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赵皇后回到椒房殿,既伤心又气恼,方才又不敢发作,心里憋闷得很。
那莫昭容不知是被何人所害,连累她不仅又要将统管六宫之权分给周淑妃,连身边侍卫也都要被调换走了。
宫女素问劝道:“娘娘不要难过。”
“那淑妃不也吃了暗亏不敢言语,本宫又怎么会觉得难过?”赵皇后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算了,今日椒房殿附近是否有可疑之人?若能拿住,那就好了。”
只要抓住犯人,或还有办法可留下柳玉。
素问摇头道:“今日大雪,除莫昭容外,其余妃嫔来给娘娘请安后便走了,在外头扫雪与嬉戏玩耍的宫人亦有不少,实在分辨不出。”
“看来只能等莫昭容清醒,才能见分晓了。”赵皇后叹气道,让素问替她更衣,自去歇下了。
增成殿内,田美人兀自坐在桌前看着门外,似是在等什么人。
宫女绣心从外面回来,看见的便是这番景象,不免暗暗心惊。
“已经三更天了,美人怎么还不歇息?”
田美人神情严肃地问道:“绣心,你来我这儿也快有一年了,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美人待奴婢极好,奴婢能在美人身边伺候,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分。”绣心感到不安,忙挂上笑容奉承道。
田美人冷冷一笑:“既然如此,你在外头做了好事,怎么不叫我知道?”
绣心强笑道:“奴婢不明白美人在说什么……”
“还不跪下!”田美人怒拍一记桌子,厉声斥责。
绣心被吓得身子颤了颤,慌忙跪下。
田美人道:“你在温泉池边做的好事,这就不明白了?倒让我提心吊胆地不敢入睡。既是待你不薄,你又何故害我?”
绣心知道是今晚之事败露,忙叩头道:“奴婢对美人忠心耿耿,怎么会害美人呢?”
“那你为何推莫昭容入水?”
“美人自失了三皇子后,皇上便不曾来过增成殿,也就前阵子才召幸过美人一回,却几乎夜夜宿在猗兰殿。”绣心啜泣起来,说出早已想好的理由,“奴婢想,若能除掉莫昭容便罢,就算除不掉,也不过和以前一样。”
田美人忧心忡忡道:“你倒是好计策,若那莫昭容指认出你来,岂不是会连累我?”
绣心听田美人所言,心里有了底,便又假意哭诉:“奴婢原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若出了事,奴婢一口咬定是淑妃娘娘让奴婢做的便是。”
跟在田美人身边伺候这一年多,绣心知道她素来胆小怕事,且性子软弱没什么主见。
田美人以前不过是个绣女,被纳入后宫时,依附皇后才得了皇上召幸,生下三皇子后被赐居增成殿,凭此才敢和其他贵族出身的妃嫔们平起平坐。
如今田美人失了子嗣,又留不住皇上的宠爱,要拿捏她简直轻而易举。
谋害莫昭容之事,确实是周淑妃身边的映珍来和她说的,若真被指认出来,她也只会和所说的相反,将田美人推出去顶罪。
田美人听绣心把周淑妃给搬了出来,心想就算没能除掉莫渝,事迹败露时还能把那周柔仪给拖下水,这才松了口气,但对她却有了提防:“你说,你原是淑妃宫中的人?”
绣心又磕了两下头:“奴婢先前是在披香殿外头伺候的,但跟了美人之后,对美人的忠心日月可鉴啊!”
