪过?
“怎么回事?”李怀璟看向殿内服侍的宫人,沉声发问。
他上次动怒是因三皇子之死,当场下旨,直接处死了那几位近身侍奉照顾三皇子的宫人。
但他此时的语气却是淡淡的,严而不怒,瞧不出有多生气。
那些宫女内侍们却被唬得跪了一地。
他们不知道在温泉池边发生过什么,皆低垂着头不敢吭声。
周淑妃看见李怀璟如此,回身质问道:“莫昭容好好的,怎么就溺水了呢?”
檀蕊忙叩头含泪道:“奴婢陪昭容去太后的清思殿抄经,回来时途经椒房殿外的那座温泉池,昭容让奴婢拿斗篷。奴婢回去的时候,就发现昭容落水,这才叫救命。”
李怀璟冷冷地看向玉英:“你呢?”
玉英低声啜泣着:“奴婢前两日不慎得了风寒,昭容就让奴婢留在宫里养病,没让奴婢随侍。”
周淑妃疑道:“莫昭容落水时,身边竟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她正要再问,殿外有人通报,是赵皇后来了。
有妃嫔溺水,她身为皇后,得了消息定然是要来探视的。
赵皇后见李怀璟与周淑妃都在,心中一凛,先施礼见过李怀璟,又道:“妾身听说莫昭容落水,便赶来看看。”
又看见莫渝躺在床上没有动静,她目露不忍,哀声道:“这如何是好?”
“姐姐的身子本就不好,别太过忧虑。太医方才说了,若能退烧便无妨。”周淑妃劝道,眼睛向玉英和檀蕊等人一瞥,“倒是莫昭容身边这几个奴婢,也不知是怎么伺候的,竟让她失足落水遭此大罪,不如趁早打发了去。”
她这话里,带着将罪责全推给服侍莫渝的宫人们的意思,甚至还想换掉猗兰殿的人。
李怀璟却知道,莫渝平日里对在她身边服侍的这几个宫人甚好,尤其是被她带入宫中的玉英与檀蕊两人。
虽然主仆有别,可到底是自幼相伴长大的情谊,若在她昏迷时这两个宫女被治了罪,指不定会多生气。
莫渝对他的好感好不容易才稳定在了三十,他要再不采取点措施,怕是转天就掉回零去了。
“如今莫昭容身边需要人来照顾,就留着他们将功折罪吧。”李怀璟轻描淡写道。
玉英和檀蕊知道他们这些宫人被皇上免了罪罚,跪着谢恩,磕头道:“奴婢们定会尽心竭力照顾好昭容。”
周淑妃见无法对莫渝身边的人动手脚,索性不再提此事,转而看向赵皇后:“莫昭容如今出事,宫人们照顾不周是一则,可椒房殿周围的侍卫恐怕也太过散漫了些。”
“妹妹此话怎讲?”赵皇后还不清楚莫渝溺水这事的详情,听周淑妃如此说,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这温泉池就位于椒房殿西边不出一两百步,囊括在她的宫禁管辖范围内。
周淑妃抿嘴微笑:“虽不知莫妹妹是如何出事的,但想来落水时必会呼救,可姐姐那椒房殿的侍卫却是听到那宫女的叫唤才赶来救人,岂不是失职?”
“那要是莫昭容当时没出声求救呢?”赵皇后急道。
周淑妃道:“就算她没能发出动静,可皇上之前有旨,各宫殿外的宫禁皆得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怎么唯独漏了这温泉池边没有人守着呢?这次是莫昭容,若下次不慎让皇后受伤,如何是好?”