“起来吧。”田美人略略一笑,“幸而今日之事没有第三人看见,还不知莫昭容会如何说,切不可走漏风声。”
“奴婢明白。”
这对主仆各怀心思地对莫渝溺水之事住口不提,各自歇下。
第二日一早,赵皇后领着众妃又来猗兰殿探望,见莫渝仍昏睡着,叹了几声气,就都回去了。
莫渝这一觉,睡到黄昏时分才渐渐醒转。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有股熟悉的龙涎香的气味萦绕在鼻间,让她略微精神了些。
她微眯着眼睛往身边看了看,李怀璟并不在,这悠长持久的香味像是沾染在她的头发上一样。
“昭容醒了!”陪在莫渝身边的檀蕊见她睁眼,忙欢喜地叫起来。
玉英的风寒已愈,也随侍在旁,听到后忙让人送人参燕窝粥来。
莫渝强打起精神,却嫌那粥太过清淡,只吃了小半碗便不动了。
“昨晚皇上来过?”她问道,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很是嘶哑难听,幸好喉咙不痛。
玉英扯过一只软枕垫在她腰下,好让她靠得舒服些,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的身子:“奴婢们昨晚都在外间守着,只知皇上与昭容同宿,今早才出来换了朝服离开。”
所以昨晚她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和狗皇帝同床共枕过了?
什么都不记得的莫渝感觉自己身上汗涔涔的,很是难受,只想掀被子透气。
玉英阻止道:“要等发了汗,这高烧才能退。”
“我没发烧都要被捂出病来了。”莫渝有了些力气便顶起嘴来。
却听屋外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皇上驾到——”
李怀璟进卧房就听见莫渝在说话,一向冷峻的面容松动了些许,心中大喜,忙叫住要下床行礼的她:“免礼,你好生歇着。华太医,来看看莫昭容现下情况如何?”
随他同来的华太医奉命为莫渝把脉,又观了观她的气色,对李怀璟行礼道:“回皇上,昭容娘娘高烧已退,只是还有些体虚,待用些益气养神的滋补汤药便可无恙了。”
“好。”李怀璟让玉英跟着华太医去取药,自己则又坐在床沿,伸手探向莫渝的额头。
莫渝微微偏过头去躲他的手。
她出了一身虚汗,额上湿黏黏的,连自己都觉得难受。
檀蕊见状,忙拧了条湿巾来为她拭汗,却被李怀璟给接了过去。
“朕来吧。”李怀璟说着便给莫渝擦脸。
他的动作很是轻柔,就像柔软的羽毛拂过脸颊,让莫渝很是受用。
能得皇帝亲自照顾,这辈子值了!
李怀璟看她眼角微红,一双凤眸水汪汪的,欲泣未泣,不知是因病如此还是受了委屈,绝口不提昨晚她高烧时说的那些胡话,只问道:“你昨晚是怎么落水的?可曾见到什么人?”
莫渝虽未能看清推她落水之人,却大概知道那人是受谁指使的。
可周淑妃还不能在这时候就直接进入结局,田美人也不能有事,莫渝决定隐瞒下去。
尽管这让她有些憋屈,但就像李怀璟明知元婕妤是罪臣之女却仍将她留在身边一样,都是为了那所谓的大局。
“妾身没见到什么人。”莫渝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垂着眼眸道,“是妾身贪看池中锦鲤,结果不小心踩到积雪,滑了一跤,自己跌进池子里的……”
生命遭受威胁,这应该是原主想要逃离皇宫的原因。
系统果然很适时地冒出来给予提示:
【支线任务:假死离宫,已完成四分之二】
好像上次它算约分被莫渝嘲笑过后,就不再这么干了。
但莫渝如今对假死离宫这件事没那么积极了,而且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忽然意识到,那位张语知早该在从甘泉宫回来后,在李怀璟设宴为安西将军接风洗尘的那天,就被周淑妃引荐入宫了。
李怀璟也应该从初次看到张语知起就一见钟情,从此君王不早朝。
大宣本就有不少内忧外患隐匿于盛世的表象下,便由此迅速走向衰败,在明年十一月时,会有叛军攻入皇城,逼宫李怀璟。
李怀璟驾崩,大宣自此亡国。
莫渝当时为了加速剧情发展,明明已经提示过周淑妃,让她好早点引荐张语知入宫,可现在却一直查无此人。
李怀璟是没能见到张语知,还是把她给藏起来了?
到底是在哪里出了差错?
莫渝一直没能想明白,她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差错。
李怀璟看她低着头,对她方才所言并不相信:“你自己跌下去的?”
莫渝自万千纷乱思绪中脱身,犹显得有些虚弱地笑道:“是啊,妾身不识水性,也没想到那温泉池这么深,跌进去之后失了力气,一张嘴就呛水,幸好被救上来了。”
不会游泳,那她当初是怎么敢站在那片荷花池里戏水的?
荷塘外的太液池水,可比那温泉池要深。
李怀璟思及此处,语气强硬地说道:“朕这就下令让他们封了宫内各处水域。”
“呃?”莫渝愣了愣。
这是什么霸道总裁式发言啊?
“这……没有必要吧?”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宫内各处都得用水,岂不麻烦?”
那太液池这么大,要怎么封啊,不会是增派侍卫把岸边全都围起来吧?
浪费人力不说,这多煞风景啊!
再说,要是真把宫内所有水域全都封了,到时候她还怎么快乐玩水摸鱼?
李怀璟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冒失,在想其他办法的时候,听莫渝又在那儿问他。
“皇上会游泳吗?”
李怀璟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点了下头。
“那皇上以后教妾身学会游泳不就行了?”莫渝嘿嘿一笑,感觉话说多了有些累。
那明武宗和明熹宗还都是因为溺水获疾才驾崩的,可见这游泳是个能救命的技能,学起来只有好处。
“成何体统?”李怀璟笑了一声,却又道,“好。”
她说“以后”,那就是会留在他身边了。
两人正说着话,玉英端着汤药进屋,先向李怀璟行了一礼,道:“昭容该吃药了。”
莫渝一看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嘴里就发苦,在现实世界中经历过的那些死去的喝中药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她。
她皱着脸对玉英道:“我不想喝。”
玉英还没开口劝她,李怀璟就先笑问道:“怎么,想让朕喂你?”
这话出口,屋里那三人全都愣住了。
还是玉英先反应过来,拉着檀蕊就出去了,好让他们独处。
莫渝就看李怀璟接过药碗,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她嘴边前还很贴心地吹了吹凉。
喂药喂得这么熟练,狗皇上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不知道李怀璟昨晚对她那床被子做过什么坏事的莫渝,在心底默默嘀咕着,也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给其他妃嫔喂过药。
“你想让朕举着这勺汤药举到什么时候?”李怀璟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将手又往前伸了伸。
莫渝对上李怀璟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被他喂着喝完了一整碗药。
药汁苦味还没在口腔中彻底泛开,李怀璟又从随着药一起端来的一小碟蜜饯里拣起一颗,塞进了莫渝的嘴里。
“含一会儿,这样就不会觉得苦了。”他看着莫渝笑道。
虽然他以前没给别人喂过药,却是从小喝着这些药汤长大的,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怕喝苦药。
喂她那颗蜜饯时,指腹被她的粉舌无意识地轻舔而过,惹得他心也跟着发痒。
莫渝嘴里含着蜜饯,已有些气色的粉腮微微鼓起,到底没好意思问他昨晚是不是真睡在自己身边了,只含糊地轻声道:“若皇上真为妾身着想,也该多去临幸皇后和其他妃嫔。”
李怀璟之前就常来猗兰殿,如今她出了意外,待她又比以往更好几分,后宫众人知晓后难免会更生嫉恨。
李怀璟平日就政务缠身,并不能时时留意后宫,她这次就因溺水险些送命。
而且这好歹是莫渝在大纲里设定过的那些情节之一,还算能够掌控事态发展,可下次呢?
如果再出现像林才人那样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死在哪次,不存在于原设剧情中的蓄意谋害。
“莫昭容竟如此大方。”刚才还一直带着温和笑容的李怀璟瞬间冷了脸色,“朕知道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对莫渝的宠爱,只会让她深受其害。
可为了大宣的江山社稷,他竟不能随心所欲地去独宠自己喜欢的女子,这皇帝当得可真没意思。
李怀璟顿感郁闷,烦躁起来。
莫渝看着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