李怀璟颔首道:“柔仪说得对,明日就让杨晖换一批侍卫来守护各宫。”
周淑妃闻言却是一怔。
她仅是打算趁机请李怀璟撤换皇后身边的侍卫,不料他竟借此打算整顿后宫,将各宫侍卫尽皆调换走。
皇上的话已然出口,无法转圜,周淑妃只能把剩下的话都给咽回去。
赵皇后见周淑妃也同样不能幸免,略有得色,对李怀璟笑道:“皇上,妾身宫里有之前进贡的上好野山参,等下命人送两支来,好给莫昭容补补。”
然而她的这份得意也同样没能持续多久。
李怀璟道:“嗯,皇后想得周到。朕见皇后独自操劳六宫诸事有心,难免有些乏力,还让淑妃在旁辅佐吧。”
赵皇后当场愣住,神色黯然地应了一声。
不过,太后回宫,她手里的掌管六宫之权迟早还得再被分给周淑妃,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要是莫渝醒着,听到李怀璟说这些,估计得好奇他怎么如此熟悉这宫斗的套路。
周淑妃对李怀璟含笑道:“既然莫昭容并无大碍,又有这些奴婢们守着,皇上也该保重龙体,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正要再说些什么,夏守义带着熬好的汤药回来了。
檀蕊忙去接过,让玉英扶起莫渝,用调羹舀了一勺,轻轻吹凉后凑在她唇边。
但莫渝此时牙关紧闭,这勺药汤怎么都喂不进去,反倒差点弄湿给她新换上的寝衣。
李怀璟吩咐道:“先搁着吧,等她醒了再喂,省得被呛到。”
话音刚落,莫渝便接连咳了好几声,大概是刚才扶起时惊动了她,只不过还是一直闭着眼睛。
她虽然醒了,意识却仍模糊,嘴里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来。
李怀璟离床榻近,听清了莫渝的那些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竟是句“我想回家”。
他怕莫渝在昏迷中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被旁人听去了不好,直接开口提声道:“都退下吧,朕今晚留在猗兰殿。”
周淑妃知道自己无法将皇上劝回披香殿去,浅浅一笑,和赵皇后一起离开了。
玉英与檀蕊等宫人也被李怀璟给挥退到外间去守着了,卧房内就只剩他与莫渝两人。
莫渝这场高烧来得迅猛,醒来后就闭着眼躺在那儿,一味地说胡话。
“快醒醒。”她说的一些话李怀璟不懂,没奈何,坐在床沿上低声唤道,“柒柒?”
就听莫渝在那边接连叫了好几声:“妈妈、妈——”
然后她又挣扎着重复了遍刚才说的那句:“我要回家!”
李怀璟答应她:“等你康复,朕许你回家省亲。”
大概是听到他的话了,莫渝皱起眉头,眼睫微颤了一阵,缓缓地睁开双目,半眯着眼叫道:“我才不要回这里的家。”
李怀璟闻言一怔,心中发紧:“你想回威城去?可那儿太远了些。”
从京城辉安到西疆,取两千里秦州路,出凉州往西过数个州郡至威城,便是安西都护府所在,也是莫渝此前生活过的地方。
自威城再向西南八百里,出武玉关,便是西域云墨国的地界。
这一去便是六千余里,就算快马加鞭、日行百里也得耗时两个月,实在太远了。
“西疆算什么,比那儿还要远呢……”莫渝含含糊糊地说道。
“比西疆还远的是什么地方?”李怀璟试探着又唤她一声,“莫昭容?”
“什么莫昭容,我才不是什么昭容!”莫渝浑说一气,激动地又咳嗽起来。
她真的不是原来那位莫昭容?
那她又是谁?
李怀璟将她扶靠在自己肩上,轻抚着她的背,虽生出许多疑心,看她这副模样又不忍多问。
他见那碗药还搁在床头的矮柜上,伸手取过。
那汤药已放得温了,李怀璟便圈着莫渝的身子,趁她还有些意识的时候,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他身为皇帝,幼时也是位皇子,虽不受生母疼宠,却也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哪里会服侍人?
而莫渝还犯着迷糊,没能配合他,于是这药就有小半碗被喂给了那床锦被。
李怀璟看着被药汁染污了一角的被子干瞪眼。
幸好因天寒,玉英在边上还放了条备用的被褥。
李怀璟好不容易给她换完被子,将被角掖好,也不打算追究那些问题,看她喝完药后便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起身准备去叫檀蕊等人过来照顾着。
不料袖角倏尔一紧,莫渝不知何时将一条胳膊伸出被子外,竟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李怀璟本想拿开她的手,摸到时只觉冰凉,又看她脸上仍未恢复血色,蜷缩在被子里阵阵发抖,想是高烧未退,身上发冷打颤。
“罢了。”他轻叹一声,探身将拔步床外层的帘幔放下,吹熄灯烛后翻身上床,将莫渝抱入怀中。
打着冷颤的莫渝找到了暖源,昏睡中意识朦胧,却也彻底放下了戒备,很是主动地往李怀璟怀里钻,甚至贴在他胸口蹭了蹭。
她那因不适而一直蹙着的秀眉总算舒展开来,还发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吟,似是极为舒适。
李怀璟抚着莫渝还带着些湿意的长发,在她耳边轻语:“安心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